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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铤而走險

蔡兆炎忙得很。

之前推廣标點, 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要完全普及标點, 少說也要再過個十年, 這拼音定然更加麻煩。

并且,沒有當權者的支持,這事兒絕對是辦不成的。

然而恰恰因為這樣, 他升起了無窮鬥志。

一時間,蔡兆炎看着竟是年輕了一些,但之前跟他并駕齊驅的穆永學,這會兒卻是帶點頹廢地打了個哈欠。

他的妻子和妾室天天在家裏鬧事,這個說那個故意找麻煩, 那個就說這個欺負自己……這樣的争風吃醋讓穆永學隐隐有些得意,卻也耽擱了他很多時間, 他以前每天早晚, 好歹是會看看報紙看看書的,但最近他都不看什麽了。

穆永學惦記着自己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有些無心工作。

蔡兆炎卻是帶着那兩個下屬去拜訪了很多人,跟人讨論拼音。

一時間, 北京的文人,很多都知道了拼音,也讨論起拼音來。

穆瓊專門給蔡兆炎發了電報,說拼音不是自己想出來的, 這事蔡兆炎是相信的。

标點國外是有的,穆瓊改了改用來當句讀, 并不稀奇,但拼音這樣的東西,必然是要很多人一起研究,才能研究出來的。

這恐怕還真不是穆瓊一個人想出來的。

但這拼音是穆瓊拿出來的,這點毫無疑問。

蔡兆炎也沒瞞着跟他讨論拼音的人:“這拼音,是我手底下的人去上海跟穆瓊,也就是樓玉宇學來的。拼音應該是他跟另外一些人一起研究出來的,他們将之貢獻了出來,讓我們研究。”

“原來如此!現在的年輕人,真了不得!”聽了蔡兆炎解釋的人紛紛道,又有人說:“以樓玉宇的性格,不想摻和進來也正常。”

現在大家啥事都要吵一吵争一争,有些人是熱衷于此的,但也有些人并不喜歡這樣的争吵。

看穆瓊平時的行事,就知道他是個很低調的人,不愛摻和到各種事情裏去,只默默做事,他們也沒必要打擾他。

這些人繼續活動起來,一心為了推廣拼音而努力。

就算廢漢字改拼音這件事成不了,推廣拼音也能讓國文有個統一的讀音,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北京的事情,穆瓊并不清楚。

岳朝郢的身體本就沒有大好,受了刺激之後立刻就倒下了,又回到了平安醫院住着。

岳朝郢前些日子對穆瓊的教導非常用心,穆瓊肯定要照看着他一點,于是就開始了每天吃過早餐,就和傅蘊安一起去平安醫院,然後在平安醫院待一整天的生活。

這一天的時間裏,他有大半天的時間會陪着岳朝郢跟岳朝郢學習,剩下的時間,就待在傅蘊安那裏寫小說。

這天來到平安醫院,穆瓊就往岳朝郢的病房走去。

岳朝郢以前整天跟那些俄國貴族打交道,養成了晚睡晚起的習慣,但這些日子住在醫院裏,每天早早地有人過來讓他睡覺,倒是把他的作息給改了過來,穆瓊到的時候還不到八點,他已經在吃早餐了。

他的面前放了一只炕桌,上面擺了一碗粥,還有一碟子涼拌海帶,一碟子花生,一碟子炒雞蛋,而他正慢慢地喝着。

韓禛也在吃早餐,不過相比于岳朝郢,他吃的就豐盛多了,除了粥還有肉包子,配粥的小菜的樣式也不一樣,是鹹菜和腐乳。

韓禛把鹹菜倒在粥碗裏,一邊啃肉包子一邊喝粥,看到穆瓊才停下,然後打了招呼。

穆瓊也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就将自己帶來的紙筆放在了旁邊的書桌上。

岳朝郢住的這個病房,是傅蘊安專門讓人收拾的,裏面擺了兩張床給韓禛和岳朝郢睡,此外還放了兩個書桌,給韓禛和穆瓊用。

韓禛并不是上海人,他是跟着岳朝郢來上海的,現在岳朝郢生病,他幹脆就住在病房裏了,穆瓊注意到,他桌上正在翻譯的俄文書,一晚上過去又翻過了好幾頁。

穆瓊坐下寫了點《換子記》,而他沒寫幾個字,韓禛就吃完了,坐在旁邊的位置上繼續他的翻譯。

倒是岳朝郢吃得很慢,他其實沒什麽胃口,但為了自己的身體着想,還是堅持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完了。

岳朝郢吃完後不久,穆瓊雇的來幫着做雜事的護工,就把碗碟全都端走了。

岳朝郢和韓禛的飯食都是醫院提供的,吃過之後要把碗碟還到醫院的廚房裏去。

護工走了之後,岳朝郢就開始給穆瓊講課。

他現在精力不濟,講的也就不是什麽高深的東西,只講一些自己的所見所聞。

“俄國普通百姓的生活并不好過,那裏的冬天很冷,貴族壁爐裏的炭火是不斷的,但窮人時常有餓死的,那邊的百姓在冬天過去之後去走親戚,有時候甚至會發現親戚一家,已經全部凍死在了屋裏……那邊的條件很惡劣,但也因為這樣,百姓都非常強壯。他們一年裏能種植的時間并不長,糧食總是不夠吃,就會結伴去打獵……”岳朝郢說的時候,有些詞彙還會說俄文。

穆瓊聽得很認真,有些自己不能理解的,就在本子上随意記上幾筆。

技多不壓身,他是該多學幾門語言的。

穆瓊學語言,只要自己将之理解了,理順了,就能學得很快,進度還是很不錯的,而這日,岳朝郢陸陸續續講了一上午,那護工就端來了岳朝郢和韓禛中午的飯菜。

岳朝郢的午餐依然是粥和幾樣清淡的小菜,韓禛的就實在多了,有滿滿的一盆飯和一大塊紅燒肉,還有紅燒豆腐和時令蔬菜。

當然了,穆瓊吃的更好——他去了傅蘊安那裏,那邊的桌上,足足有六道精致的菜肴。

“岳先生的情況怎麽樣了?”傅蘊安問。

“老師他還惦記着家裏人,一直在努力養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穆瓊道,岳宏衛竟然不是岳朝郢的兒子……這事兒出來之後,穆瓊很怕岳朝郢受打擊出事,但岳朝郢比他想象中要堅強多了。

“那就好。”傅蘊安道:“對了,我哥發電報回來,他就要進入俄國了。”

“這麽快?”穆瓊道:“蘊安,你一定要提醒二哥,小心為上。”

“我會的。”傅蘊安道。

穆瓊和傅蘊安聊着霍英的時候,霍英已經來到俄國境內了。

他們國家和俄國的關系一直不好,清朝那會兒,雙方沒少打仗,屈辱的條約也是簽訂過的。

對曾經的霍英來說,俄國和日本其實沒什麽區別,不過現在日本招惹了他一回,他對日本的厭惡,就超過俄國了。

當然了,就算這樣,他對俄國也是不喜歡的,但這份不喜歡,并不影響他過來賺錢。

這會兒的俄國挺亂的,普通人過來,怕是一不小心就會被搶了,但霍英身份不簡單,又帶了很多人,受到的待遇就截然不同了。

俄國現在的兩個政權,還有其他一些勢力,都聯系上了他。

畏寒的霍英在自己身上裹上厚厚的皮毛,琢磨着最好還是早早把東西賣了快點回去——他可受不了這地方的冬天!

而且,據說戰争随時會發生……霍英是想要靠着戰争發一筆戰争財的,但他并不打算将自己置于險境。

這麽想着,原本還想晾這些勢力幾天,然後再把東西賣個高價的霍英,直接聯系了天幸說的會在鬥争中勝利的那方,然後把帶來的物資全都賣了。

給那個注定會勝利的政權賣個好也不錯,這樣等他們勝利了,說不定還有更大的生意等着他!

霍英這麽想着,賣東西簽合約的時候,也就很爽快。

霍英惦記着要好好結交這個政權,方便以後繼續做生意的時候,坐在霍英面前跟霍英做生意的那個人,已經對霍英感激不盡了!

他們現在雖然占據上風,但輪財力,肯定是比不上那些貴族的,結果霍英竟然不跟那些貴族交易選擇了他們……

這霍英真是個好人,說不定還是贊同他們的思想的,他們一定要結交好這個朋友!

這人這麽想着,當即又跟霍英下了個訂單,想要購買糧食棉花。

霍英喜出望外,當即答應下來,還順便推銷了一番自己在上海周邊收購來的蠶絲:“蠶絲除了可以做漂亮的絲綢,還能用來制作輕便保暖的棉襖,縫在軍裝裏面是很不錯的……”

俄國最近物資短缺,這人想過之後,幹脆給霍英下了個定做軍裝的訂單。

霍英拿到訂單之後,就馬不停蹄地離開了俄國,路上的時候,還把他手底下的管事全都叫到了身邊,囑咐他們很多事情。

“以後俄國這邊的生意,我不會再出面,全由你們來!”

“這事你們要保密!我們這一定要悄悄地來,免得最後被人盯上。”

“你們想辦法讓他們多買那些空有個名頭不實用的東西,把他們的錢榨出來!”

……

霍英說着說着,又提到了天幸說的,可能會倉惶出逃的俄國貴族:“過些日子,那些俄國貴族怕是要逃,你們可以把他們弄到上海來,這可都是肥羊,手上有的是錢,就該宰了!”

宋彥秋挺有本事的,爬升的速度很快,這次也被霍英帶上了。

他之前雖見過霍英,但沒跟霍英說過幾句話,現在突然聽到霍英這麽說,受了點驚吓,遲疑地問:“我們還要宰人?”年紀不大又讀多了聖賢書的宋彥秋覺得這事兒不能做。

霍英聞言,有些無語地看向宋彥秋:“你是豬啊!我說的宰是宰客的宰,是讓他們買東西!”他是個生意人,可不幹打家劫舍的事情!

宋彥秋松了一口氣。

霍英看了宋彥秋一眼,琢磨着這人還是經歷的太少,竟然還能誤會……

不過年紀小就代表可塑性高,他膽子還很大,竟然敢在這種場合發問……

霍英喜歡有主見有見識,還對自己忠心耿耿的人,這會兒就琢磨開了,琢磨着一定要好好培養一下宋彥秋。

穆瓊對此事一無所知。

他要是知道,說不定會被驚掉了下巴——宋彥秋在原本的歷史上,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土匪!

結果現在,這個惡魔土匪竟是在擔心,擔心以後去俄國做生意會遇上土匪,還在琢磨要怎麽才能躲開俄國的土匪。

宋彥秋的腦子靈活的很,沒過多久就想出一個法子來,他就跟霍英提建議,建議霍英招募俄羅斯本地的男人來保護他們。

“這個主意不錯,你去辦吧!”霍英道,然後不再跟他們說話,而是躲進了自己屋裏。

天氣越來越冷了,他有點不舒服!

霍英早點把東西賣了,确實是個好主意。

公歷十一月七日,俄國爆發了革命,當然了,因為按照俄國的歷法,這天是十月,因此這革命,又被稱為十月革命。

革命爆發的時候,霍英已經離開俄國了,而上海這邊,對遙遠的俄國的情況,那是一無所知的。

這天,江鳳鳴找到了穆瓊。

那天穆瓊等人去見過岳宏衛之後,江鳳鳴曾經找過岳朝郢一次,問岳朝郢有沒有想好要怎麽處理岳宏衛。

岳朝郢當時就給了四個字——“公事公辦”。

雖然自己的親兒子被換走了,但岳宏衛要是乖巧聽話,就算哪天岳朝郢知道了真相,也不會把他給怎麽了。

就算是養狗,養久了也是有感情的,更別說是個人了。

但岳宏衛……他竟然想要下毒害死自己。

別說岳朝郢了,就連一直把岳宏衛當心肝寶貝看的岳朝郢的母親,都心冷了,這個老太太那天雖然暈了,但其實沒什麽事情,而她醒來後,立刻就回家吃齋念佛去了,說是要贖罪……

對恨不得自己去死的岳宏衛,岳朝郢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寬容以待的,離開了巡捕房,冷靜下來之後,他已經不把岳宏衛當自己兒子了。

而江鳳鳴從岳朝郢這裏得了準信,立刻就對岳宏衛動了刑。

岳宏衛是高盛希的父親埋下的一顆棋子,他們對岳宏衛,是抱了很大的希望的,因此不怎麽聯系岳宏衛,于是,岳宏衛之前過的生活,也就跟上海這邊的家境跟他差不多的人家的少爺一個樣。

這樣一個人,又哪裏受得住刑罰?江鳳鳴都沒用什麽刑,他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說了。

而江鳳鳴從他嘴裏得到了一些消息之後,不僅抓住了一個隐藏起來的日本間諜,竟然還差點抓到了高盛希。

可惜的是,最後還是讓高盛希跑了……

“江少,你過來,是事情有了新進展?”穆瓊問。

“這倒不是,我過來其實是想提醒你,讓你小心點。”江鳳鳴道:“那個高盛希最近被我追得到處躲,我怕他會铤而走險做點什麽。”

穆瓊同樣擔心,當下道:“多謝你的提醒,我會注意。”他跟傅蘊安一起出門,是不用擔心的,身邊總有很多人跟着,不過以後他若是需要獨自出門,一定要帶上幾個人。

穆瓊還是很惜命的。

江鳳鳴說高盛希被他追得到處躲,這是真話。

江家是上海的地頭蛇,江鳳鳴一手巡捕房一手江家,要找個人那可比別人簡單多了!

高盛希這些日子,過得跟喪家犬差不多。

他們不敢随意出去買吃食,不敢住好點的地方,還丢了不少東西——他們原本手上有些設備,可以發電報跟上海以外的人聯系,現在早就沒了。

高盛希成年後做過很多任務,但從沒這麽狼狽過,但恰恰因為這樣,他愈發不肯服輸。

高盛希喬裝改扮,偷偷見了手底下的一個人:“你給我的消息準确嗎?霍英當真離開上海了?”

“是的,他離開上海了,之前他在上海的時候,是時常來工廠轉悠的,但現在,已經一個多月沒人見過他了。”

“都一個月了,為什麽現在才說?”

“之前不敢确定……”那人有些尴尬,他沒說其實不單單是因為不确定,還有別的原因……他沒弄到西林,甚至連跟西林相關的信息都沒有查到,擔心只跟高盛希彙報這麽個消息,高盛希會不滿。

高盛希也懶得管這些,他皺起眉頭思考了很久,最後道:“我們……不如玩一把大的!”

霍英不在,他又被人盯上了,再這麽下去遲早會暴露,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與其再按兵不動慢慢查探,還不如铤而走險幹一票大的。

高盛希很快就做了決定。

按照探聽到的消息來看,霍英蓋的工廠,是圍着一個核心區域建造的,形成一個圓,而那個圓的中間被人嚴密看守,西林應該就在那裏。

高盛希想要弄點事情出來,然後乘亂摸進去看看。

高盛希這麽琢磨的時候,霍英的工廠的正中間,原本生産西林的地方,穆瓊看着空蕩蕩的屋子問傅蘊安:“二哥真打算把工廠都搬去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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