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八卦
報道這個消息的, 是上海的一家名叫消閑報的小報。
民國時候有很多小報,就靠報道一些小道消息或者緋聞來賺錢, 這家報紙就是其中之一。
他們會編造一些捕風捉影的八卦刊登在自家報紙上, 也會派人去采訪一些人,寫一些引人注目的消息發表在報紙上,比如他們上一期, 報道的就是上海一個公子哥兒為了某個知名女妓要死要活的香豔事情。
那公子哥兒其實沒什麽來頭,那女妓也算不得頂尖,內行人都知道,這樣的消息多半是那女妓為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給自己打廣告,才故意讓報紙刊登的, 但老百姓相信了。
現在,報紙上說霍英和穆瓊兩人斷袖分桃, 這些老百姓也相信了。
沒辦法, 這報紙說的……好像真的就有這麽一回事一樣!
什麽霍英為了穆瓊,一擲千金辦孤兒院,什麽霍英為了穆瓊,幫穆瓊把他的小說賣到全國, 什麽霍英為了穆瓊,允許穆瓊辦的學校裏的學生到自己的工廠裏住着……一樁樁一件件,報紙上刊登了很多事情。
一個老舊的,出售一個銅元一壺茶的茶館裏, 一群人聚在一起,正一邊喝茶一邊聊天, 聊着聊着,一個報童來了:“報紙來了,你們要的大衆報消閑報來了!”
茶館裏的人頓時振奮起來。
來這裏喝茶的,都是上海的底層人士,而他們之所以每天早上聚在這裏,除了喝茶聊天以外,還因為這茶館的主人,一個曾經在大商行當過掌櫃的老人,每天都會給他們念報紙。
聽他念報紙,是很多來這裏喝茶的人唯一的消遣。
老人拿到報紙,先念起大衆報上的《換子記》來。
這個故事,是大家夥兒一直都在追的,老人一念,大家就都安靜下來,認真地聽。
也是湊巧,今天正好刊登到結局。
老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報紙,念了許久,才将今天的三千字念完,而等他念完,便有人道:“這家人真夠慘的了,這下變成窮人了!”
“這有錢人家,日子也不好過啊!”
“我們沒錢也挺好的,至少遇不到這樣的糟心事。”
……
聽這些窮人這麽說,那掌櫃的有些好笑——人家就算落魄了,肯定也過得比這些人好。
而這時候,大家還在聊天:“樓玉宇寫的故事,真的是每一個都好看1”
“他挺有本事的!”
“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寫什麽。”
……
衆人正聊着,那掌櫃帶在身邊的七八歲的小孫子突然道:“爺爺,這報紙上,寫了樓玉宇先生的事情!”
“哦?”掌櫃的有些驚訝,而那些來聽故事的人,則都好奇起來:“還有樓玉宇先生的故事?快念快念!”
之前樓玉宇寫的《我的這兩年》和《我的母親》,他們都是反複聽了很多遍的,聽過之後,還對樓玉宇特別有好感。
“不是樓玉宇的故事,是消閑報刊登了樓玉宇先生的一些事情。”那掌櫃的道。
“那更應該念念!”那些人紛紛道,消閑報一直很受他們的喜愛,他們就愛看上面刊登的有錢人家的恩怨情仇,并樂于議論這些。
那掌櫃的當然不會得罪自己的這些衣食父母,當即念了起來:“《霍二少樓玉宇二三事》……”
茶館裏的人一個個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樓玉宇先生,竟然跟霍二少……”
“我之前還說要我有這麽個兒子,我會開心死,現在看來不見得……他這是不要媳婦兒?”
“什麽不要媳婦兒?人家有錢,照樣能娶媳婦生孩子!”
……
掌櫃的:“……”這報紙就是登些八卦的,不曾想這些人都信了不說,還擔心起別人的子孫後代來……
消閑報這樣的小報,穆瓊一直都是不看的,一開始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這日早上,他照常去了教育月刊編輯部,然後就開始看即将印刷發售的教育月刊選中的稿件。
這些稿子都挺不錯的,穆瓊正看着,盛朝輝來了:“穆瓊!你上報紙了!”
“哦。”穆瓊應了一聲,完全沒當回事。
他時不時上報紙,有時候被人罵有時候被人誇……到如今,他是一點都不覺得上報稀奇了。
“報紙上說你有龍陽之好!”盛朝輝又道。
“你說什麽?”穆瓊一驚。
他和傅蘊安的事情,莫非被人知道了?
“哈哈,報紙上說你跟霍二少有分桃之情!哈哈!”盛朝輝哈哈大笑。
穆瓊:“……”說他跟人斷袖也就算了,為什麽要把他和霍英扯在一起?多尴尬啊!
而且……明明他跟傅蘊安在一起的時間更長。
穆瓊和傅蘊安的想法,在這一刻同步了。
盛朝輝這時候,卻還在笑着:“他們也太會胡扯了!霍二少只是喜歡你寫的小說而已,怎麽可能跟你斷袖分桃……哈哈!”
盛朝輝跟穆瓊在一起的時間還是很長的,知道穆瓊和霍英雖然關系不錯,但也僅止于此,反正他是不相信穆瓊會跟霍英有一腿的。
霍二少就算喜歡男人,也該去喜歡那些好看柔美的花旦啊?總不可能看上穆瓊這麽一個大老粗吧?
咳咳!穆瓊以前跟他身邊的黃楊兩人練過武也就算了,後來還開始跟着霍家的人練,現在一個都能打他好幾個了……
穆瓊道:“他們确實太會扯了!”
“就是,說你跟我有一腿,更可信一點吧?”盛朝輝又道:“我們兩個認識地更久,還總是待一起。”
穆瓊:“……”
穆瓊從盛朝輝的手上搶過報紙,看了之後,覺得上面的故事寫得着實不錯。
這小報上寫八卦的人文筆挺好的,把他和霍英的愛情故事寫得蕩氣回腸不說,還知道很多別人不該知道的消息。
比如說範珍珠來了上海這事兒。
範珍珠是秘密來上海的,來了之後,因為她不愛出門,後來又病了,一直待在家裏,以至于沒幾個人知道她來了上海,可這會兒,報紙上還就寫了這事兒。
還說是因為霍英和他的事情被霍家發現,範珍珠才會來上海的,而這次霍英離開,是回家負荊請罪了。
穆瓊之前曾經編故事坑過日本人,沒想到這會兒,竟然也被別人編故事坑了……
“這故事寫得不錯吧?”盛朝輝問。
“是不錯。”穆瓊道,收起報紙就往外走。
“你要去哪裏?”盛朝輝問。
“隔壁!”穆瓊道。
“又去找霍三少啊……”盛朝輝有些感慨。穆瓊和傅蘊安的關系真的太好了,恨不得整天黏在一起才好,如果這報道說的是穆瓊和傅蘊安的風流事兒,他指不定就相信了。
不,就算這報道說的是穆瓊和傅蘊安的事情,他也沒法相信。
他剛認識穆瓊的時候,穆瓊還有點瘦小,但現在越來越魁梧了,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是二椅子?
人家就是關系好而已……之前他一個男性朋友結交了一個比他大二十歲的男性友人,還跟人假裝戀愛寫情書呢,這麽一看,穆瓊和霍三少,真的很清白了。
盛朝輝這麽想着,溜達着出去了。
教育月刊這邊早已走上了正軌,他要忙的事情不多,平日裏就常常出去玩……不,開拓市場!
新世界游樂場這樣的地方,盛朝輝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他還總能在這些地方認識一些外地來的人,然後把教育月刊推薦出去……
不過自從霍家幫着把穆瓊的書運到各地去之後,他的用武之地就不多了。
今天,盛朝輝溜達着溜達着,偶遇了一個出手大方非常有錢的鄉下來的土包子,然後就忽悠起對方來:“孩子是未來,再窮不能窮教育,一個地方,要是孩子沒教好,那地方就完蛋了!”
“你看過樓玉宇先生新作《換子記》嗎?教育那是最要緊的!”
“要搞好教育,可以讓孩子多看看教育月刊,只會之乎者也,又能有什麽本事?”
……
如果穆瓊在這裏,如果穆瓊聽到了這個“土包子”的自我介紹,就會知道,眼前的這個“土包子”,其實是某個最近剛剛崛起的軍閥的獨子。
不過在歷史上,這位小兄弟運氣不太好。
他喜歡玩樂,鴉片女人都沾,最後不過二十多歲,就一命嗚呼了,而這個軍閥在獨子死後,就有點瘋了,幹出了很多喪心病狂的事情……
當然,現在穆瓊不在這裏。
不僅如此,這個“土包子”還和盛朝輝一見如故,越聊越高興,并覺得盛朝輝說的,都是至理名言——只會之乎者也,确實算不得本事啊!
他就看不進去那些“之乎者也”的書,但教育月刊這書他看得懂!
另外,樓玉宇先生他也是很欣賞的。
“樓玉宇先生的書還有教育月刊,我家那邊也是有得賣的,還有一個小先生寫的書也很好看,是個叫傅懷安的……”這人跟盛朝輝讨論起來。
盛朝輝當即道:“既然這樣,你要不要定一點教育月刊?到時候每個月新刊一出來,我立刻讓人給你寄過去!”
這個軍閥少爺,就這麽被盛朝輝拉去買書了。
上海這邊負責接待這個小少爺,打算帶着這個小少爺去大上海最繁華的地方玩一圈兒,把這個少爺伺候舒服好撈點好處的人:“……”
這個軍閥少爺財大氣粗,最後直接給了盛朝輝兩萬大洋,讓盛朝輝以後每月給他寄書,一應開銷都從裏面出。
這可真是只大肥羊!盛朝輝激動了,發現這個小少爺滿身土氣,一點不懂上海這邊的新鮮玩意兒,偏又很喜歡玩之後,就開始帶着對方玩兒。
對于玩樂,再沒有比盛朝輝更精通的了,更棒的是,盛朝輝雖然愛玩,但知道分寸。
比如說,鴉片這東西,盛朝輝是不碰的:“這是害人的東西,洋人把他們弄來我們的國家,是想害我們。”
他這麽說着,順便帶那小少爺去了上海的一處救濟所,上海這邊,抽鴉片煙抽到傾家蕩産的人挺多的,他們無家可歸,便都住在救濟所裏,偶爾趁着一些藥鋪義診的機會,去騙些混了鴉片的藥丸子吃——這時候的藥鋪,很多都會出售這樣的止痛丸。
救濟所裏那些抽鴉片煙的人,那是要多慘有多慘!他們混住在一起,地上滿是屎尿也不在意,見有人來了,就知道伸手要鴉片,那伸出來的手上,還帶着大片潰爛……
本來聽說鴉片很好玩兒的小少爺,被吓到了。
此外,女人盛朝輝現在也不碰了“那些花枝招展的花國狀元總統花國副總統花國總理是漂亮,但看看就算了,輕易還是不要碰……最近生産西林的工廠沒了,得了病可沒東西救你!”
盛朝輝說着,又帶着這人去看那些得了花柳病的女人。
這些女人的模樣,看着比那些抽了鴉片煙的人還要慘,下面都爛了……
涉世未深的小少爺都有心理陰影了!
盛朝輝以過來人的身份拍了拍他的肩膀:“外面的女人,還是不要亂碰,那是傷身又傷錢啊!以後看上喜歡的,娶回家裏再碰……當然了,帶你去花樓見見世面是可以的!”
他就這麽把小少爺拉去喝花酒了……
盛朝輝這邊的事情,穆瓊并不知道,他去了平安醫院之後,就對傅蘊安道:“這報紙上的文章算不得什麽,對我影響不大,但這寫文章的人,知道的太多了,怕是有內幕。”
“我已經讓人去詢問了。”傅蘊安道。
這張報紙,他比穆瓊先看到,然後就讓人去報社調查了,不過這會兒,去調查的人還沒回來。
“是該問問!”穆瓊道。
然而,他們最後什麽都沒有問出來——那消閑報的主編,竟是昨晚連夜跑了,剩下的人則一問三不知。
不僅如此,接下來幾天,還有別的報紙登了這樣的報道,這消息還越傳越廣……
“別人都早早結婚,好幾個姨太太,霍二少現在還是光棍呢!”
“他身邊還從來沒女人!”
“樓玉宇先生也沒結婚。”
“莫非他們……”
……
便是一些文人,也議論起來。
霍英在上海拒絕了不少跟他套近乎的女人,甚至讓其中一些人當衆丢了面子,這些人之前都繞着霍英走,現在霍英不在,報紙上又刊登了這樣的事情……
她們信誓旦旦地告訴別人,說霍英喜歡男人,當初才會對她們不客氣。
之前還鄙夷她們的人,這會兒竟是開始同情她們了。
仔細想想,她們确實挺倒黴的,不過是跟霍英示個好,就被霍英當衆下面子……
這事兒,最後竟是愈演愈烈。
不過這時期,說保守很保守,說開放又很開放,再加上霍英和穆瓊都挺有本事,還都幫了很多人,大家說起這事兒來,倒是沒有多少鄙夷,反而覺得是一樁風流韻事。
當然了,也有一些一直讨厭穆瓊的人,覺得抓住了穆瓊的辮子,于是就開始上蹿下跳黑起穆瓊來……
這些人甚至在報紙上發表文章,說穆瓊其實一點本事都沒有,能有如今的名聲,全是因為霍英。
不過他們的話,也沒多少人信,畢竟霍英來上海的時候,穆瓊就已經有點名氣了。
而且穆瓊的小說,實打實的在那裏呢!
這日,穆瓊去震旦大學找一個岳朝郢推薦給他的教授詢問問題,就聽到學校裏,有人在說自己的事情。
其中一個方臉年輕人道:“這些人說樓玉宇先生沒本事……真是可笑,他們寫得出那麽好的作品嗎?”
另一個矮個年輕人道:“就算這樣……樓玉宇先生跟霍二少這般,到底有些不合适。”
那方臉年輕人又道:“這事還不知道是真是假呢!是吧?”
那方臉年輕人最後的“是吧”,問的是正好路過的穆瓊。
穆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