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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

今晨那個夢大抵是謝周易過往試着放下怨艾時的心跡, 不過在虛無世界中,借由女人的嘴說了出來。

這世上從一而終的愛人本來就少, 矢志不渝的愛情更是少之又少,而要心甘情願承擔另一半造就的苦果, 可以說萬分難得了。

若女人當初選擇負起責任,那麽現在無論誰談起她時都會褒獎她是個好女人,語氣中一定還會帶着些可憐的意味。

做別人眼中可憐的好女人和別人眼中可恨的壞女人,到底哪種比較好?

這是謝周易被擠在早高峰電梯角落時想的問題。

她沒有得出結論,也許好與壞唯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一到公司,謝周易就被老大叫去辦公室,簡短的會議後她把領到手的任務安排下去, 小團隊忙碌起來,中午大家都是一邊吃外賣一邊幹活。

謝周易是專業的人,即便心事重重, 但一開始工作,她就能抛開雜念, 十二分投入。

反倒是邱燃心懸在空中, 總有些磨人的感覺。

他不清楚她昨晚看清了沒有?又認得出來嗎?

還有他摸不透謝周易的虛實。

邱燃始終不明白, 當初唐可心那句“姐弟相認”她是否聽進心裏?

若是入了心,她可以稱得上實力派演員了,未露絲毫破綻, 害他白白提心吊膽了一場。

若是沒入心也說不過去,她當初給出了驚訝的第一反應,之後卻不好奇也不懷疑, 平靜得像一粒石子丢進深海那樣掀不起任何波瀾,并不尋常。

邱燃此刻的忐忑一點不比大學那年少,他昨晚前半夜無眠,黑暗中反複問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他和謝周易的緣分,明面上感慨太巧,其實只有五分天定,暗地裏還有邱燃的五分人為。

高三那年燈會初見後,邱燃為了确定某些事實,按捺不住自己蠢蠢欲動的心考到A大,後來也如了他的心願。

他以為這只是自己一個人的秘密,未想過天下再結實的牆,也留了透風的縫。

先是周遠探究他有何目的,又有裴靈每每見面時陰陽怪氣又飽含深意的冷笑,最後唐可心一語中的。

他有私心不假,這份私心沒摻雜一星半點惡意,也準備藏一輩子。

就好像一根紮進手指的小刺,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

邱燃哪裏想過有眼尖的人拿了針要挑出這刺。

挑刺只有一時的疼,挑出來後便舒坦了。

秘密不是刺,挑穿後帶來的傷害是綿長的,邱燃自問承擔不起這樣的後果。

他面無表情敲着代碼,心情也烏雲壓頂似的,不知盼天晴和一個僥幸,還是迎接雨變成雪,在白茫茫中徹底湮沒,或者在白茫茫中徹底暴露。

整整一天,邱燃心緒不寧,結果工作上居然也沒出岔子。

到了晚上十點下班的時候,謝周易都沒提昨晚的事,他暗暗猜測,說不定是自己太心虛才草木皆兵的。

她怎麽可能認出來呢?畢竟多年前她尚在襁褓中。

心頭一松的同時又想趕緊離開謝周易視線,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他剛把筆記本電腦放進背包裏,桌上手機屏幕顯示一條短信。

學姐:“等我兩分鐘,我有事問你。”

邱燃心中咯噔一跳。

窗外天空黑壓壓的,風雨大作,不是靜夜。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過得分外緩慢,等到謝周易拿起包起身了,邱燃也站起來。

樓下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亮着冷橘色的光,這會兒無人光顧,營業員百無聊賴低頭玩手機。

他們進去的瞬間,她給出職業反應,迅速放下手機笑着友好招呼道“歡迎光臨。”

兩人只是想就近找個說話的地方,随意買了點關東煮,到最末排貨架後空蕩蕩的用餐區坐下來聊。

店裏播着時下流行的歌曲,歌手動聽的嗓音恰如其分地為他們打了掩護。

謝周易從手機相冊裏調出最新拍的那張照片,遞給邱燃。

邱燃一眼就明白,她昨晚看清楚了,也認出來了。

他那顆惴惴不安的心反而定住了,因為已經沉到了底。

謝周易注視着邱燃,觀察他的表情,她看見他右眼皮急促跳動幾下,滿臉郁色。

謝周易說:“我本來不想冒昧找你,讓你為難。”

邱燃聽懂她的意思了,一直以來的困惑有了答案。

他擡頭瞧她,燈下她皮膚更顯得白,眼睛更顯得清澈。

她的眼睛是他見過最漂亮的,也是最熟悉的。

他有時對着鏡子時看到自己的眼睛就會想到她。

“你想問我什麽?”邱燃猛吸了一口氣,拿了主意,決定不逃避。

他直接的态度倒使得謝周易怔了一下,然後問:“你什麽時候知道我的?”

“很早了,我上小學的時候。”他坦言道。

已經開了頭,便沒有回旋的餘地了。不用謝周易問,邱燃接着講下去。

這是一個比較俗套的故事。

女人跟了另一個男人後,次年為他生下一個兒子。最初的濃情蜜意逐漸被日複一日的枯燥生活銷蝕,不順心的時候免不了争吵兩句。

有一次吵得厲害,男人口不擇言,他牢牢記着她抛家棄女的罪名,沒良心拿出來攻擊。

這種話說了第一次,此後就有無數次。

剛開始還會避着邱燃,被邱燃不小心聽到之後,便無所顧忌了。

有段時間,邱燃經常見母親抹淚。

那會兒他小,不懂他們話裏真正的意思,便天真地問:“為什麽不把姐姐接回家?”

他挺想要一個姐姐的,因為好夥伴的姐姐經常給他們買糖果吃,他可羨慕了。

母親聽了他的話,淚落得更兇了,哽咽着告訴他,不要在爸爸面前說這種話。

後來邱燃稍稍大了一點,懂得意思了,悄悄問母親關于姐姐的事,可惜她也知之不多,只曉得她的名字,還有熟人捎來的她被有錢人家收養的消息。

每次母親帶他去買衣服時,都要看看女孩的裙子。有時售貨員以為她要買,便熱心問她女兒多少歲了,她總會露出悲傷的神情。

父親的脾氣時好時壞,犯渾的時候戳母親脊梁骨。

雖然女人對于謝周易來說是壞媽媽,在邱燃眼裏卻是世上最好的媽媽。

邱燃更大一些了,正是叛逆的時候,看不慣她總受這份氣,讓她離婚。

“哪有孩子勸自己父母離婚的?”她驚訝着嗔怪。

“爸爸對你又不好,看你們吵架我都替你覺得累。”邱燃認真說。

她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媽媽已經讓女兒沒有了媽媽,不能再讓兒子也沒有媽媽。”

邱燃表示:“你們離婚的話,我跟你在一起。”

母親眼睛濕了,卻沒有說話。

再後來邱燃上了高中,才發現父母并沒有領結婚證,大概是由于她之前那段婚姻沒有解除的緣故。

他這才明白,她離開家,是帶不走他的。

邱燃望着謝周易,不大自在:“我也不是要為媽媽辯解什麽,她做錯了事,這些年都在遭受良心的懲罰,她過得不痛快。”

謝周易感到意外,将女人釘在恥辱柱上的,反而是給她勇氣逃跑的人。她孤注一擲跟着他遠走高飛,日後卻成了他傷她的利刃。

她一時不知說什麽好,也不是很難過,也沒有覺得舒坦,心情像一張被揉得發皺的紙,看不清上面的字跡。

謝周易将頭扭向了窗外,心想,這雨下得真是漫長啊。

邱燃的故事還有下半部分。

下半部分是他一個人的私念。

一切源于他和她百分之五十的天定緣分。

高三國慶節去了古鎮玩耍,好友興沖沖将他和漂亮小姐姐的合影展示給大夥兒看,有人瞧出端倪,指出她與邱燃眼睛神似,玩笑道她是他失散多年的姐姐。

姐姐這樣的存在令他心中悸動,忍住了不看屏幕中的陌生女孩,以一句自己是獨生子打發了他們。

他看起來淡定,那不過是欲蓋彌彰。

旅游結束後,好友整理了此次出行的照片上傳到網絡上,邱燃心中一動,點進去瞧,浏覽到有她的那一張停下來。

她的美并不凜然,是那種用細筆精心描繪出來的不露痕跡的漂亮。

皮膚玉白,五官每一處都是生動的,特別是那雙眼睛,明淨得像六七月澄澈的天。

邱燃細細打量着她的眼睛,剛開始只覺得的确如朋友們所說那般神似,多看了一陣子,他竟移不開目光了,心底滋生出奇怪的親切感。

他胡思亂想,她會不會真的是自己那位姐姐呢?他的姐姐到底長什麽樣子呢?應該遺傳到母親的美貌了吧?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一系列的問題萦繞心中,邱燃不可避免對姐姐産生向往,且一發不可收拾。

那年春節燈會偶遇謝周易本人,她的形象不再隔山隔水,更真實更立體,那雙眼睛晶瑩剔透,給了他一種強烈的熟悉感,仿佛就是冥冥之中上天的指引。

邱燃知道周遠就讀于A大計算機學院,他猜想他們可能是大學校園情侶,剛好他的成績也拔尖,為了證實自己的感應正确與否,他高考後填報A大。

很容易就證實了。

邱燃幾乎在知道她叫謝周易的那一刻,就肯定她是他姐姐。

相像的眼睛,天生的熟悉感,除去姓氏的相同名字,還有不謙虛的說,他們都長了一顆極聰明的腦袋,重重疊合,不是她還能是誰?

邱燃當然沒想過演一出姐弟相認的狗血戲碼。

他看她如今有富貴的家庭背景,有知心體貼的戀人,前程也是繁花似錦,替母親松口氣。

多年來她內心深處擔憂着的女兒,生活得相當不錯。

校園裏不缺謝周易的話題,邱燃也和她接觸過幾次,越了解她,越喜歡她。

沒有欲念的那種喜歡。

由此邱燃便多了些想法,他想待在能看見她的周邊環境,默默關注她,好像這樣做能減輕母親的一些罪過一般。

所以他也研究視覺算法,和她産生專業上的聯系。也正是這一個選擇,才讓他們現在成了工作夥伴。

他以後還能看着她結婚,看着她生孩子。等到母親終有一天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才這樣告訴她:

“我找到姐姐了,她像你年輕時一樣漂亮,她的愛人很疼她,她的孩子和她一樣也是世界名校高材生,是很優秀的年輕人……”

邱燃想得長遠,母親一生愧疚,他希望她最後的那一刻能心安。

這是他在不打擾謝周易生活的前提下,作為一個兒子,對母親的體諒。

可結果他弄巧成拙,反而造成了現在的尴尬局面。

邱燃坦白完所有,心髒緊繃着,他為了緩解緊張,吃了顆已經涼透心的魚丸,卻适得其反,冷了的油膩在喉嚨裏,越發不舒服。

他又喝了口水勉強壓下這份膩,對謝周易說:“對不起。雖然這樣的發展非我所想,但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如果你覺得看到我心裏不舒服,我會提出辭職。”

謝周易從頭到尾都沒有怪過他分毫,何況她是個感情飽滿頂柔軟的人,當邱燃講出他要對他母親說的那番話的時候,她的心仿佛泡在檸檬醋裏,有苦又酸。

她搖了搖頭,望進邱燃充滿歉意的眼睛裏,遞給他一個真心的笑容:“我是這麽公私不分的人嗎?”

這句玩笑話一下子輕松了氛圍。

“顯然你不是。”邱燃背脊不再那麽挺直。

謝周易和邱燃的初衷一樣。他證實自己感應是否正确,她證實自己她沒有認錯人。

昨晚的女人就是照片中的女人,照片中的女人就是邱燃的媽媽。

她只是想弄清楚這件事,不讓困擾折磨自己,也免了他為此不安。

眼前的霧撥開了,謝周易心裏變得安寧。

這時她腦中浮現出戴悅的樣子,她溫柔的媽媽挂着笑,似乎是在贊許她做得好。

曾經謝周易對女人抛棄她耿耿于懷的時候,戴悅給她講了《邊城浪子》的故事。她把傅紅雪得到的一句教誨說給她聽——

“仇恨就像債務一樣,你恨別人時,就等于你自己欠下了一筆債,你心裏仇恨愈多,那麽你活在這世上,就永遠不會再有快樂的一天。”

那時是初春,連日陰雨後天空放晴,她們坐在後院的梅花樹下曬太陽。

和煦日光将謝周易的小臉蛋照得粉紅,戴悅含笑對她道:“媽媽希望你每天都快樂,希望你心中只有愛,沒有恨。”

謝周易心想,這個周末她要回謝家宅子好好陪陪媽媽。

她感謝她教會自己寬恕。

至于那個女人,她從邱燃的故事裏,已經得知了她受到的懲罰。

“我對你有好感,你是知道的吧?”謝周易望着邱燃,沒有緣由的親近之意追根究底是血脈的神奇之處。

邱燃微微別扭:“那是以前……”

謝周易微笑着說:“以後也一樣,我們好好相處吧。”

邱燃眼睛快要濕了的樣子。

謝周易看了下時間:“不早了,回家吧。”

邱燃怔了怔,跟上她,見她在發微信,問:“周遠學長過來接你?”

她“嗯”了聲。

邱燃猶豫半晌,還是說出口了:“我曾經問過她後悔嗎,她沒有回答我。但我知道,她心裏很後悔,如果讓她再選擇一次,她不會抛棄你。”

謝周易沉吟兩秒,她笑了笑:“謝謝你安慰我的心意。如果你找到合适的機會,可以提前告訴她,我不恨她。但是你得知道,我和她沒有認識的必要。”

黑色汽車從雨幕中駛過來停下。

“送你回家嗎?”謝周易問。

“不順路,我打車更方便。”邱燃說。

謝周易點點頭,和他告了別,迅速鑽進車裏。

輪胎碾起的水花濺到邱燃的休閑鞋上,他沒有察覺,還沉浸在謝周易那句話裏,她的意思是——

對她來說,生母不過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個陌生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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