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發

7.

尹霂之第二天便恢複了。

葉夢澤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榻上，他起身走出去，找到尹霂之在竈間忙碌的身影。

尹霂之端了兩碗面出來，葉夢澤吃了一口，發現還是和自己做的面一模一樣的味道。

尹霂之忽而問了一句：“葉靈芝呢？”

葉夢澤道：“嫁人了。”

葉靈芝不是他的孩子。

當年他離開葉家後，一時也不知去哪兒，只是遠離了中州，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後來無意間在一片桃花林裏撿到了葉靈芝，于是在此地落了腳。

尹霂之又在小茅屋裏住了下來。

這一次，他留了很久。

久到這年年底的時候，葉靈芝攜夫婿和孩子趕回來見葉夢澤，看到尹霂之時錯愕不已。

她長成大姑娘了，已為人婦人母，自然不像小時候那麽黏尹霂之，也懂得了很多從前不知道的事兒。

瞅準葉夢澤走開的空隙，葉靈芝擡頭看向尹霂之，神色複雜，尹霂之也擡眼靜靜看她，對視了一會兒，葉靈芝壓低了聲音警告道：“你若早晚要走，就不該回來找爹爹。”

尹霂之道：“我不會走的。”

尹霂之說的話，從來說到做到。

他說從此不相見，他和葉夢澤之間就音訊隔絕，整整五十年沒有再見。

他說不會走，就在葉夢澤身邊留了餘生，葉夢澤的餘生。

葉夢澤走的那天，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春日。

門前的桃花開得正盛，輕風過，一樹落花紛紛揚揚。

尹霂之站在葉夢澤的身後，伸手幫他拈出一片華發間的緋色花瓣。

葉夢澤輕輕喚了他一聲：“霂之。”

“嗯。”

“你的修行，如何了？”

這麽多年了，他還是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

尹霂之答道：“分神之境，一心二用。”

葉夢澤笑了笑，“那麽而今陪在我身邊的，或許只是你的一個分/身？”

尹霂之道：“是真的。”

葉夢澤只是笑，不再說話了。

他不知他一度曾至渡劫。

二十年前，時辰已至，尹霂之必須趕回雲瓊閉關渡劫。

這一閉關便是整整二十年，沖關一路順遂，偏偏在最後關頭，他終于直面了自己的心魔。

在靜默之中，他驟然聽到了一聲心跳，是從胸腔裏發出來的。

而後他想到了葉夢澤的臉。

五十年前的，五十年後的。

第一次見面時葉夢澤緩緩拔出太徽劍……廟會時葉夢澤和他一起看的煙花……葉夢澤送給他的糖葫蘆……葉夢澤喚他霂之……葉夢澤在桃林裏吹笛。

甚至在當年，二人最後一次見面的那場大雨裏，他能看清有一行雨水，分明是從葉夢澤的眼眶裏滲出來的。

多可笑——他自以為斬斷了情劫，可他的情劫甚至從未爆發過，一朝發作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尹霂之耽溺于幻境之中，最後是被雷劫從中生生劈醒的。

他已無力抵禦雷劫。

雷劫貫穿他的周身，引入他的绛宮，绛宮內原本純白的金丹混入了駁雜之色、出現了絲絲裂紋……那滋味可謂痛不欲生。神厥內的紅蓮亦随之黯淡萎靡，他的真元一片紊亂，心境不穩，境界跌落。

他的渡劫失敗了……

好在沒有落得身死道消的慘烈下場。

他到底捱了過來，元氣大傷，卻不管不顧也要來見葉夢澤……見到對方的時候，他的心境反而穩定了下來。

他終于知道了，為什麽葉夢澤會老。

葉夢澤……他從未斬斷情劫。

葉夢澤……夢澤。

許久許久，葉夢澤阖上了眼，再沒有發出聲音。

尹霂之微微俯身，掬起他的一绺長發，送至自己的唇邊，輕輕地落下了一個吻。

那一霎，他的三千青絲，悉數褪為雪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