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蔥燒海參和紀佳慧
“四海樓紀老爺子的孫女來踢館?”向雲蔚很驚訝。
黃國安說:“是呢, 人一大早就在門口等了,一開門就來了。說要和師父你賽一場,瞧樣子大概是氣不過咱們贏了她爺爺。小丫頭片子一個, 要不你別去應了,我把人勸回去。”
“不急,”向雲蔚叫住人, 起了好奇心, 問:“我記得四海樓講究傳男不傳女,現在樓裏是紀老爺子和他兒子在打理,孫子也跟着在學藝,沒聽說破例教了女孩啊。”
要說這件事,黃國安作為一個本地人了解。他說:“是這樣的, 紀家的手藝一直以來都是傳男不傳女, 而且只傳紀家自己人, 從沒聽過有紀家女人進廚房。紀老爺子的孫女, 怕是自己偷學的,聽說這孩子打小舌頭就靈。七八歲的時候,第一回 嘗老常家的鹵牛肉,就把人家的秘方報了個六七成。”
黃國安說着, 看了一眼向雲蔚, 補了一句“要真是比, 紀家年輕一輩就出了這孩子一個天才!紀家硬是舍得把孩子給耽誤了。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還傳男不傳女這麽封建。”
向雲蔚對紀佳慧充滿了興趣:“走, 我去見見她。”
“你還真跟她比啊?”鄭芬跟在後頭, “這不是差輩了嗎?論資歷, 你都和她爺爺一輩了。”
向雲蔚并不介意這個, 不過她到大堂的時候, 發現紀佳慧已經在後廚和人比上了。
是王小勇應戰。
兩人在比刀工,分立在兩桌,各自案板上的蘿蔔絲已經摞起一堆小山了。
鄭芬見向雲蔚來,笑眯眯地說:“正好中午每桌送一道涼拌蘿蔔絲。”
紀佳慧也見到向雲蔚了,擡頭就喊:“向師傅,我是來挑戰你的,我不和你的徒弟比!”
向雲蔚先看了看她切的蘿蔔絲,滿滿一盆,長短粗細均勻一致。如果真如黃國安所說,這孩子從小沒有受到紀家正統培訓,她背地裏一定自己下了苦工偷練,否則不會有這麽紮實的刀工。
向雲蔚沒有打算迎戰,而是:“小勇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你要是贏了他就是贏了我。”
“可——”
紀佳慧還想張口說什麽,一旁的王小勇已經放下了刀,說:“我切完了。”
紀佳慧聞言色變,每人十二根大蘿蔔,她手上還捏着一根沒有切好!她咬了咬牙,最後還是低頭切完了最後一根蘿蔔。完工以後,她将自己的蘿蔔絲和王小勇的放在一處。
王小勇自打來了沛新,奮發圖強,日日勤練,最近兩月的大煮幹絲全是他出菜,刀工已經可稱純熟。他切出來的蘿蔔絲,不僅均勻一致,而且細如銀絲。
小徒弟捧場,從後面放出來一根針,把蘿蔔絲捏起來對着針眼,迎光一穿,纖細的蘿蔔絲穿過了針眼。
“這一場,是你贏了。”紀佳慧癟了癟嘴,主動認輸。
王小勇頗有大将風範,拱了拱手:“承讓,你連這個都輸給我,也不用和我師父比了。”
紀佳慧不肯認輸,她這些年只能偷學,并不擅長刀工這類基本功,但是她也有自己得意的長處。
“我們再比一場,比調味。”紀佳慧說,“蔥燒海參,比不比!”
王小勇點了頭,旁邊機靈的小徒弟早就抱來新鮮的食材——窩在清水盆中的海參體色黑褐、肉嫩多刺,是品質極佳的上等刺參。
紀佳慧捏了捏海參,滿意地點點頭。見一旁的王小勇離開,換了黃國安挽袖子上場。
紀佳慧挑眉問:“黃師傅和我比?”
向雲蔚笑着問:“你要是覺得我們車輪戰欺負人,也可以拒絕。”
紀佳慧搖搖頭:“我才不怕。”她從前去金星大飯店吃過黃國安的蔥燒海參,色香味都不錯,但只是不錯,比起他們四海樓來說還是遜色。
她扭頭去問一旁的黃國安:“黃師傅,你放着金星大飯店的副廚不做,來給小姑娘當徒弟?”
黃國安笑笑,伸手去捉海參:“咱們開始吧。”
紀佳慧收了話聲,專注地開始處理海參。
向雲蔚和其他人在旁邊圍觀。王小勇湊在她耳邊小聲地問:“師父,你是要試試她?”經過幾次事,他原先沖動魯莽的性格被磨了許多,遇事開始先思考,也更信任向雲蔚。這次被換下來,沒有先氣惱,反而猜了猜向雲蔚的用意。
被猜中的向雲蔚點點頭。她得承認,紀佳慧雖然年少氣盛嘴巴還不饒人,但見過她那一盆蘿蔔絲,可見背後下的苦功,她是起了一點愛才之心。
蔥燒海參是金林傳統名菜,更是四海樓的當家菜,紀佳慧拿這道菜出來比,可以說是底氣十足。她用的是傳統做法,處理好的海參先焯水再過油,用蔥段煸炒,料酒、醬油烹制,蓋上鍋蓋焖燒,最後勾芡。出鍋前,淋上蔥油和特制的料汁燒熱。
這特制的料汁是紀佳慧帶來的,用一個不透光的黑罐子裝着,應該是四海樓的秘方。王小勇瞧着小聲嘀咕:“師父你看,那是什麽東西這麽神神秘秘的?”
向雲蔚其實在她一開罐的時候就聞出來了,是嫩雞和鴿子熬出來的油。但既然是人家的殺手锏,她沒有當着衆人面點破,只是笑了笑。
紀佳慧看到了這一幕,熬蔥油的時候不覺走神,忍不住去猜向雲蔚在笑什麽。盡管她反複觀察向雲蔚和旁人說話的嘴型,确認她沒有在議論自己的秘方,但是她就是有一種感覺——向雲蔚猜到了。
時間很快過去,黃國安也出菜了。
兩道蔥燒海參,都是色澤光亮、鮮潤紅亮,散發着濃郁誘人的蔥香。向雲蔚讓雙方彼此嘗嘗對方的菜,也讓觀賽的衆人都一起嘗嘗。
紀佳慧立刻去嘗了黃國安的海參。剛才在燒制的過程中,她就察覺到了黃國安鍋中海參與從前的不同,色香形三方面都改頭換面,有了質的飛躍,尤其是蔥香濃郁了許多。而且她注意到,黃國安用蔥油分了三次炝鍋。果然,這樣燒制出來的海參質地柔潤,濃郁的蔥香一直滲透到海參裏部,而且還沒有多餘的蔥油剩餘在盤底。
在這一點上,她不如黃國安。
紀佳慧那盤海參也被衆人分食幹淨,她的盤底還留下了淺淺一層餘汁。
“是我輸了。”紀佳慧沮喪地承認。
但她輸得心服口服。深呼吸一口氣,她整理好衣袖,對向雲蔚和湖春樓的各位鞠了一躬,認真道歉:“今日登門挑戰,多有得罪,也為我的魯莽和态度向各位道歉。”
向雲蔚擺擺手,代表衆人原諒了她。接着問:“你為什麽來踢館?”
紀佳慧咬了咬下唇,将實情和盤托出:“其實我爺爺是叫我來拜師的。他說紀家不能教我,我如果真心想要學藝,就來拜您為師。但我不甘心,我們四海樓百年傳承就這樣輸給了您。”
向雲蔚笑了:“來都來了,今天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紀佳慧此時心情複雜,也無法就這樣回家去,于是點頭留了下來。
鄭芬笑着和緩氣氛:“紀家丫頭,你有口福了,今天雲蔚要再試一次研讨會接待餐的菜色。啤酒菜,你還沒試過吧。”
紀佳慧确實很期待,究竟是什麽樣的菜打敗了他們四海樓。今天以前,她一直将這個視為奇淫巧技。但在見識過王小勇和黃國安的手藝以後,她心裏不再有這個念頭。
尤其是黃國安,他的蔥燒海參在來了湖春以後才有飛躍式的變化。
而能夠教他改變的向雲蔚,究竟是有多高超的廚藝!更叫人難以置信的是,向雲蔚和自己一樣,也只是一個女人。
就在她心思千變萬化的時候,菜已經擺上桌了。其中兩道啤酒菜,牢牢将她的注意力抓住。
青龍觀潮,将傳統的冷菜拼盤發揮到了藝術的極致,俨然是一幅青龍山海潮風景畫。而八寶鯉魚,則是一端上桌就散發出特別的芳香,那是啤酒特有的麥芽香氣,經過熱力的作用在魚肉身上發揮出另外一種誘人,同時魚肉也變得更加鮮嫩。
除此之外,向雲蔚還另外做了一道蔥燒海參,她特地放在了紀佳慧的面前。
“你嘗嘗。”向雲蔚說。
紀佳慧從蔥香之中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她舉筷嘗了一口,鹹香又濃稠醇厚的醬汁完美地襯托出海參的鮮味。
“你用了雞油和……”紀佳慧說了半句,又止住了口。
原來還有比她舌頭更靈的人。自己為了偷學家裏的秘方,不知道調配過多少次鴿油和雞油的比例。而向雲蔚剛才只不過吃了一口,就猜出她帶來的是鴿子和嫩雞熬制的油,并且調配出了比自己更加完美的比例。
紀佳慧的手忍不住顫抖,她沉默了許久,忽然放下筷子,沖到向雲蔚面前就要跪下。
但向雲蔚先一步把人拉住了,她常年颠勺舉大鍋,臂力過人。有她一把拉着,紀佳慧是無論如何也跪不下去。
紀佳慧只能半彎着身子說:“向師傅,您不願意收我做徒弟嗎!”
同為女性,向雲蔚對她是起了惜才之心,不然也不會留她下來吃這道蔥燒海參了。
她說:“你先起來……”
紀佳慧以為是她不同意,立刻表決心:“向師傅,您擔心我是個紀家人?我現在就對天發誓,如果您收我做徒弟,我二十年不回四海樓!”
“我從不擔心這個。”向雲蔚見她不肯起來,扭頭對旁邊的王小勇說:“快,把你的小師妹拉起來吧。”
紀佳慧聽了這話還有點呆,還是黃國安把人拍醒:“還不快點站起來給師父敬茶!”
“我、我也有師父了……”紀佳慧喃喃自語,想起這些年裏一個人偷學的日子,眼睛裏不由得泛起淚花。
大家顧忌着小姑娘的臉面,都裝作沒看到她的眼淚。鄭芬給她倒了一杯茶來,紀佳慧才吸了吸鼻子,接過茶,恭恭敬敬地端到向雲蔚的面前:“師父,請喝茶。”
向雲蔚接下了這杯敬師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