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番外 當你成為英雄
格裏莫廣場12號。
雖然精通家政魔法的莫莉·韋斯萊帶着一群女孩子們将這棟古老的宅子裏裏外外都清理過一遍,但難免還是有漏網之魚,克萊爾坐在書桌上寫信的時候,就發現了窗臺上那盆奄奄一息的矢車菊的葉片之間幾根細細的蛛絲,一只小蜘蛛正順着蛛絲,緩緩地往已經顯出敗象的藍紫色花朵上爬去。
布萊克的老宅總是帶着幾分英國守舊貴族的拘謹與陰暗,只有這面朝陽的窗臺,才有這麽一抹金燦燦的陽光,讓克萊爾想起了西切斯特鎮上充滿着包容力的夏天。
她看着那只小小的蜘蛛,笑了笑,沒有用魔法驅除掉這個小生命,只是又低下了頭,想了想,用鵝毛筆蘸了蘸墨水,埋下頭,又繼續寫信。
“英國的天氣比美國潮濕得多,雨季沒完沒了,好像建築都是沾染了濕氣的冰冰冷冷的黑灰色,我住的地方窗臺上有一盆快謝掉的矢車菊,這讓我覺得有些意外,意外之後又有幾分慰藉。
矢車菊是德國的國花,山坡上,田野間,到處都是大片大片的藍色花朵,你三歲的時候我曾帶你去過德國,你可能已經忘記了,那時候的矢車菊開得茂盛,你跌跌撞撞地在山野間奔跑,咯咯笑着,我想像路易斯王後那樣,給你編一頂矢車菊的花環,無奈我沒有那樣巧的一雙手,前幾十年我拿着魔杖,後來我握着粉筆,我想接下來的幾十年,用我的手,牽着你的手,帶你走遍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直到你的步伐比我的更大,身量也比我的更高。
可是抱歉,我的湯姆。
那時候你問我,為什麽會帶你去德國,我告訴你,說你的爸爸是德國人。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在你連續的追問下終于透露了一點關于你父親的信息,也是你至今知道的,關于你父親的所有。
很抱歉,我沒有給你完整的家庭,讓你享受父愛。
在你出生之前,我以為一個我就已經足夠,我會給你母愛,也會給你父親應該教給你的東西,可事實證明,是我妄言了,我不僅沒有帶給你父親,還将要從你身邊奪走你的母親。
你沒有錯,湯姆。
錯的是我。”
身後傳來了兩聲輕輕的叩門聲,克萊爾筆尖一頓,墨水在羊皮紙上暈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墨痕,她回過頭,看見端着一個盤子的莫莉,莫莉朝她笑了笑,說:“午飯時間。”
“今天吃的是什麽?”克萊爾笑着說,“還是薯條嗎?”
“新的……”莫莉頓了頓,“薯條。”
“好的,讓我來看看莫莉研發出了什麽新的薯條。”克萊爾說着,站起身來,走到了莫莉身邊,剛接過盤子,就聽見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幾聲少年的高聲的笑鬧,莫莉嘆了一口氣,說:“這兩個家夥到哪裏都安靜不下來。”
看來鬧騰着的兩個是韋斯萊家著名的雙胞胎。
“戰前也不需要太壓抑。”克萊爾說。
“說得也是。”莫莉點了點,瞥了一眼窗臺前的書桌上攤開的羊皮紙以及插在墨水瓶口的鵝毛筆,“你在給湯姆寫信?”
克萊爾愣了愣,然後點點頭:“是的。”
“你已經離開了魔法界,為什麽還要回來呢?”莫莉有些不解,“你已經有了湯姆,為什麽還要執着以前的事。”
“我父母的下落是我過不去的坎。”克萊爾回過頭,看向那張正好置身于陽光之中的羊皮紙,“就算明知道可能的結局,我也沒辦法置之不理。”
“那湯姆呢?”
“……湯姆。”克萊爾頓住,久久沒有再說話。
為人母前,她把一切都想得太過簡單,直到她在格裏莫廣場12號寄出了一封又一封的新,才知道,一個孩子擁有幸福的童年是非常簡單的事,偏偏這麽簡單的事情,她都無法為自己的孩子做到。
如今,她丢下了自己尚還年幼的兒子,只身返回魔法界,為了找到父母死亡的真相,拯救岌岌可危的魔法界。
“我不想做一個英雄,莫莉。”克萊爾捂住了眼睛,“我一點都不想做一個英雄。”
“我與你的父親相識在仲夏的克拉科夫,站在高處,放眼望去,都是尖尖的哥特式屋頂,因為是紅色,所以并沒有讓人感到陰郁,磨得光滑的石板路,每家窗臺上都載滿了盛放的花,街頭藝人肩膀托着小提琴,拉着維瓦爾第的曲子,很溫柔,很動聽。
你的父親個子很高,走路的時候會壓低頭上的帽子,別人只能看清他淩厲的下巴線條,和薄薄的唇。他是猶太人,有着高高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窩,但同時卻有着幾分雅利安男子的輪廓,比如深邃的藍色眼睛,以及在陽光下泛着金色光澤的棕色頭發,英俊得十分醒目。
他走路的時候身邊仿佛帶着風,風衣的衣擺輕輕拂在他的身後,他跟這座帶着維瓦爾第春的暖意的古城不太搭調,後來我帶着你去了德累斯頓,才發現,他更像是這座在廢墟上重建的哥特古城一些。
有可能多年後你會見到他,他成為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我相信他仍是當年那樣的風采,背脊永遠挺直,那雙藍色眼睛裏有他慣常的俯視他人的輕蔑,和隐藏其中的倔強。
就像小時候的你一樣。
很抱歉,我跟他并不存在愛情,就像是兩個寂寞的人,剛好在一個不怎麽寂寞的地方有了一個非常美好的相遇,他恰好摘下了永遠遮住他的眼睛的紳士帽,讓我窺見帽檐陰影下的那張臉,我很樂意有這麽一個晚上,可以忘記我是誰,任由自己靠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懷裏入睡。
很抱歉,湯姆,我不能告訴你他的名字。
我希望你的生活能平靜一些,而這也是我當初推開他的理由。”
湯姆·拉格菲爾德收起了這封發黃的信箋,塞進了靠近胸口的地方,他坐在克拉科夫已經被風蝕得面目全非的弗洛瑞安城牆上,遙望着已經滿目瘡痍的克拉科夫古城。
如今的克拉科夫,已經與他母親信中描述的溫暖小城截然不同,沒有會亮起絢爛燈光的紡織會館,也沒有人來人往的中央集市廣場,剩下的,是一片比炮火轟炸之後還要可怕的荒涼廢墟。
這裏已經沒有任何人類生存了,只有他們這些曾經的澤維爾學校的師生,在輾轉多地之後,來到了此處喘一口氣。
他從腰間解下一瓶酒,揚起了頭,往喉嚨裏灌了一口,剛吞下這口辛辣液體,一只手已經拍上了他的肩膀。
他放下酒瓶,回過頭來,看見羅根略帶調侃的眼神。
“你居然還剩了酒。”羅根說着,從褲兜裏掏出了一只皺巴巴的雪茄。
“你不是還剩了雪茄嗎?”湯姆笑道,他說着,搖了搖頭,将酒瓶放在了一旁,說,”不能再喝了,再喝……”
他猛地頓住,才想到那個會在他喝多了時擰住他耳朵不斷罵他的卡莉姨奶奶已經不在了。
在幼年失去母親之後,他也失去了撫養他長大的姨奶奶。
羅根見他突然不說話,也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嘴裏叼着那根雪茄,伸手用力揉了揉湯姆柔軟的金發,粗聲粗氣地說:“小子,人的一生那麽長,要失去的東西還有很多,如果每失去一個人,都得傷心這麽久,豈不是沒有幾天快樂日子過。”
湯姆拍掉他的手,嘟哝着:“我看你每天過得挺快樂的……”
“嘿?”羅根拍了拍他後腦勺,然後想去摸火柴,卻在褲兜裏磨了個空,這才反應過來,他的最後一盒火柴,在上次跟哨兵機器人作戰的時候,就已經丢掉了。他只有皺着眉,幹巴巴地叼着一根雪茄,覺得喉嚨一陣難受。
他一把把雪茄從嘴裏抽了出來,然後說:“教授找到幻影貓了。”
“沒有用主腦,找人很費勁吧。”湯姆說。
“是費了些勁,不過有萬磁王在,解決了。”羅根說,“現在他在修那艘飛行器,我們會開到中國去,幻影貓在那裏。”
“行得通嗎?”湯姆有些疑惑,“回到過去?”
“只有這個方法,必須得試試。”羅根說。
湯姆點了點頭,然後伸手去摸身邊的酒瓶,然後又被羅根抓住了手腕,他側過頭去,只看見羅根用一只手的食指擺了擺:“不能喝。”
湯姆笑了一聲,說:“羅根,你知道嗎,這裏是我父母相識的地方。”
“那不太浪漫。”
“不,非常浪漫。”湯姆說,“這道城門下有穿着铠甲扮成騎士的小販,從城門到古城,有很多條鋪着石板的小路,屋頂都是紅色的,每家每戶的窗臺上都開滿了花,廣場上會有白色的觀景馬車,一群一群的鴿子會拍着翅膀,從廣場上空飛過去。”
羅根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
“可惜我沒有見過。”湯姆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說,“回去吧。”
他将那只酒瓶放在了城牆根下,轉過身正要随着羅根一起回去,卻發現這片廢墟之中還站着一個孤零零的身影,那個人挺直了背脊,沉默地站在一片暮光之中,像極了一尊雕塑。
湯姆覺得,他似乎是看着這片廢墟,在懷念着什麽。
“萬磁王?看來飛行器修好了。”
他隐隐約約聽見身後的羅根說了一句。
下一刻,他猛地扯過羅根的手,在羅根還沒反應過來時,便已經釋放出了細微的電流,羅根瞪着他,身體微微抽搐,咬牙切齒地說:“你又來……”
“抱歉羅根。”湯姆笑了笑,然後将羅根扔向不遠處的萬磁王,然後飛快往前跑去,一邊跑一邊喊着:“哨兵來了!羅根!我去拖着他們,你趕緊保護教授去找到幻影貓!”
羅根被萬磁王穩穩接住,他咬着牙,布滿了紅色血絲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個身手矯健的年輕人在廢墟之中穿梭,迎向不遠處朝他們飛來的哨兵機器人:“湯姆!”
萬磁王冷着臉,一把抓住他的手,只說了一個字:“走!”
“湯姆·拉格菲爾德!”他嘶吼着喊出了湯姆的全名,卻只感覺到萬磁王握住他手腕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而另一邊,湯姆飛快地朝前跳躍着,伸出一只手朝着天穹,像是在已經邁入黑夜的天空中抽出了一道亮徹夜空的閃電,極致的亮光照亮了他年輕英俊的面龐,與帶着些許執拗的藍色眼睛。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做一個英雄。”
他與那道電光一同墜入哨兵機器人之中。
“我一點都不想做一個英雄。”
他在最後一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裏是他珍藏了二十年的,母親的最後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