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卻說小王氏這一嗓子, 只将所有候在外頭的人都給吼進來了。
芳菲歸昕二人一見這情形不對, 心裏咯噔一下, 頓時明了。
趕緊小心翼翼的一人攙扶着秦玉樓一邊往屋子裏去,嘴裏只緊張安撫着:“夫人,慢點兒, 當心點兒···”
秦玉樓只顫顫巍巍的抓着二人的手, 心裏尤自深深的呼了一口氣, 暗自告誡自己定要鎮定,面上卻忍不住哭喪着一張臉。
芳苓只吩咐桃紅趕緊去請穩婆, 又吩咐燕蘭茹蘭二人去請方嬷嬷、顧媽媽,另招呼錦薇、錦瑟去壽延堂及北院通報,餘下自個留在院子裏主持大局。
雖事發有些突然, 但整個霁修堂早已準備了好幾個月了, 就是為了迎接這一日的到來, 慌忙中,卻也顯得井然有序。
顧媽媽來得極快, 一聽到院子裏有動靜, 便忙不疊趕來了,穩婆也來得極快,一進屋, 便瞧見秦玉樓已被攙扶着躺到了床榻上,只一臉痛苦的咬着唇,雙手用力的抓緊了身上的被子。
穩婆趕緊吩咐廚房燒水備用着,又忙不疊來到了床榻跟前, 緊張的問着:“少奶奶可還好?可還受得住?”
許是方才冷不丁聽聞丈夫即将要去打仗的消息,一時激動,便覺得肚子忽然一陣陣痛,可待被扶着躺到床榻上來時,痛苦便又忽而小了些,只覺得斷斷續續,底下有些脹,更多的卻是心中的彷徨及恐懼。
秦玉樓只用力的捏緊了被子,嘴上強自鎮定答着:“一陣陣的疼,方才覺着好些了,可這會兒···”
話音未落,卻見秦玉樓忽而緊緊皺眉,只用力的咬住了唇,顫顫巍巍道着:“這會兒···這會兒便又開始疼了起來···啊···”
穩婆只摸了摸秦玉樓的肚子,又來到秦玉樓身後往她底下瞧了片刻,嘴上不斷安撫着:“夫人,莫要緊張,且先忍會兒,這會兒應當是陣痛,估摸着還得要好幾個時辰了···”
秦玉樓一聽還得要疼上好幾個時辰,心裏便忍不住将那戚修給輪番罵了幾遭,一時,卻又忍不住扭頭往外頭瞧了一眼,見天色漸晚,只用力拽着一旁的芳菲的手哆哆嗦嗦的問着:“世子···世子幾時歸來···”
心裏只有些慌。
七上八下的,躺在這床榻上,身子好似不是自己的呢。
芳菲連聲安撫着:“日頭已經落下了,世子爺馬上就要回府了,姑娘,您忍着些,您莫要咬唇了,若是疼的話,要咬便咬奴婢的手罷···”
說着,直接撩起了袖子,将肉呼呼的胳膊伸了來。
若是這胳膊眼下換成了戚修的,秦玉樓怕是想也未想便要一口咬下去了。
怪道這幾日心思深沉,日日一臉凝重,一副擔憂不忍的臉色,還以為是擔憂她的身子,卻不想,明兒個便要去打仗了,竟然還将她給瞞得死死的?
莫不是當她死的不是?
還是想要不告而別還是怎地?
一想到她這會兒在這裏天人交戰,他還在那裏藏着掖着,秦玉樓心裏便忍不住冒火。
這才回來多久?又得走?
她們孤兒寡母的怎麽這麽可憐啊?攤上這麽個殺千刀的!
雖心底是這般放肆埋怨着,卻只用力的期盼着,快些生,娃娃快些兒出來罷,至少,也得讓你們爹爹在臨走前瞧上一眼啊!
卻說老夫人及榮氏得了消息,只匆匆趕來了,便是連侯爺都被人推着輪椅過來了,不多時,裘氏,戚芸,甚至連小伍氏也趕來了。
整個霁修堂一時堆滿了人,小王氏見此時戚家不得空,與戚家問了好,便悄悄離開了,到底是人家私密事兒,不好圍觀的,免得人多口雜,擋道誤事便不好了。
回想着方才那陣仗,想着整個戚家那架勢,小王氏心裏一時戚戚然,摸着自個的肚子,想想都有些緊張。
一大家子皆是一臉緊張兮兮的候在廳子裏,難得滿大家子都一一到齊了,一家子都候在了廳子裏,沒有進去添亂。
許是這會兒才剛陣痛,聽不到孕婦的叫喊聲,只聞得裏頭交錯的腳步及方嬷嬷蒼老卻穩健的吩咐着:“吩咐廚房去備幾塊參片過來,另将參湯備着,這生娃可是個體力活,若待會兒少奶奶無力了,便給少奶奶喂上幾口,已備不時之需···”
有時,越是安靜,反倒是令人心生緊張。
只見榮氏坐在侯爺跟前,一邊伺候着,一邊直緊張的往屋子裏瞧着,侯爺倒還算鎮定,只一貫溫和和煦的雙眼裏此刻隐隐透着一絲期待,裘氏端坐在一側亦是一臉關切,小伍氏與戚芸坐在一塊兒,一個擔憂,一個緊張。
唯有老夫人紋絲不動的坐在首位,面上帶着一時凝重。
方嬷嬷将裏頭安排妥當後,見這會兒顧媽媽在照看着,便立馬出來通報,方一出來,便見老夫人杵着拐杖立即起來,只由人攙扶着緩緩走了過去,沉聲問着:“孫媳婦如何了?”
方嬷嬷扶着老夫人道:“還未曾破水,少奶奶疼了一陣這會兒眯着眼歇過去了,怕是還未到要緊時候,老奴吩咐廚房備了些食物,待少奶奶醒了用些兒,這會兒歇息存些體力,估摸着得到後半夜了,老夫人與侯爺太太莫不且先回去歇着罷,這裏由老奴守着便是了···”
得知得到後半夜去了,老夫人只将有了三四個月身子的小伍氏及芸姐兒打發回去了,又讓榮氏将侯爺送了回去,留下裘氏陪同一同守着,裘氏與方嬷嬷紛紛勸告老夫人,老夫人态度堅決,堅持留了下來。
末了,這才想起什麽似的,扭頭問着裘氏:“修兒怎地還未歸?去派人通報了麽?”
裘氏皺着眉道:“一早便去通報了,方才世子跟前的小厮墨玉打發人回話,說世子爺這會兒還在殿前議事兒呢?”
卻說好巧不巧,這會兒戚修還留在了養心殿,一同留下的還有楊家二老爺楊威,國舅爺楊韬,正在與陛下一同商議着北方一行事宜。
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了什麽,總覺得眉心一跳一跳的,心中頗有些不得安寧。
國事為先,現如今大俞正面臨着內憂外患,國事為重,因他于十餘歲時,在外歷練,曾在赫南軍中歷練過兩年,對北邊一應事宜頗有幾分熟悉,此番陛下令他随楊将軍一道前去,戚修自是義不容辭,想也未想便一口應下了。
許是,早在年前從北方回來時,便早已預料到了,只未曾料到事情來得這樣快這樣急,眼看妻子大着肚子即将臨盆,瞧着似乎還有幾分膽怯與對他的依賴,雖戚修深知妻子定會深明大義,但幾次欲言又止,竟委實有些張不了口。
一連着拖了幾日,眼看明兒個一早便要出發了,竟還不知如何開口。
想着待夜裏回時,妻子定又睡熟了,頓時頗有些發愁,他從不是個忸怩之人,眼下這幾日卻成了個拖泥帶水之人。
這一夜,徹夜未眠。
待從宮中出來時,天際隐隐泛起了一絲灰白。
城門外頭,遠遠地只瞧見墨玉一臉神色匆匆、燎急活急的迎了上來,戚修覺得不對勁兒,聯想到這日一整日的心神不定,頓時心中一緊,幾步踏了過去,沉聲問着:“可是夫人發生了何事?”
墨玉哭喪着臉道着:“大少爺,您怎麽這會兒才出來,夫人···夫人要生産了,太陽落山時便吩咐人前來通傳了,這會兒只不知···哎,大少爺···大少爺您慢點···”
話還未曾說完,便将那戚修繃着一張臉,一個利落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戚修一臉緊張趕回府時,這時,外頭天色越發清明,遠遠只瞧見整個霁修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滿院子丫鬟婆子手中端着盆一陣跑上跑下,廳子裏更是圍滿了人,而此刻從正屋裏卻時不時傳來婆子的高喊聲“使力”、“忍着”,間或丫鬟們的焦急打氣聲“夫人,您使使力,小少爺馬上就要生出來了,世子爺馬上就要回來了”。
而更令人觸目驚心的便是妻子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直直疼進了戚修的骨髓裏去了。
戚修聞言只緊緊地握緊了拳頭,雙腿忍不住有些發顫,這時卻忽而聽到裏頭有人高喊着:“夫人,您別睡,你可千萬別睡,嗚嗚···您使力,世子爺馬上便要回了···”
仔細聽來,那話語中竟然夾雜着一絲哀求與恐懼。
戚修心裏頓時一顫,只忍不住高聲喚了聲“夫人”,便紅着眼直直往裏闖了去。
守在門口的婆子一時忘了攔。
原來,秦玉樓已經生了好幾個時辰了,早已痛到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了,沒有一分知覺了,她本就細皮嫩肉,歷來最怕疼了,可這一輩子經歷過的所有疼痛都比不過這一晚挨得多。
不過是憑着對丈夫的“怨念”苦苦苦撐了一整晚。
這會兒只覺得嗓子啞了喊都喊不出來了,只覺得全身上下竟無一分完好之處了,只累極了,意識在一點點的渙散,只覺得快要死了似的。
正在此時,只好似迷迷糊糊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喚着“夫人”,有人正一臉緊張的在她耳邊說着他來了,他趕回來了。
秦玉樓頓時鼻尖一酸,只覺得心口一陣氣急攻心,眼還未睜開,嘴裏先忍不住委屈的大哭着大罵了一句:“你個挨千刀的死呆子,嗚嗚···”
眼皮子一掀,便瞧見一張放大的臉湊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