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結果, 用飯時,飯桌上由始至終安安靜靜, 未曾發出丁點響聲。
其實按照戚家的規矩,歷來是食不言寝不語該是正理的,整個飯桌上須得靜悄悄的,整個過程除了碗筷間發出輕微碰撞, 便無一絲聲響, 這歷來是常态。
可自成親後,每每妻子皆會溫柔小意的殷切給他添菜,也會偶爾輕聲道幾句“夫君多吃些”、“夫君嘗嘗這個”, 話雖不多,但兩人每每如此, 在加上偶爾視線碰撞在一塊兒, 眉來眼去間,便是夫妻間的情意。
可眼下,這些全都沒有了。
秦玉樓端坐着, 姿态、儀态盡顯一派大家風範, 便是要添菜了, 也沒有自個動手, 只眼睛輕輕往某處一掃, 便自有她的貼身丫鬟眼明手快的将菜給夾到了她的碗碟中。
由始至終, 她都是微微低着頭,認認真真的用着飯,沒有往他這邊瞧過一眼。
期間, 戚修忍不住主動夾了一塊她愛吃的醬肘子放到了妻子的碗碟中,輕聲道着:“你嘗嘗這個···”
結果這秦玉樓當即便放下了筷子,目光堪堪只落在了他的下巴處,淡笑道着:“多謝夫君——”
一直等到他起筷了,她才不緊不慢重新拾起了筷子。
這一段時日,霁修堂的氣氛頗有些怪異。
便是連院裏負責跑腿灑掃的丫鬟婆子都瞧出了些不同尋常,夫人倒是與往日并無多大異處,若非得說有,便是鎮日歡歡樂樂、吃吃喝喝,日子反倒是要比以往滋潤清閑不少。
倒是那世子爺···
每日回來時,無論下值回來時,還是前去給老夫人請安回來時,或者夜裏打從書房回來時,總是要在院子裏徘徊許久,方才進屋。
瞧在旁人眼底,總覺得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似的。
且觀世子爺這幾日臉色瞧着隐隐也有些不大好,進了屋還好,在院裏的時候,大多時候都是黑着張臉的,所有的下人們瞧了都躲得遠遠地,生怕觸了黴頭。
話說這臉色不好的戚修下值後竟一連着幾日都先且去了一趟同福樓。
只這一日,戚修立在同福樓門外,徘徊猶豫了一陣,久久沒有進去。
墨玉在身後見了,忍不住提醒着:“大少爺,這任憑再如何喜歡的東西若是日日嘗的話,總會有膩歪的一日,您就與小的說實話罷,究竟是夫人嘴饞,還是···您嘴饞?”
戚修聞言,只眯着眼側眼瞅着他一眼。
墨玉便立馬禁言,只緊緊地閉上了嘴。
戚修見狀臉色沒有好轉,反而只緊緊的皺了皺眉。
實則不由想到這幾日他每日親自繞到城南買的醬肘子,除了頭一日妻子嘗了一口外,前日只淡淡的瞧了一眼,到了昨兒個倒好,卻是連眼尾都沒有掃過一眼了,結果,那滿盤子醬肘子到最後都原封不動的進了戚修的肚子裏。
便才有了方才墨玉那麽一說。
于是,今兒個戚修便有些猶豫,不知妻子不喜的是肘子,還是···他···
戚修分明清楚的記得,第一回聽妻子念叨時,他捎回來後,妻子那滿心歡喜的模樣···
可眼下,自那日後,兩人實則已有好些日子未曾好好說過一句話了。
妻子分明還在惱他。
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都不再真心搭理他了。
墨玉見戚修這神色,只頗為無奈的搖了搖頭,半晌,一陣語重心長的道着:“大少爺,這哄人除了耐心是遠遠不夠的,還須得多花些心思,您說您這日日給夫人捎醬肘子,甭說夫人,便是連小的我瞧着也有些膩歪了,要不,要不咱們···換一招罷?”
戚修聞言只擡眼冷冷的看着墨玉。
墨玉雙眼躲閃,卻仍壯着膽兒與之對視。
良久,便見那戚修收回了視線,壯似無意的低聲問了句:“何種?”
墨玉見狀頓時咧嘴一笑,只頗有些洋洋得意,不過一張嘴倒是微微噎住,少頃,便又有些尴尬的讪笑道:“呃,這小的若是有主意,不早就巴巴給少爺支招了麽?這墨玉又沒哄過人,如何曉得?”
見自家主子臉慢慢的黑了,墨玉忙不疊繼續道着:“墨玉雖心裏沒招,卻曉得有一人定有法子···”在戚修如利劍般的目光下,只如實道:“那人便是游少爺!”
戚修聞言,面上的表情卻一時只有些古怪,似有些不大情願。
墨玉卻乘勝追擊道:“游少爺此人雖有些不大正經,但花招歷來最多了,少爺您是曉得的,以往咱們還在福建時,這上至太夫人下至府裏的那些個灑掃的婆子丫鬟,無一不被游少爺給收拾的妥妥帖帖的,以往但凡是游少爺惹了禍,全府上下想着法子兜着偏袒着,便是連表小姐那樣刁蠻任性的都給收拾得乖乖順順,現如今少爺面對的這些毫無頭緒,在游少爺眼中定全然不在話下的···”
墨玉邊說邊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主子的臉色,最後,便又下了一劑猛藥,直道着:“少爺您這一不會放軟性子低頭認錯,二又不會甜言蜜語的哄人,甭以為小的不知,便是憑着您對夫人對小少爺做了那等事兒,還想讓夫人既往不咎當做沒事一樣麽?那定是不可能的,眼下與其日日跑到這同福樓來買肘讨夫人歡心,倒不如尋了法子将與夫人的心結徹底解開了方是正理,不然這夫妻間的矛盾拖得久了,便會離心了···”
墨玉可謂是費心費力、苦口婆心、軟硬兼施,十八般武藝悉數皆給用上了,見自家主子臉色越來越難看,說到最後那一句,只見主子兩頰的肌肉都直繃了起來。
墨玉心裏反倒是松了口氣,不由道了聲:成了。
得了,這兩位鬧上了,苦的可不是他這個苦命跟班的,墨玉只盼着這二位趕緊和好如初,給他一條活路,不然,便是沒被他們主子的冷臉給凍死,也該被夫人跟前那幾個丫頭片子的白眼給翻死了。
于是,這一日,霁修堂得了個消息,今兒個不必給世子留膳了,世子今日在外與友人相聚,晚歸。
秦玉樓聞得這一消息時,倒是實實在在的愣了片刻,這丈夫戚修素來不愛與人為伍應酬,往日裏除了必要的宴會宴席,一律早出晚歸的,片刻不在外頭逗留,更別說出去與人相聚晚歸了,這還是成親以來打頭一遭。
秦玉樓垂着眼,默了片刻,便又擡起了眼往院子外瞧了一眼,方面色如此的吩咐着:“如此,那便擺飯罷···”
芳苓前去招呼,芳菲只一連着将秦玉樓瞧了一眼又一眼。
秦玉樓察覺到那道炙熱的視線,卻頭也未擡,只懶懶的道了句:“有話便說罷,又或者···憋回去···”
歸昕聞言偷偷忍笑,芳菲臉上一抽,方苦口婆心道着:“姑娘,奴婢聽說男人在外面應酬都喜歡到那些不幹淨的地方去喝花酒,您說世子他今兒個會不會——”
秦玉樓聞言只微微眯起了眼,面上卻是笑吟吟道着:“那感情好啊,若是回頭在往咱們這霁修堂添上一位主子,可不就熱熱鬧鬧了麽···”
若是那呆子有此等覺悟,她也不該被氣得鎮日腦瓜子生疼了。
芳菲聽到秦玉樓到這個時候了,還在打趣,不由心急道:“姑娘,您知道奴婢想說的不是這個,奴婢是覺得——”
只小心翼翼的瞧了秦玉樓一眼,方道着:“那日···那日雖世子爺有錯在先,可這畢竟不知者不罪,那日世子吃了不少酒,想來定不是故意的,現如今姑娘與肚裏的小少爺皆乃是平平安安的,奴婢又冷眼瞧着這些日子世子鎮日愁苦,瞧着怕是也有些不好受,姑娘何不原諒世子得了···”
說着,只猶豫了一陣,方道着:“以免夫妻間鬧僵了,鬧得生分了便不好了···”
秦玉樓聞言,面上倒是沒有多少情緒,只腦海中卻是忽而閃現出一副畫面,便是那日夜裏,丈夫大醉酒後,眼中的那抹猜忌與疏離····
秦玉樓沉吟了片刻,方擡眼瞧着芳菲,淡淡的問着:“定是顧媽媽教你的這番話罷···”
芳菲聞言,臉微微一紅,只結結巴巴道:“看來什麽都瞞不過姑娘的眼···”
頓了頓,又忙道着:“雖顧媽媽有些話奴婢雖并不大認同,但···有的卻是極為有理的,譬如那最後一句···”
秦玉樓聞言則若有所思了一陣。
而此時,怡紅館二樓的包廂內。
一排十二個如花似玉的姑娘花枝招展的站成兩排,陸游歪在椅子上,一臉油腔滑調的直笑眯眯的沖着對面的戚修道:“這些個可都是怡紅館最出挑的姑娘們,來,表哥,弟弟且讓你先挑!”
戚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