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六七月份的天氣已進入了盛夏, 鎮日炎熱不堪。
夏天歷來是秦玉樓最為讨厭的季節,吃不好睡不好不說, 整個人整日昏沉無力,渾身是時時刻刻都不得勁兒。
秦玉樓怕熱是所有人都知曉的事兒, 以往在秦家時, 一整個夏日裏冰塊就沒斷過,府中冰窖裏的藏冰,有大半是被搬進了她的玉樓東裏。
似乎還有些不大滿意, 只恨不得躺在冰窖裏才好。
可現在的戚家, 向來儉樸樸素,最忌鋪張浪費了, 是以, 這秦玉樓委實不好過于諸多要求, 于是,唯有委屈了自己。
只忽而覺得即便自個庫房與那岑文閣裏的金銀珠寶再多又如何, 關鍵時刻,有銀子卻沒地方使起?
這種痛苦,又有幾人能夠體會得到。
卻說自上個月起,秦玉樓便開始跟在裘氏跟前進進出出了, 老夫人觀察、指點了她好幾個月,許是終于透過她的那副妖言惑衆的皮相瞧到了她內裏的美好,似有意将戚家的家權交到她的手中了。
裘氏的家底本就不薄,并不觊觎戚家的家權,或者在她掌家的那一刻起, 便随時随地做好了準備。
戚家的規矩她自是懂的,若非大房與二房接連遭到的變故,這十多年來,此等好事兒定也落不到她的手中。
十多年手握家權,已令她們整個三房受益頗多,相比之下,戚家這三房裏,唯有她們三房是最為順當的,裘氏是相當知足的。
且這戚家的世襲承到了大房手中,往後整座府都是戚修她們夫婦二人的,與其拖拖拉拉的不舍丢開手,倒不如主動賣給侄媳一個人情。
世子戚修打小便是個文武全才,是個頂事兒的,現如今又升了官,保不齊往後她的雙雙兒女們還得沾他們大房的光,戚家如今可不是已經開始重新跟在人前走動了麽,可不是沾了他的光麽?
裘氏現如今最為要緊的便是得替自個的二子一女尋找媳婦婆家,這可是才是最為要緊的天大的事兒。
這些日子,裘氏打點府中上下內務時,都将秦玉樓領在了身邊,見秦玉樓由始至終一直靜靜的耐心十足的跟在身旁,甚至都未曾主動提問過一句。
裘氏只以為她不懂,本是打算手把手來點化教導的,卻不想她的這位侄媳婦只朝着她微微一笑,竟悉數對答如流了起來。
裘氏聞言,不由大驚,遂忙問起緣故。
只見那秦玉樓似有幾分羞澀道:“之前祖母已将戚家這些年的賬目交給樓兒了,樓兒便略微翻了翻,對咱們府上這些年的進項、開銷及人情往來略有些了解,不過賬本上的記錄終究是死的,這些日子追随着嬸嬸一道進進出出,嬸嬸不吝教導,樓兒受益頗多,嬸嬸着實辛苦了···”
裘氏聞言先是一愣,随即只詫異的盯着秦玉樓瞧了良久,半晌,只一臉神色複雜道:“看來,我倒是省事兒,改明兒個便可以到母親那裏去交差咯···”
裘氏話語裏透着絲絲打趣,說着說着便又垂下了眼簾。
想當初她随着老爺一道前往元陵提親時,瞧着這秦玉樓生得這樣貌美伶俐,自是喜愛的,只是這喜愛卻是站在作為嬸嬸的立場上的。
若是···站在婆婆的立場上,別說配給戚家的長房長子為妻,便是說給她們家恒兒、峥兒,無論是家世,相貌,她怕是都會有些瞧不上。
只現如今冷眼瞧着,大哥大嫂兩口子雖不茍世事,但言語間待其似頗為美贊。
老夫人由最初的面色冷淡轉化為親自放在身旁教導着,面上瞧着依然對其最為嚴厲嚴苛,何嘗不是最為看中的一衆表現,且芸姐兒是親孫女,對着老夫人都有幾分發憷,偏生孫媳婦竟時常對着老太太撒嬌或裝糊塗,老太太也時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隐隐瞧着似有幾分寵愛。
更別提她那個性情寡淡冷漠的侄兒呢,成親之前,一整月裏難得瞧見一次人影,現如今,三天兩頭的回了···
這一個人說好,怕只是個個例,可若是這所有人都說好,難道還有差麽?
想當初裘氏嫁到戚家時,過了三五載,直至兩個胖小子呱呱落地後,才總算覺得在這座百年世家的府邸中似乎站穩了腳跟。
而她這個小小外鄉嫁過來的,無任何依仗的一個小小的丫頭片子,竟在短短數月之內,隐隐瞧着好似在不知不覺中收服了所有人,倒還真令人詫異。
這般想着,裘氏待秦玉樓倒是另眼相看了起來。
話說秦玉樓從裘氏那裏出來後,外頭日頭正高,正午的太陽最毒,竟連一絲風都沒有,四處皆靜,秦玉樓熱得心裏頭只有些發燥,領着丫鬟們走得有些急。
卻不想剛出了裘氏院子,只忽而聞得重重的“哎呀”一聲,秦玉樓一行人聞言便下意識的停住了腳步,紛紛順着聲音扭頭瞧去。
只遠遠地瞧見牆跟底下正躺着個被摔得四腳朝天的男子,只見那人穿了一身暗紅錦緞華服,從面料上來說,定是哪個院裏的主子衣飾。
果不其然,待那人罵罵咧咧從地上摸爬起時,這才發覺此人正是這戚家三房的四少爺戚峥是也。
戚家幾名少爺到底是男子,秦玉樓與之相交并不多,只知那二少爺戚敏有些文弱,三少爺戚恒則相貌堂堂,穩重老練,倒是這四少爺戚峥許是府中幼子,頗受裘氏溺愛,性子顯得有些頑劣鬧騰。
秦玉樓新婚第二日給長輩們見禮時,只聞得人群中一陣驚詫的抽氣聲,當時未敢多瞧,現如今想來,應當便是這位四少爺的。
這戚峥原來是偷溜到府外玩樂去了,戚家規矩嚴苛,對後輩管教甚為嚴格,鎮日被拘在府中讀書都讀傻了,戚峥是個閑不住的,昨兒個夜裏偷摸出去玩了,這會兒回來晚了只得翻牆進來了。
只這戚家的家牆足有兩個人那麽高,戚峥一時倒黴摔了個狗吃屎。
爬起來後,遠遠的瞧見了秦玉樓登時雙眼一亮,只遠遠地朝着秦玉樓行了個像模像樣的禮,一臉欣喜的道道着:“嫂嫂好!”
說着,忽而一陣龇牙,頓時龇牙咧嘴的用手抵了抵下巴,似乎磕到了下巴,疼的要命。
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樣直逗得秦玉樓身後幾個丫鬟紛紛掩嘴偷笑。
秦玉樓見狀亦是一陣忍俊不禁,只覺得她這個小叔···着實有趣。
戚峥揉了半天,聽到大家夥兒在笑話他,一時擡眼,只見大嫂秦玉樓亦是眼嘴瞧着他發笑,這樣一笑,只覺得周身萬物好似都失去了顏色似的。
戚峥愣愣的瞧了一眼,好半晌,只頗有些不大自在似的伸手撓了撓後腦勺,正欲說話,卻忽而耳尖的聽到一陣腳步聲遠遠地過來了。
戚峥身子頓時一頓,忙朝着秦玉樓一行人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只伸手往一個方向指了指,忙又朝着秦玉樓做了個求饒的動作,随即,自個身子一閃,躲到了一側的大樹後去了。
不多時,裘氏跟前的大丫鬟紫凝端着托盤過來了,見到秦玉樓忙朝着她行禮問安。
戚峥的意圖秦玉樓倒是心領神會,不過略略瞧了一眼,只見那托盤上似乎端着一盅熱湯,便笑着随口問了句:“這是要送去哪兒?”
紫凝笑着恭敬回着:“回大少奶奶,太太說四少爺近日熬夜讀書,定是讀累了,特吩咐奴婢将這雞湯送去給四少爺補補身子了···”
秦玉樓及身後一行丫鬟各個面上均面露怪異,好半晌,秦玉樓只忍着笑道:“哦,原來如此,四弟如此勤勉刻苦,說不定将來定能一舉高中的——”
紫凝走後,許久,那戚峥才從樹後走了出來,向來牛氣沖天的人此刻似有些不敢看秦玉樓的眼,好半晌,說話只一陣擠擠挨挨的道:“謝···謝過大嫂···”
秦玉樓許是以往當長姐當久了,對着小輩便止不住想要好生教導一番,此番聞言,只忍不住笑着告誡道:“就這一回,若再有下一回,定要去找三嬸告狀了···”
然她的聲音酥軟好聽,絲毫聽不出任何警告的味道。
戚峥忙不疊保證道:“就···就此一回來,絕沒有下一回了···”
秦玉樓這才點了點頭,領着丫鬟們往霁修堂去了。
戚峥只立在樹下,遠遠地瞧着她的背影,直至一行人行至游廊的盡頭拐彎瞧不見了,這才後知後覺的回過神來。
戚峥只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只覺得那裏頭跳得可真厲害啊!
待心跳恢複正常後,想起紫凝往他院子去了,這才立即抄了近道趕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