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陶母深吸了一口氣, 眼淚不受控制地刷刷往下掉。
紀雲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這個罪魁禍首現在不管再說什麽都是火上澆油，只能在一邊默默地站着。
過了許久, 陶母才平複了一些, 開口說道：“你光想着你愛他, 可你想過他愛你嗎？”
紀雲時愣住。
“我自己的兒子我最清楚，他從小到大都這樣, 自己闖了禍不敢承認，還沒等被發現哭的比誰都大聲。”陶母擦了擦眼淚，平靜地說道：“他膽子小的根本不像個男孩子，不過倒也省心，我從來不擔心他會闖什麽大禍。”
紀雲時想起陶星每次做了壞事時候縮頭縮腦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你口口聲聲說愛他有什麽用？”陶母冷笑, “他對你有沒有那麽深的感情？”
紀雲時張了張嘴, 想要反駁什麽, 卻又全都咽了回去。就像陶母說的，陶星只有十八歲，他什麽都不懂, 紀雲時有錢有勢，給了陶星這個年紀絕對見識不到的享受和利益，這個年紀的男孩子，虛榮心是最旺盛的, 幾乎沒有人能抗拒得了紀雲時所能給予的一切。
“我不在乎。”紀雲時過了很久才忍着心疼艱難地說道。
陶母徒然拔高了音量, “可是我在乎！你有沒有想過他以後會不會後悔？為了一段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的感情, 毀了他的一輩子，你覺得他以後會不會恨你？！”
紀雲時耳中嗡的一聲巨響，連忙扶住桌角才穩住身形，渾身都在不受控制的打顫，過了好久才說道：“阿姨，這對我不公平，我什麽都不要了，哪怕他明天就要跟我分手，我都可以容忍，我只不過想跟他在一起罷了。”
“你還年輕，以後你就知道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不公平的事，你已經有錢有勢有長相有才華，你不可能要求事事都順你的心意。”陶母硬下心腸，“我的兒子我最了解，他這麽膽小的人，是絕對不可能為了你放棄他現在這麽穩定的生活的。”
“阿姨……”紀雲時近乎哀求地叫道。
陶母聽着紀雲時的聲音，心裏一陣憋悶，擡起頭來看了一眼紀雲時，結果立刻就繃不住了。
陶母慢慢起身，盯着紀雲時看了許久，然後才開口說道：“我們家的店從五年前開業開始，一直在鎮上的醫院對面沒有動過，這麽多年了，來來往往的，聽過也見過很多故事。”
“我從來沒指望我兒子能有什麽大出息，名啊利啊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想要讓他平安喜樂地過這一輩子。”陶母哽咽地說道。
紀雲時垂眼，胸中湧上了無限的絕望，喉結輕輕滾動了幾下，然後頹然地說道：“我……知道了。”
陶母低頭偷偷抹了一把眼淚，然後說道：“你知道什麽了？”
紀雲時一愣。
“這幾天店裏沒有那麽忙，我累了這麽多年，也想放松一下。”陶母平複了心緒，輕聲說道：“我準備在X市呆三天，如果在這三天之內，他有勇氣跟我說清楚你們的事，我就不再管這個閑事，可如果他沒有，那就證明你所謂的愛情，在他眼裏還抵不過我的一頓罵。如果真的是這樣，不管是為了你還是為了他好，你們也都沒有在一起的必要了。”
紀雲時眼底湧上了無限的情緒，難以置信地看着陶母。
陶母卻不再看他一眼，而是轉過身去淡淡地說道：“不過就算你們最後沒在一起，以後過年的時候，我還是可以給你帶餃子吃的。”
紀雲時終于繃不住了，眼淚狠狠地砸了下來。
陶星一覺醒來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他睜開眼睛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已經回到X市了，躺在熟悉的床上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才發現床頭居然還坐了一個人。
“……大寶貝？”陶星啞着嗓子試探地叫道。
紀雲時也沒有開燈，只是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問：“怎麽睡了這麽久？肚子不餓麽？”
陶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發現黑黢黢的一片似乎沒有其他的人在，這才松了口氣，慢慢爬過去抱住了紀雲時勁瘦的腰身，把頭埋在他胸膛使勁蹭着，撒嬌似的說道：“大寶貝，我好想你。”
紀雲時渾身一僵，卻立刻又恢複了正常，伸手環抱住了陶星，低頭在他的發旋上落下一個吻，輕聲說道：“我也想你。”
“我媽呢？”陶星問。
“……阿姨去睡了。”紀雲答道：“可能太累了，我看她情緒好像不太好。”
陶星心裏一緊，然後又想起了什麽，突然擡起頭來看着紀雲時，小聲地問道：“大寶貝，你讓人送來的那份文件……是什麽意思啊？”
紀雲時摸摸他的頭發，笑着說道：“沒什麽意思，就是不想讓你被人瞧不起，你是我的寶貝，沒有任何人能否認你的價值。”
陶星聽着紀雲時低沉的聲音，心裏疼得不行，哽咽地說道：“大寶貝，你傻不傻，萬一我們明天就分手了呢？你就不怕我卷錢跑路嗎？”
“你會嗎？”紀雲時聲音很輕地問他。
陶星沉默着沒有說話，紀雲時眼睛裏的光一點點暗淡下來，卻沒有再繼續逼問他，而是柔聲說道：“寶貝餓不餓，我給你拿點吃的吧。”
沒想到他剛要起身，卻被陶星緊緊地摟住，同時聽到陶星的聲音低低地響了起來，“大寶貝你再給我些時間，我肯定會給你個名分的！”
紀雲時摸着他的頭沒有說話，心想就怕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因為陶母還在，所以兩個人并沒有睡在一個房間裏，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飯之後陶母就要讓陶星帶着她在X市逛一逛。
“我跟你們一起吧，我對X市比陶星要熟悉。”紀雲時開口提議。
“不用了。”陶母态度還是很客氣，“我跟星星随便逛逛就行了，你工作那麽忙就不要管我們了。”
紀雲時眼神一黯，知道陶母是故意要把他跟陶星隔離開，可是這個時候也由不得他，只能聽陶母的話。
紀雲時偷偷朝着陶星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揚起了苦澀的弧度。
陶星自然也看到了紀雲時落寞的表情，心裏也是一陣難過，愣愣地說不出話來，直到跟着陶母出了門之後，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你這一天都在想什麽呢！”陶母用力打了陶星一下，罵道：“難得陪你媽出來，你怎麽就這麽不高興？”
陶星回過神來，連忙賠笑道：“我哪不高興了，我要是真不高興就不跟你出來了。”
陶母白了他一眼，兇狠地說道：“早知道我當初就生個女兒，也好過像你這麽惹我生氣！”
陶星委屈地捂住腦袋，不服氣地反駁：“我怎麽惹你生氣了？別人都誇我聽話，就你還不知足！”
“你聽話個屁！”陶母怒氣沖沖地罵他。
陶星縮了縮脖子，想了想問道：“媽……我要是真的闖了大禍惹你生氣，你會怎麽辦？”
陶母腳步一頓，然後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說道：“你要是真的闖了禍，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陶星心裏一跳，不知死地又問道：“你就……只打我一頓就行了嗎？”
“你是嫌我老了打不動你了？”
陶星渾身一哆嗦，連忙搖了搖頭。
一天下來，陶星跟陶母逛了大半個X市，現在正是冬天，旅游淡季，即使是這個繁華的城市也顯得略微有些蕭瑟，一整天的時間，陶星有無數次想要開口跟陶母說清楚，可是到了最後還是都默默咽了回去。
晚上紀雲時回家，連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就直奔着陶星的卧室去了。沒想到半路上居然迎面撞上了陶母。
紀雲時一下子就僵硬了下來，期待而又忐忑地看着陶母，局促地問道：“阿姨，今天玩的好麽？”
陶母擡眼看他，笑着點了點頭，“挺好的，星星很聽話，也沒有惹我生什麽氣。”
紀雲時聽到這句話，一顆心立刻就涼了下來。
“紀叔叔你回來啦？”陶星嘴裏叼着一根鴨脖跑了出來，笑嘻嘻地說道：“我買了好多好吃的，你快點換了衣服過來吃！”
紀雲時勉強沖他笑了笑，沉重地轉身走了。
陶星一愣，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紀雲時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一連三天，紀雲時都在等着陶星對陶母說出出櫃的話來，只要陶星願意跨出這一步，紀雲時發誓，無論前面的路多難，他都能咬牙替陶星扛下來。
可就像陶母說的，他就怕陶星對他的感情根本就不堪一擊。
陶母絲毫沒有打算給紀雲時機會，畢竟她就算再喜歡紀雲時，也敵不過對自己親生兒子的感情。第四天的上午，陶母執意要自己坐車回去，紀雲時本來想要讓人送他們，可是陶母卻怎麽也不同意。
紀雲時點頭同意下來，親自開車送他們去了車站。
陶星察覺出了這兩個人之間怪異的氣氛，可是卻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去車站的路上一直在偷偷地看紀雲時，心裏難受的厲害。
三個人一路上都一句話沒說，直到到了車站，紀雲時才想起來什麽，幫他們把行李安頓好之後，才對他們兩個人說道：“阿姨，我去給你們買兩瓶水路上帶着，你們在這等我。”
“不用了，反正也沒有多遠。”陶星拉住他。
紀雲時回首握住陶星的手，又淡淡地看了陶母一眼，而後才撥開陶星的手，輕聲說道：“沒事，反正也沒有多麻煩。”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該怎麽留住陶星，三天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短到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要跟陶星分別了。
紀雲時覺得心裏刀割一樣難受，方祁一直告訴他要談一次戀愛才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可是方祁卻從來都沒有告訴過他，原來談戀愛居然會這麽痛。
陶星放開紀雲時，讷讷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漸遠去，又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車票。
“小紀其實，還是個挺好的孩子。”陶母這個時候也有些不忍。
可是沒想到她話音剛落，陶星就忽然擡起頭來看她，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堅定地說道：“媽，我還是先不跟你回去了吧……”
陶母一愣，“為什麽？”
陶星眼眶迅速紅了，嘴裏苦得厲害，心裏的話卻終于憋不住了，“其實有件事我早就應該跟你說了，我跟紀……诶——媽你打我幹嘛！疼啊媽！”
陶星一個“紀”字剛剛說了一半，陶母就舉起了背包瘋狂地砸向了他。
“媽！你打我幹嘛！”陶星想躲又不敢躲，大聲一點又怕惹了周圍的人都看過來，只能壓低了聲音無措地叫道。
紀雲時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了這一幕，趕緊上來用手擋住了陶母的攻擊，緊緊護住了陶星，同時看着陶母問道：“阿姨，發生什麽事了？”
陶母喘着粗氣怒氣沖沖地看着她的傻兒子，然後賭氣地一把将陶星手裏的車票搶了過來，沒好氣地說道：“你不回我自己回！我怎麽就養了你這麽個不聽話的兒子！”
說完，陶母連看都沒有再看他們一眼，直接拖着行李箱飛快地跑向了出站口。
陶星和紀雲時全都愣住了，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陶星連忙追了上去，可是春運期間車站的人本來就多，不過三兩步的距離，陶星就已經看不見陶母的蹤影了。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紀雲時拉住陶星問道。
陶星擡頭懊惱地看着紀雲時，急急地喘了幾口氣，很難過地說道：“我……我剛才真的就差一點，差一點就跟我媽攤牌了。”
紀雲時愣住，“你說什麽……？”
陶星眼睛還紅紅的，看了看四周來往的人群，然後突然反手拉着紀雲時快步地在人群中穿梭，穿過了大半個候車室直奔着廁所走了進去。
紀雲時被陶星拉進了一個隔間裏，兩個人在狹小的空間裏幾乎是臉貼着臉，四周還不斷地飄來難聞的氣味，可是陶星卻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剛一八門鎖上，就用力拉着紀雲時的衣領，踮起腳來用力吻住了他的唇。
紀雲時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着面前放大到模糊的臉，口鼻中全都充斥着陶星的氣味，還有慢慢流進嘴裏的鹹澀的味道。
過了差不多有一分鐘，陶星才慢慢放開了紀雲時，盡量壓低了聲音抽噎地說道：“大寶貝，我……我剛才真的，想跟我媽說清楚的，可是我媽聽說我不想回家就先打了我一頓，我真的……真的不是有意瞞着的。”
紀雲時微微張着嘴，心底突然湧上一股狂喜。
“大寶貝，我其實膽子很小的。”陶星哭得眼淚鼻涕都混到了一起，狼狽地說道：“可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大膽的事就是跟你在一起，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一定會找機會再把這件事跟我爸媽說清楚的，我不能一直委屈了我的大寶貝。”
紀雲時緊緊盯着陶星，難以相信在他夢想即将破滅的最後一秒，老天又重新給了他一個巨大的驚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