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光明的請求
被一場雪覆蓋的宮廷很快就被打掃出來,處處幹淨整潔,昨日所留下來的很緊,仿佛一夕之間蒸空,昨日種種,昨日斃。
在各個宮廷裏穿梭的宮女們面上都帶着一抹八卦的興奮,這一切都源于長春宮宸妃娘娘的突然離開,大家用一種看着禁忌的眼神看着長春宮,口中細細碎碎的聲音漸漸勾勒出那一日所發生的全部樣貌,有人信誓旦旦的說,聽見陛下和宸妃的争吵,一切都因為後位。
對于這種身份不一般的人,所發生的不一般的争吵,所有人都在盡心盡力的揣摩着,然而,也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會真真正正的明白,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這是兩個人的皆不想退讓,從前溫黁會避讓的,以防止兩人發生什麽争執,可如今對方不讓了,兩人就會發生碰撞。
徐喬在等,等着對方吃了苦,知道回來。
在這無盡的等待過程中,他開始學會了沉默,盡量不去暴怒,尤其是在看奏折的時候,就算是某些大臣觸碰了他一些點,他也不會将人叫來臭罵一頓,只會拿起奏折——撇出去。
“垃圾人寫出來的垃圾東西,惡心,礙了朕的眼。”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只覺得就沒一個給自己省心的。
大總管戰戰兢兢的去将奏折撿起來,生怕哪一點做的不對,就觸碰到了陛下的逆鱗,如今可沒宸妃來安撫,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陛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那人掀開簾子,急匆匆的進來道:“啓禀陛下,梁王求見。”
徐喬一聽梁王這兩個字,微微一怔,和安還在側殿關着,緊接着就反應了過來,是光明。對于自己這位師兄心中是複雜的,他尚且年幼無知的時候,便遇到了這位師兄,某一陣子,師兄成了世間最高大威武又能保護自己的人。随着年歲漸長,漸漸明白了兩人相處之間的尴尬點,以及他性格扭曲起來,再沒有小時候的天真爛漫,兩個人的關系更像是敵進我退。
光明性子溫柔,無論徐喬是什麽樣子的都能接受,他也就越發的肆無忌憚嶄露自己的壞脾氣,可同時也說明一點,那就是十分的相信光明。
無論光明是不是前朝太子,徐喬根本就不在意,對方想要出去游歷,他就将人放走,可偏偏對方有一個妹妹,有一個讓人不省心的妹妹。
“讓人進來吧。”這世上即便是最麻煩的事兒,也仍舊需要解決,徐喬可從來不是一個會逃避的人,接下來的決定哪怕會阻礙兩個人的關系,該做的也一定要做。
在等待着,耳邊似乎驟然一靜,原本就比較靜谧的禦書房越發的靜悄悄,只能聽見對方有遠到近的腳步聲,人走了進來,仍舊是一身熟悉的打扮,面帶柔和的微笑,眼中含着溫柔,雙手合十。
這人是穿着一身僧侶的服飾來觐見的,也就是說來的不是梁王,是光明。
“舍得回來了?”徐喬不陰不陽的說了一句,嘴角卻是勾起了一抹笑意,這是在和溫黁分開之後的第一抹笑意。
光明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方才說:“陛下的氣色看上去有些差,可需要我來把把脈?”
“宮裏面的庸醫還是會把脈的,朕沒什麽事兒,就是……”他頓了頓,若無其事的說:“坐吧,我請你吃大魚大肉。”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光明說罷便坐在那,一副任君折騰的樣子。
徐喬翻了個白眼,對方每次擺出這種架勢,自己就會微微收手,不只是自己了解他,他也很了解自己呀。
外人都以為這兩個人應該是劍拔弩張的,可只有身在其中親眼看見的人才知道,兩個人的氣氛有多好。
徐喬坐在那,手搭在小幾上,手輕輕的敲了兩下,說:“我知道你是為什麽回來的,不跟你繞彎子。”
既然不想繞彎子,那麽就直接談正事兒,最近發生的那一樁政事兒是生與死之間的,絕非是什麽小事。
光明想起溫黁和自己說過的話,心中升起愧疚,都怪自己沒有教導好妹妹才會做出那般的事兒。那是一條幼小的生命,還沒有見過太多的東西,就死于一場謀殺。他羞愧,內疚,沒臉見自己的至交好友,垂下頭去:“和安謀逆是大罪,按理說應誅九族……”
“我不會殺你。”他脫口而出之後,又覺得自己應該逗逗對方,不該直接說出來,單手支着下巴道:“話又說回來,你明知道是誅九族的大罪還回來?是覺得我不會殺你麽?”
“殺了我吧。”光明冷不丁的說了這一句話。
明明知情對方只是在開玩笑,可他卻是用一種十分認真的語氣說,請你殺了我。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光明心中有個心結,根本就無法逾越過去,夾在其中左右為難,最終只能想到這麽個主意。
“管束妹妹不嚴,是我的過失,子不教父之過,我父親去世的早,那就是我這個兄長的責任,我願意代替我妹妹承擔一切罪孽。”他站起身來,緩緩的跪了下去。
徐喬怔了怔,眼瞳微微收縮,像是一只蛇的眼瞳,看上去有些冰冷:“你這是在威脅我,倘若不放了你妹妹,你就要自尋短見?”
“并非如此。”光明知道自己小師弟有多敏感,所以将事情解釋得清楚:“我妹妹本就做了罪無可恕的事兒,我不敢乞求原諒,那滿身的罪孽,我亦是不想認她,可我又無法棄之不理,就只能以身相代。這一次不知要死多少人……倘若我死了,妹妹不會有這心思,無法鼓動旁人,也就沒有這麽多事兒了。”
徐喬盯着他看,嗤笑一聲:“天下可不是你的責任,你總往身上攬什麽?這天底下的罪孽太多了,你承擔得起嗎?”
“即便是不能承擔旁人的罪孽,妹妹的罪孽我也一定要承受,我死之後,陛下就将她軟禁吧。”光明說這話的時候輕飄飄的,但是手卻是用力的擡起,化手為掌,照着自己的腦袋就打了下去。
那掌風之淩厲,分明是抱着必死之心。
虧得徐喬早有防備,一腳将那張踹開,雖然預料到對方可能會這麽做,但真正做出來的時候還是叫他好一陣的怒氣,揪着光明的衣領,怒氣沖沖的斥責:“以身相代個毛,誰做的事兒誰叫負責,況且這也沒說要殺她,我要殺早就殺了!”
光明抿了抿嘴唇,徐喬不知道是和安害死她的孩子,但是他知道,既然這心中知道就難以安寧,必須要贖罪。他用一種誠懇又透着悲傷的語氣說:“可總要有人出來謝罪,陛下總要給朝廷一個交代,我也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徐喬意識到對方是抱着必死之心的,這一次被自己攔住,下一次說自己不在呢?自己的這個師兄是一個執拗的性子,認準了什麽就是什麽,簡直愚蠢得可怕。他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松開的人的脖領:“朕沒說不要一個謝罪和交代,和安必須死,但是輕眉可以活着。”
光明意識到對方是什麽意思,沉默了片刻:“我讓你為難了。”
“是啊,很為難,青櫻死了。”徐喬的目光眺望到了遠處,就像是不想與任何人的視線對視,這個人一直将和安是作為麻煩,也想一舉除掉,方才有和陳省長釣魚執法的這件事兒,他怎麽也沒想到青櫻會幫自己擋那一箭繼而喪命。這種感覺就像是他親手殺了青櫻,這是一種最大的變故。他很想遷怒別人,首當其出的就是和安,可是那是光明的妹妹。
光明一想到這一次的事情當中死了無數人,就會湧現出一種無限度的愧疚感,慎重的說:“陛下,可否讓我入朝?”
“你想以此作為報答?”徐喬輕輕地聳了聳肩:“這一點我倒是不介意,不過也得告訴你,如果是想要以這種方式作為報答的話大可不必。”
“我之前以為我走了就能安寧下來,可現在也知道,除非我死了,否則安寧不下來,我在京都當中,其實才是最好。”光明想贖罪,以此生來贖罪。真正的高雅之人不是躲在寥無人煙的地方做起隐士,而是應該在朝堂上長袖善舞,為百姓為天下蒼生謀福利。
徐喬想要改變着整個朝堂,自己身先士卒得了不少罵名,光明覺得這些罵名他完全可以承擔,以身相替。
“随便你。”徐喬對于對方的選擇還是很高興的,只不過耷拉着嘴角不顯示出來而已,沉默了片刻又問:“你這身上一身僧袍,應該是從清涼寺裏出來的吧。”
那裏住着一個人。
光明知道對方想問什麽,聲音有些嘆息:“你們二人何至于如此?”
明明當初恩愛有加,轉眼卻變成了這個樣子,叫旁觀者都有些看不下去。
也許感情就真的像現在這個樣子,充滿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