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聽到顏老夫人的稱贊, 衆人都圍了過來。
此刻秦玉樓鳳冠霞帔, 一身紅色嫁衣似血,只見她十指芊芊交握疊放于腹前, 靜靜端坐在梳妝臺前, 一派端莊溫婉模樣, 見大家都圍了過來, 忙微微垂眼, 似滿面嬌羞。
低眉赦目間, 面上的妝容在大紅燭的光線下淡淡暈開,霎時,只見那張絕美的臉上,紅唇皓齒, 口含朱丹,那張本就婉轉多情的臉面,在紅色如此濃烈的色澤下,襯托得更加妩媚妖冶。
震驚、驚豔, 此刻, 所有的目光全都一動未動的凝視在秦玉樓的身上, 眼中無不贊嘆。
秦玉樓似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 只擡眼輕輕一掃,剎那間只叫千萬粉黛盡失顏色,足可令芸芸衆生神魂颠倒。
婚宴流程極為繁瑣,人來了一波又一波,整個屋子便沒止住過人, 有好些面生的長輩及婦人還是頭一回見到,大家見了秦玉樓無不為之驚嘆,輪流誇贊,又挨個說了許多吉利的祝福。
無論相識與否,秦玉樓只負責垂眼淺笑,扮作嬌羞狀便可。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地天色漸漸大白。
長輩們的慰問結束後,秦玉卿、秦玉蓮、秦玉瑤适才趁機靠了過來。
大家歷來知曉秦玉樓之美,然而還是頭一回見到她鳳冠霞帔,尤是早知道,仍忍不住驚嘆,端莊、大氣、嬌媚、溫婉,只覺得這一刻的秦玉樓與以往任何一刻都都些不同,可是具體哪裏不同卻又好似說不出來。
秦玉瑤只愣愣的看着秦玉樓,不自覺的喃喃道着:“大姐,你好美——”
此刻秦玉樓面上笑的已有幾分麻木了,聞言,只輕輕擡眼看着秦玉瑤輕笑着:“待他日妹妹嫁人,定也當是如此——”
秦玉瑤聽到秦玉樓的打趣,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忽而一紅。
秦玉樓見狀微微挑眉,眼中似有些詫異,然轉眼又見秦玉瑤摟着她的臂靠了過來,似極為不舍的道着:“大姐,我舍不得你,你在京城要好好地,在婆家要好好地,與姐夫也要好好地,要時常寫信回來——”
秦玉瑤語氣中不自覺透着依賴,不舍。
秦玉樓聽了心中不由覺得暖心、感動,明明早已做好心裏準備,這會兒人還沒走,就已然有些不舍及傷感起來了。
秦玉蓮立在另一側,見狀,忙不疊挽着秦玉樓另外一邊臂膀,卻是朝着那秦玉瑤哼了一聲,忍不住譏諷道着:“大姐嫁去京城是去享福的,有什麽好不舍的,我倒是巴不得大姐快快的嫁過去——”
說着,只歪着腦袋看向秦玉樓道:“是吧,大姐?”
秦玉瑤被慫了一嘴,登時臉上不虞,不由冷嘲道:“說的又不是你,你插什麽嘴,你放心,他日若換作了你,我定會鼓掌相送的——”
秦玉蓮一時被噎,兩姐妹複又你一言我一語的争論了起來。
“······”
好吧,秦玉樓微微撫額,原先好不容易起的那些惆悵瞬間被她們二人給吵得煙消雲散了。
正欲最後在擺一次長姐的譜說道兩句,然一擡眼,便瞧見秦玉卿正立在不遠處,正靜靜的打量着她們吵成一團卻相親相愛的姐妹三人,眼中似有些許複雜。
姐妹二人對視了片刻。
秦玉樓眼中不自覺帶着淺淺的笑意。
秦玉卿雙目微閃,不多時,已淡淡的收回了眼,半晌,只忽而朝身後的輕輕地颔首,身後白露端了個托盤走到了秦玉樓跟前,朝着秦玉樓恭敬道:“大小姐,這是我家姑娘親手做的點心,姑娘說此去京城路途遙遠,特意備給大小姐途中解饞的——”
秦玉樓似乎有些意外,只見托盤上備了個精致的小食盒,許是怕添累贅,選的是最為輕便的那種,食盒已被封了起來,非常适合攜帶。
秦玉樓朝身側的芳菲點了點頭,芳菲忙不疊将點心收下了。
秦玉樓這才看向秦玉卿,由衷道着:“多謝——”
秦玉卿立在幾步之外,似有些不大自在,只擡眼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随即淡淡道着:“不用···”
頓了頓,複又補充一句:“一路···珍重···”
語氣雖淡,心意卻到了。
秦玉樓眼中染了些笑意,随即勾唇淺笑:“好——”
秦玉卿見了,垂了垂眼,便不在多言。
姐妹四人在屋子裏說着話,不多時,便聽到外頭一陣噼裏啪啦的鞭炮聲響了起來,吉時已到,前來迎親的隊伍到了。
秦玉樓忽而心中一緊,只緊緊地握住了交握在腹間的雙手。
因着此番屬尚遠嫁,成親之日卻也不是在今日,是以不無須像往日那般需要鬧親、需要刁難新郎,只需叩拜長輩、雙親,便可由着兄長背上花轎。
叩拜後,老夫人緊緊拉着秦玉樓的手,只一臉老淚縱橫叮囑道:“凡為女子,當知禮數,既已嫁做他人婦,往後需勤儉持家,既需敬重長輩,事父母,事舅姑,又要将夫比天,以夫為剛,悉心事夫,還需繁衍子嗣,為夫家傳承繁衍香火,我兒謹記,往後需恪守本分,一世安好——”
蓋頭下的秦玉樓只緊緊地抓着老夫人的手,不住點頭。
秦老爺亦是紅着一雙眼,本是滿腹經綸,然到了此刻竟無辦了半分用武之地,只一連着顫着唇,一個勁兒的重複着:“好好的,我兒定要好好的···”
秦玉樓聽到秦老爺語氣中的克制,雙眼不由一紅,亦是緊緊抓着秦老爺的手,仿佛有千言萬語,可到了此刻,竟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老夫人與秦老爺連番囑咐,然等了許久,卻久久不見袁氏出聲,秦玉樓心中不由一緊,忙伸着雙手在空中胡亂探着,喉嚨裏忍不住啞聲喚了一聲:“娘···”
不多時,便聞得耳邊響起了一陣克制的,壓抑的哽咽聲。
秦玉樓心中一驚,忙又慌亂的喚了一遍。
話音将落,袁氏便再也忍不住,只嗚咽着哭出了聲兒來。
卻正在此時,外頭的管家前來催促着:“太太,花轎已到,吉時已經到了——”
秦玉樓聽了心中沒由來一慌。
只胡亂探着手。
卻見那袁只忽而拼命似的,只一把緊緊的抓住了秦玉樓的手,手中發着顫,卻死死的拉着不撒手,喉嚨裏陣陣哽咽,啞着聲喚着:“樓兒,我的樓兒···”
秦玉樓只覺得那指骨間的力道仿佛要将她的手指給捏碎了似的,然而卻絲毫感覺不到任何疼痛,聽着袁氏漸漸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秦玉樓鼻頭一酸,再也忍不住了,滾燙的淚水瞬間傾巢而出。
吉時已到。
秦老爺見袁氏死命拉着女兒的手不松手,見妻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時不忍,只用力的将袁氏的手指從秦玉樓的手上一下一下掰開。
袁氏只驚慌失措的哭喊着:“不要,不要,老爺···”又緊緊地抓着秦玉樓的衣袖,只委屈的像個孩子:“樓兒,樓兒別走···”
滾燙的淚珠滴滴灑落在秦玉樓的手上,灼燒了一大片。
接下來一切,秦玉樓只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整個人都神色恍惚起來。
她與袁氏二人被多人給一把強行給拉開了,随即,被人一把背在了背上,一直背到了花轎上。
身後傳來袁氏撕心裂肺的哭喊,袁氏追着跑着,仿佛被人給攔了下來,耳邊只聽到那一陣陣傷心欲絕的“樓兒”,一遍又一遍的在耳邊穿響。
袁氏大着肚子,體力不支,步履不穩,差點摔倒了,只聽到身後有人焦急的喚着“太太”。
秦玉樓心中又是擔憂,又是酸澀難耐。
不多時,禮炮、鞭炮聲輪番響起,将一切喜悅、羨慕、傷心都悉數掩蓋了。
秦玉樓被擡上了花轎。
送親隊伍綿長,敲鑼打鼓、鞭炮、禮炮聲不停,隊伍兩側有專門分發喜糖的婆子,喜糖一抛,吸引了許多街坊百姓相互簇擁争搶,一時熱鬧無比。
熱鬧的送親一直延續到了城外這才漸漸地散去。
秦玉樓只低着頭靜靜的坐在花轎裏,到了城外,心境這才慢慢的平複過來。
只忽而忍不住掀開了簾子的一角縫隙,城門上“元陵城”三個古字是那樣熟悉,此刻卻漸漸地遠去。
此番去時,她還是個嬌俏的姑娘家。
待他日回時,便已算作是他人婦呢。
秦玉樓心中不由萬分複雜。
跟在花轎兩側的芳苓芳菲見狀忙探着腦袋過來小聲問着:“姑娘,可是餓了···”
秦玉樓只輕輕地搖頭,道:“我不餓···”
說着,便落下了簾子一角。
此番路途遙遠,途中共行了二十四、五日,戚家複又派人于鄰城相接,于婚禮前三日平安到得城外驿站處。
三日後,由此處發親。
從此,走向一片陌生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