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番外 記憶(下)
将一棟大樓平地拔起,對于埃裏克而言,已經是一件極為稀松平常的事情,這些由鋼筋架起的城市,在他眼裏,就如同積木搭建而成一般脆弱不堪,世界上沒有任何堅不可摧的東西,哪怕是鋼鐵。
他漂浮在紐約上空,平靜地看着這座城市近乎于急躁的繁忙,汽車來來往往,行人匆匆忙忙,這座城市擁有他童年時期從未想象過的繁華與喧嚣,就像裝點在積木上浮華無用的彩燈。
已經有人看見了靜止在半空中的他,短暫的愣怔過後,他聽見腳下的人群中開始有人在驚呼“萬磁王”。當那些他從損害控制局裏弄出來的哨兵機器人慢慢飛到他身後時,那些叫着“萬磁王”的聲音,更多了幾絲恐懼到極點的顫抖。
這樣恐慌的語氣他早已經習慣,反倒是記憶之中克萊爾提起這個稱號時語氣中調侃與玩味相對陌生,雖陌生,卻讓他想起時,只覺得心頭一陣顫抖。
“萬磁王,你怎麽來了?”
記憶一旦開閘,能想起的就越來越多,他甚至能準确地描繪出她說這句話時眉毛輕輕上挑的弧度。只是能記起的越多,憤怒也就越來越多。
将一個人的存在從這個世界上抹殺,是最為殘酷的刑罰,他都不敢想象如果他沒有想起來,在将來一天把她當成一個平凡陌生人擦肩而過時,她會是怎樣的表情。
她會很難過吧,所有她愛的,愛她的,都已經不記得她了。
那些人怎麽敢?
他握緊拳頭,他腳下那座名為伍爾沃斯的摩天大樓的所有鋁合金窗框,都發出一陣刺耳的扭曲聲。
大樓內的人感覺到了樓體微微的晃動,紛紛拉開窗戶探頭來看,在看見那個漂浮在半空中的,穿着紫紅色盔甲的男人之後,無一不是發出驚恐的呼叫:“是萬磁王!萬磁王!”
“萬磁王怎麽來了?!”
“萬磁王不是前一天才剛剛消滅過天啓嗎!”
……
他冷着眼,看着這些原本端着咖啡,坐在柔軟的真皮辦公椅上,俯瞰着城市的人在這一扇扇的窗戶裏驚慌失措,又擡起另一只手,“呯”一聲,高層的窗玻璃爆裂開來,碎玻璃從高空中傾灑而下,在樓下人群中又制造出了一陣尖叫。
他對人類沒有憐憫。
從來沒有。
“呯!”
埃裏克揚手,将那個穿了一身鋼鐵铠甲的超級英雄摔到了對面正播放着“萬磁王消滅天啓拯救人類”新聞的LED顯示屏上,再操控着哨兵機器人與那些沖上前來的複仇者聯盟成員們死死攔在這一幢幢廢墟之內。
伍爾沃斯大樓發出一陣陣震顫,有一扇窗戶玻璃爆裂開來,只不過玻璃碎裂聲早已被更為震耳欲聾的轟隆聲掩蓋,這片建築群除了伍爾沃斯大樓依然屹立,其他高樓已然成為一片廢墟。
伍爾沃斯大樓,這座已經在紐約樓群內屹立幾近百年的摩天大樓,仿佛被什麽東西死死保護着,就算他用再強大的力量,也無法徹底撼動。
這讓向來冷靜的他感到了幾分陌生的焦躁。
這時,一個渾身綠色的巨人在樓頂徒手撕碎了纏着他的哨兵機器人,将已經變成廢鐵的機械手臂扔向了他,他輕松控制住那些金屬物,下一刻卻被這個速度奇快的綠色巨人一拳擊倒,他騰空而起,很快找到了平衡,控制磁場,在身周形成一個保護陣,護着他慢慢落回地面。
只不過他一直帶着頭上的頭盔,已經被浩克的那一拳打飛,他的眼角多了幾道擦傷,隐隐滲出了血跡。
隔着漂浮的金屬物,眯着眼睛看着眼神混沌而瘋狂的綠巨人浩克。
他知道浩克的真實身份,物理學家布魯斯.班納,在克萊爾的記憶中,這個人是她的表哥,他們度過了一個可以稱得上是快樂的童年,她騎着兒童腳踏車在中央公園閑逛時,這個人就捧着一本物理書,跟在她身後,時不時擡起眼,看看她。
當然,現在所有人,除了埃裏克,沒有人記得她。
他握緊了拳,那些機器人粉碎後的金屬物随着他情緒的隐隐波動,慢慢将最尖銳的地方,對準了浩克。
“埃裏克!停下!”
他的腦中突然響起了查爾斯焦急的聲音。
“從我腦子裏出去,查爾斯。”埃裏克回答他的聲音很平靜,只是熟悉他的人,很容易能從那樣的平靜中,找出幾分并不明顯的陰戾。
“聽着,老朋友,我知道你……”
“你知道什麽?”埃裏克咬着牙,平靜的語氣開始有了裂痕,“你是無所不知的X教授,但你還是輕而易舉地忘記了她,世界上最不應該被這些所謂魔法蒙蔽的人應該是你,但是你還是忘記了她,成為一個一無所知的人,查爾斯,你什麽都不知道,所以,從我的腦子裏出去。”
“我看到了,我從你的腦中給看見了,埃裏克。”查爾斯盡量平複自己的情緒,“我通過主腦,找到了幾個跟她同一個種族的人,從他們的大腦中,我看見她确實是在伍爾沃斯大樓,但并不是你将這座大樓毀掉,就能把她救出來,她們的世界,被特殊的魔法,附在這座大樓上,她的命運其實跟現在待在樓裏的普通人沒什麽不同,你毀了這棟樓,她遭遇的,也就是跟樓裏的人遭遇的。”
“埃裏克,你并不是在救她。”
埃裏克的手微微一抖。
“可我沒有辦法。”埃裏克說,他的聲音依然聽不出任何情緒,可是那些護在他身周的磁場,卻像之前被他破壞的高樓大廈一樣,開始有了微微的顫抖。
“埃裏克,只要你記得她。”查爾斯說,“只要你記得她。”
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記得她的存在,只有你還記得她,你們之間,就從沒有結束過。
埃裏克再次回到了西切斯特的班納宅,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鎮上的居民大都開始用晚飯,隔着一扇扇窗戶,他還能嗅到各種各樣的食物的香味,聽見電視機裏主持人關于白天紐約又一場危機的報道。
他穿着呢絨外套和西裝長褲,一手插在西裝褲兜裏,挺直着背脊,站在那盞有着滋滋電流聲的路燈下面,如果不是眼角的擦傷,與手背上的傷口,幾乎沒有人将他跟白天大鬧紐約的萬磁王聯系在一起。
班納宅的女主人,克萊爾的姨媽瓊斯女士挎着菜籃子經過他時,看了他一眼,眼中帶着幾分疑惑,走出好幾步之外,還會回過頭來看他,他任這位女士瞪着他,臉上無喜無怒。
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郎挎着包從她對面走來,經過她的時候,她盯着那位女郎,嗔道:“你怎麽現在才回來,你不知道姨媽多想你嗎?”她用另一只手拉住還有些愣怔的女郎的手腕,叨叨着,“快跟我回家,姨媽給你做好吃的。”
埃裏克從煙盒中抽出煙的動作一頓,擡眼看向那邊,瓊斯女士已經拉着一頭霧水的年輕女郎走進了班納宅的院子,他看了許久,摸出了打火機,将打火機在手掌中轉了幾圈,又放回了袋子裏。
他在瓊斯女士拉着女郎進屋之後,騰空躍上了二樓的窗臺,在太陽墜入林間的最後一分,踏進了克萊爾曾經的房間。
黑貓伊蓮娜趴在床上,在他剛進屋時就擡起腦袋,金色的瞳孔灼灼地望着他。
他走到床頭,擰開了床頭燈,将燈光調到了他最為熟悉的溫度。
“我沒能帶回她。”他盯着燈罩,開口道,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對着自己說的。
他坐在床沿,用手掌婆娑着床單的布料,仿佛再待會兒,就能觸到克萊爾留在這裏的溫度。
伊蓮娜站起身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他伸手摸了摸伊蓮娜的腦袋。
“她的世界就是這樣的嗎?”他說。
伊蓮娜“喵”了一聲。
“她還能回來嗎?”還沒等伊蓮娜發出叫聲,他笑了一聲,“會的。”
他從床上起身,踩着松軟的地毯,來到了那個手提箱裏的石階前,這次,沒有伊蓮娜在前面帶路,他沒有任何遲疑地擡腳踏入,走到了這個他一無所知的世界。
克萊爾存在這裏的記憶,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從一個騎着兒童腳踏車在中央公園橫沖直撞的黃毛丫頭,到成熟而迷人的金發尤物,他與她走過這二十幾年,想伸手去觸碰她的笑臉,卻只能看見自己的穿透空氣,摸到一片虛無。
于是,他幹脆不去觸碰記憶裏的她,只保持着很近的距離,只用一雙眼睛看。
從前,他對自己的所見深信不疑,然而現在,卻只能用眼睛欺騙自己。
最後一段,仍舊是他們在克拉科夫的小旅館,将燈光調到最暧昧的溫度,互相褪下對方的衣衫,然後在寬大的床上抵死纏綿。
他靠在陽臺上,将那支之前就已經抽出來的煙點燃,看向不遠處停滞的紡織會館的燈光。
查爾斯說,只要他記得她,他們之前就從沒有結束過。
他從來不喜歡等待,他的性格早在多年的煎熬中變得跟童年時期截然不同,在剛到奧斯維辛時,他還會期盼某一天會有人拆掉那些将他們圈在裏面的鐵絲網,将他們拯救出來,到後來,他已經不會再去等待別人來改變自己的命運。
尤其是等待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再出現的人。這樣的等待對于他來說,就猶如鈍刀剜心,每看一次回憶中的她,他就覺得自己離徹頭徹尾的瘋子越走近一步,可是他忍不住不看,像是一個瘾君子,在這些燦爛而美好的回憶中,露出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他有些狼狽地吸了一口煙,将煙圈吐出來,罩在自己的臉上,不至于使自己一瞬間的恍惚暴露在克萊爾的記憶中。
他在她的回憶中,向來是神秘的,有條不紊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他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應該是屋子裏的某一個人從性欲過後的酣眠中蘇醒。
“埃裏克。”
他聽見克萊爾在呼喚他,有一瞬間,他以為是那個生存在記憶中的克萊爾終于看見了他,煙灰從他手中的煙鬥上抖落,暴露了他的手輕輕顫抖的事實,他扭過頭,看見了妝容精致,紅着眼眶的克萊爾。
“你……”他沉寂許久的胸腔開始感受到了心髒劇烈的撞擊,“是幾歲記憶裏的你。”
這個克萊爾笑了笑,只是因為眼淚從眼眶中倏地滑下,這笑容帶了幾分苦意:“我就是我。”
埃裏克感覺到自己的心髒不再劇烈撞擊了。
像是又回到了令它安心的地方,悄悄地,乖巧地,跳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