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等那爺孫倆走了, 王思婉和許安才上前, 裝作自己是剛過來的樣子。
好在許逸和何清剛剛的注意力都在那對爺孫倆身上,壓根就沒往周圍看, 所以也沒發現王思婉和許安有哪裏不對。
“你們怎麽在這裏啊?我們剛剛在那邊找你們半天了。”王思婉見到他們松了一口氣的樣子說道,“一路過來的時候,聽到有人說這邊有人暈倒了,我們還怕你們出事了呢。”
許安跟在王思婉後面, 也跟着點點頭,他故意四處看看,“是的,暈倒的人送走了嗎?怎麽沒看到?”
何清還沒來得及拉着許逸, 許逸就驕傲的扯了下王思婉的手,指着何清對他爸媽說道:“爸爸媽媽,剛剛是姑姑把人救了,那位爺爺撲通一下在我們面前暈倒了,還是姑姑那麽一按一壓把人救過來了呢。”
他小胸脯挺着,可驕傲可自豪了, 就跟他自己救了人似的。
王思婉驚訝的看向何清,“真的嗎?那清清你好厲害呀。”
何清手足無措的擺擺手,對上王思婉許安欣賞的眼神,還有許逸崇拜的目光,整個人都很不自在。
但其實,在她幼年,她經常能從別人眼中看到這樣的欣賞和這樣的崇拜。
“對了, 清清,之前還沒問過你呢,我聽姑姑說,你以前是念的醫科大,還是跳級考上的,據說那時候你是學校年紀最小的學生。很多老師都喜歡你,說你學得好,以後一定是一位很優秀的醫生,有沒有興趣重新撿起來,再去學習啊?”王思婉假裝不經意的問道,手裏還拿着帕子在給許逸擦手。也不知道他摸了什麽,髒得很。
何清原本的不自在漸漸褪去,目光怔愣的看着王思婉。
其實她以前可以說是天之驕女了,她的爺爺位高權重,她的媽媽有事機關單位裏上班的,她的爸爸職位也不低。所以從小她就可以坐車去上學,去玩。
而且她很聰明,聰明到連連跳級,以年紀最小,成績最高的名號進入京城醫科大學,她喜歡做醫生,所以她也認真的去學,聰明的人似乎做什麽事都能做得很好,她在大學裏的學習到的操作水平還有藥理知識都是成績最好的。
可最灰暗的時期來了,先是爺爺被帶走,然後就是她眼睜睜的看着父親母親被拉出去游街,雖然沒有對她做什麽,但那些人的眼神,仿佛她就是什麽十惡不赦的罪人一般。
學校将她勸退,同學們也不歡迎她,連以前敬重的老師都對她閉門不見。
這還不算什麽,随後她就随着被折磨得身體虛弱的父親母親去了偏遠地區的農場,開始每天繁重的上工生活。
她年紀不算大,但被打成了,黑,五,類,每天只能跟着父母一起住在牛棚裏,早上一睜眼,就是打豬草,喂豬,要不就是去地裏翻地幹活,能分到的糧食,卻只有那麽一點。
她最恨的,就是自己明明學到了那麽多治病的知識,明明知道那麽多藥理知識,卻救不回來自己的父親。
相對于她來說,她的父親母親才是遭受了最多折磨的,除了幹活,還要經常被拉出去,當着所有村子裏的人,被教育,被罰站,被罰跪。這不僅是生理上的壓迫,更是精神上的迫害。
她在那段時間,經常做噩夢,害怕自己的父親母親撐不過去,就像隔壁牛棚裏的那位叔叔一樣,解開腰帶,挂在門梁上,了結自己的姓名。
那不是她第一次看見死人,卻是第一次那麽害怕死人。
她的父親是在第三年的時候,被一場感冒奪走了性命,可她卻救不了他,她沒有藥,那些看着他們的人不允許他們去醫院,就算她跪在地上求,也沒有人願意。
最後去了醫院,人也已經不行了,她不信,自己去拿藥,自己去拿針管,想把自己的父親救回來,但已經不行了。
那時候的人已經半口氣都不在了。
她和媽媽推着父親回來的時候,農場裏的人都圍過來,看着他們憐憫的眼神,她的手都是顫抖的。
從那以後,她就患上了害怕人的毛病,她怕看到人,不敢看別人的眼神,也再也不相信自己能救人了。
就算她依然清楚的記得那時候學到的知識,她也依然熟悉着如何開刀如何縫補傷口,可她卻不想再碰到那些東西。
她的母親會在半夜抱着她,對她說一切都會過去的,什麽都會好起來的。她相信着,但她不相信自己還能好起來。
以前看過很多書,她知道自己病了,但她不想治好自己。
就這樣,這樣已經很好了,最灰暗的時期已經熬過去了,他們也重新回來了京城,以前那些欺負過他們家的人,也大多都沒有什麽好下場,這樣就很好了,她這麽想着。
她就這麽平淡的配合着治療了一年,所謂的漸漸好轉,也不過是她自己在刻意控制而已,她是多厲害的人,因為知道家裏人想看到的效果,所以她就控制着自己真的好起來了。
她和爺爺住在一起,是因為她知道,爺爺會保護她,她也知道,爺爺就算關心她,但因為他的事情太忙了,也不可能那麽細心的觀察到方方面面。
如果和媽媽住在一起,她那麽細心,一定會發現自己的異常的。
就像今天,她跟着一塊出門,其實她怕死了,她依然在躲避這所有人的眼神,但她卻控制着自己,不被任何人發現異常。她臉上是跟着侄子許逸一塊笑的,卻敏感的觀察着所有人。
她以為自己再也救不了了人,卻沒想到僅僅只是一個簡單的出行,都能碰到有人暈倒,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她沖了出去。
別人以為她很冷靜,但其實那時候她的慌亂得都快窒息了,只能将以前學到的急救知識用在那位老人身上,心裏一直在默念着希望他能醒過來。
當他真的醒過來的時候,她的手都是顫抖的,酸軟得沒有辦法撐起自己,只能靠着後尾椎的力量,一直在堅持着不軟倒在地上。
她甚至都不敢擡頭看周圍人的眼神,那些人圍着他們就好像那時候她和媽媽推着父親回來,被農場的人用憐憫的眼神圍着,是一樣的感覺。
至于把人家的藥搶過來,也純粹是條件反射,直覺老人的病不是這種藥能治好的而已。
當然,最令她驚訝的,是許逸,他才多大,八歲而已,個頭不高,卻牢牢的擋在她的面前,替她擋住那老人的孫子,也替她擋住了令她害怕的眼神。
那時候,她心裏感動得一塌糊塗。
她是很喜歡這位侄子,但說有多少感情,那是不可能的。畢竟他們昨天才過來,也是昨天才剛認識而已。
侄子很可愛,她很喜歡,僅此而已。更多的時候,她就是把這位侄子當成小孩子在哄着而已。
但他在面對一個比他高大,比他健壯的成年男人的時候,卻是擋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個保護者的姿态。
她怔愣在原地,看着王思婉的時候,腦海中閃過很多,有那時候同學們崇拜的眼神,也有老師們贊賞的眼神,還有母親失望的眼神,更多的是那時候憐憫的眼神。但彙到一起,卻變成了一個不算寬厚的小背影。
她目光轉向因為被王思婉嫌棄手髒,而嘟着嘴巴的許逸,眸色漸漸柔和下來,“嗯,我想去再學習,我覺得我挺适合救人的。”
連許逸這樣小小孩子,都有那麽大的勇氣。她作為姑姑,怎麽能退縮呢?
更何況,她是真的喜歡把人從生死邊緣,搶救回來的感覺。
那種和閻王爺搶人頭的感覺,很舒服。
王思婉敏感的察覺到何清似乎有哪裏發生了變化,但具體是怎麽樣的,說不上來。但似乎并不是往壞了變,而是往好的方向走。
沒想通,王思婉也不想了。許逸的手髒得很,拿手帕都擦不幹淨,索性北海公園這邊也逛得差不多了,他們幹脆去了外面的國營飯店吃飯,順便讓服務員弄點水來給許逸洗洗手。
服務員不是太樂意,但在看到王思婉手上的手表還有許安脖子上挂的相機之後,也沒說什麽,反倒是端了一盆水過來,讓許逸洗個幹淨。
王思婉沒點菜,就讓許安和何清兩個人點。
許安點的都是王思婉和許安愛吃的菜,他自己無所謂,反正一般做掃尾的都是他。又讓何清選了兩道菜,就閑聊着等着上菜了。
許逸洗幹淨了手,跟何清坐在一邊,雙手橫放在桌子上,撐着自己的小臉,崇拜的看着何清,“清清姑姑,你好厲害呀,會救人呢,姑姑你太厲害了,我好崇拜你啊!”
如果是其他人誇她,何清可能還覺得不好意思了,但許逸不一樣,他是孩子,他的誇獎是最誠摯的,何清只有高興,她臉上的笑容大大的,伸着手摸了摸許逸的小腦袋,“沒有,姑姑不厲害的,比姑姑厲害的人有很多,像寶寶你,也很厲害呀!”
許逸兩只眼睛彎成了月牙兒,一點也不害臊的接話,“對,我也很厲害的,我們班裏我成績最好了,嘻嘻。”
姑侄倆商業互捧,看得王思婉和許安也跟着笑了起來。
正在他們聊得開心的時候,有兩個人一邊小聲争吵着,一邊走進飯店裏。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啦,哈哈哈哈,下午六點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