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旁白：作家突然接到電話，那是在他未成名之前給予他很多幫助的一位老作家的電話。

作家：張老師！好久不見了！

老人：是好久沒見了，你在幹什麽呢？（聲音中帶着濃濃的滄桑）

作家：剛剛完稿一本長篇的，現在沒事幹。

老人：咳咳咳（一陣急促的咳嗽聲)

作家：張老師，您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老人：沒什麽，一點小毛病。

旁白：正說着旁白護士推門進來給每位病人測量體溫。

作家:張老師，您在醫院嗎？

老人：……是……是的，本來……

作家:我現在過去，您在哪家醫院？

老人：我在……

旁白：不一會兒，作家趕到了老人的病房。

老人：來了，來坐這兒來。

旁白：自從上次見過以後，時隔不到一年，老人已經明顯的蒼老了很多。

作家：老師，您……

老人：沒事，沒事，一點小毛病，不用擔心。

作家：什麽時候住院的啊，我都不知道，一直沒來看您。

老人：不用擔心，你現在怎麽樣了呢？

作家：都好都好，我都挺好的。

老人：都好，那就再好不過了。

作家：這會到飯點了，您吃什麽嗎？我去買。

老人：什麽都不想吃，你坐這咱倆說說話。

作家：多少要吃點，您先躺着，我去買點。

旁白：作家來到主治醫師處，詢問之後才知道老人是肝癌晚期，最多三個月的生命。

旁白：吃完東西，老人安詳的躺在床上，作家拉了把椅子，就坐在病床前。

作家：老師，您兒子呢？

老人：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能自己解決的就不麻煩孩子了。

作家：您這都住院了，怎麽還說這樣麻煩不麻煩的話。

老人：知道知道，昨天剛剛從醫院走，今天公司說有個決策會議，等着他去敲定，我讓回去了。

作家：那這幾天我來照顧你，剛好我最近也沒事。

老人：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旁白：老人說到故事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漏出的是滿滿的幸福。

老人：四十年前，有個男孩，遇到了自己這一輩子中……

老人：很多年以後我才領悟，他那一句指名道姓毫不動聽的告白，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要真摯誠懇，對我來說也是彌足珍貴……

旁白：其實從老人剛一開口，作家就知道老人說的是他自己，後來老人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從第三人稱的轉述變成了第一人稱的敘述。

老人：那個夏天我度過了十四歲生日，在此之前是單純入白紙的人生，我身上的烙印，都是遇見他以後，被他一個個打上去的……

老人：那段路上安靜溫柔的夜色，他背着我慢慢的走，他的背很暖，耳邊有風吹過，不知名的蟲子漸漸發出細碎的聲音，這是後來我在寂寞的時候，常常會夢見的畫面……

老人：我沒再提他，也沒有再流露出任何思念他的跡象，仿佛當初那些年的感情不過只是場演過頭的笑話，晚上躺在冰冷的床上，只有自己清楚，那枚他送的小小的戒指被我用絲線串起來，貼在胸口挂着，雖然早已失去光澤，氧化了的外層微微發黑，我也不想記得他，這樣沒有期盼沒有前景沒有終點的想念只會讓人痛苦，我只是忘不掉罷了……

老人：我知道我這麽做不對，可是沒有人告訴我怎麽做才是對的……

老人：人總是這樣，能原諒，卻沒辦法忘記……

老人：他什麽都能拿來開玩笑，而我不一樣，我什麽都認真，沒有的還是沒有，擁有的也在失去……

老人：那天晚上，我在給他的信上寫道：“我想我是恨你的，從頭至尾，我都只有你一個人，可你卻在那種時候離開我，你知不知道，你一走，我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我恨了你二十年，可是比仇恨更深的，又是什麽呢？就算我不想，為什麽還能記得那麽清楚……

老人：我想我很快就可以愛上他，或者不知不覺的，已經愛上了他。

……

旁白：老人說到那個人的時候眼裏嘴角都是笑意，而另一邊，作家早已經涕泗橫流。

作家：那他現在在哪？您都這樣了，怎麽還不過來看看。

旁白：老人面露詫異，但又轉瞬即逝，作家這才感覺自己說錯了話，立馬道歉。

作家：老師，對不起我……

老人：他去世了，去年六月，死在濟南。

作家：哦……

旁白：真正的痛苦，怎麽可能哭的那麽暢快，那一定是種說不出的感覺。

老人：他不漂亮，真的不漂亮，只是迷人，分外迷人而已。瞪我的時候，兇我的時候，哈哈大笑的時候，傻的可笑的時候……

作家：那你們……

老人：二十年以前，我就希望我們有個家，不用太大，像烏龜殼那樣大就好，這樣就只夠我們兩個人縮在裏面，挨的緊緊的。

作家：後來，還有再聯系過嗎？

老人：有，不過……（老人哽咽了）

老人：這麽多年過去了，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他在我心裏的分量是那麽重，重的我連腰都直不起來。

作家：去年，去年他去世的時候你去了嗎？

老人：去了，他還像當時那樣抱着我，我看他在日記中寫道說“我們真的是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死啊什麽的，倒是真的沒那麽重要，我只是舍不得他，他也是。

作家：沒事沒事，現在的醫療這麽發達，一定沒事的。

老人：不重要了，他不在了，這種看起來平淡安逸絲毫不缺的日子，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

旁白：“我”看着老人的臉，紅彤彤的，像剛出生的嬰孩那種還沒落去的紅暈，多麽純粹簡單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