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李摩空被“上神”強留了下來。

起初他想盡量漠視身邊的蕭杭，但蕭杭不放過他。

先是給他鼻子止血，然後又給他敷藥。接着陪在他身邊一直在絮絮叨叨，到天黑了，又端了吃的到他面前來，就差要喂到他嘴裏。

李摩空只是縮在毯子裏，如果不是無法做到，他想把自己悶死在毯子裏。

但是蕭杭側身在他身邊，扒拉着毯子，還在柔聲說：“吃一口吧，你只吃了早飯，這都要晚上九點了，再不吃不喝的扛不住啊，你真要修仙了……”

一聽到修仙兩個字，李摩空身體一僵。蕭杭讪讪笑了一聲：“來，不吃飯，至少喝口湯吧？”

李摩空雙手緊緊抓着毯子，他嗓子裏又疼又癢，聲音暗啞：“你……為什麽？”

蕭杭在外面也抓着毯子：“你說什麽？隔着毯子我聽不見。”

毯子下面李摩空的聲音大了一點，但還是悶悶的：“你不必關心我。”

蕭杭終于拉開了毯子，李摩空與他四目相對，兩個人頭幾乎要碰到一起了。蕭杭說：“我不關心你，誰來關心你？有什麽話，我們吃過了飯繼續掰扯，但不許打架了。”

天色已經全黑了，房間裏灑下柔和的燈光。人到夜晚時候更容易傷感，李摩空白天時候的憤怒已經過去了大半，變得失落和空虛，只是他心中依然有許多疑問。

既然不能回去，那他只能把事情仔細弄清楚。

李摩空起身，開始吃飯。蕭杭這才緩了點過來，也吃了點東西。

剛才一個下午，蕭杭大致把房間大致收拾了一下。他終于看到了暴露真相的那盒點心，他氣不打一處來，把那張卡片撕了個稀巴爛。

接着他清點了一下損失。別的還好，最主要的是筆記本被毀了。大概是他們打鬥的時候被摔又被踩了。幸好蕭杭的論文和小說都有雲端備份，要不然真要他狗命了。

然後他還得買些藥。他和李摩空都挂彩了。他的臉現在腫得沒法見人，唯一的好事兩邊腫得挺均勻。李摩空的鼻子他看過了，鼻梁沒有事，但也青紫一片。

蕭杭這時候不敢離開李摩空一步，只能打電話買了藥，讓酒店服務送到房間來。

晚飯吃到一半，李摩空突然想要出門。

他這一天都悶在房間裏，還知道了這種叫他頭都要炸了的真相。他消沉躺了半天，現在吃了半份飯，恢複了些精力，但還是悶得慌。

他一言不發放下筷子，去洗了手，然後出門。蕭杭連忙跟着撂筷子。

“你去哪裏！”蕭杭抓起大衣，跟在他身後問。

李摩空說：“随便去哪裏，走一走，散散心。”

蕭杭不反對，他拿了房卡，說：“跟我來。”

他本來就打算今晚帶李摩空出來玩一玩的。

今天是聖誕節。這一片商業區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一路走過去，好多打扮入時的年輕情侶。

蕭杭和李摩空從背後看，都是高挑身材，穿着不俗，但是一看臉——兩個人臉上都挺吓人，此刻還自帶煞氣，在人群中暢通無阻，沒人敢靠近他們。

蕭杭看了眼櫥窗玻璃上的倒影，說：“我們以後真的別打架了。就算打架，也別打臉了行嗎。”

李摩空好像沒聽到他的尬聊，只說：“從前我不舒心的時候，總是會去天虞山頂……”

“在天虞山頂看落霞，對不對？因為你最喜歡變幻莫測的雲層顏色。”蕭杭幫他說完。

李摩空看向他：“你怎麽……”

蕭杭說：“因為不只是你的修為，你的命運由我操縱。甚至你的喜好，你的憎惡，甚至你的容貌……都是我的設計。”

李摩空怔怔看着他。蕭杭說：“不錯，我确實不會任何法術，我不是你心目中希望的那種大神。但是我向你保證，這世界上，再沒有比我更了解你的。”

李摩空瑟縮一下，蕭杭已經握住了他的手，拖着他向前走。蕭杭不管周圍人是不是詫異兩個男人手拉手，反正現在他和李摩空都是毀容臉。

李摩空陷入了迷茫：“那我有什麽是自己的？”

蕭杭轉過面，沖他笑了：“你發現了真相，這是你自己做到的。”

李摩空不說話了，他不知道蕭杭拖着他要去哪裏，就這麽茫然地跟着蕭杭又走了幾分鐘。蕭杭陡然停住了腳步。

“我們上去。”蕭杭說，他向上說。

李摩空擡頭順着他的目光望去，他看見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鐵圓輪，上面墜着一只一只小箱子，在風中搖搖晃晃。

“這是摩天輪，”蕭杭笑着說，“你看，是不是和你的名字有點像。”

李摩空淡定說：“這才不過百來米，算什麽摩天。”

蕭杭不提他的名字還好，一提他的名字，李摩空立刻想到，自己的名字當然也是蕭杭給取的。他一直非常喜歡自己的名字……

蕭杭不管他掃興的話，還是拖着他的手，買票登上了摩天輪。因為是節日，來坐摩天輪的人很多，不過要麽是父母帶着孩子，要麽是約會情侶。排隊上摩天輪的隊伍中只有他們兩個年輕男人一起。蕭杭忽略旁人的眼神，拉着李摩空跳進車廂。

摩天輪緩緩轉動，他們離地面越來越遠，位置越升越高。蕭杭很喜歡高處，他知道李摩空也喜歡高處風景，他指了指遠處，興致勃勃道：“看那邊的噴泉和燈光秀。”

李摩空眼神淡漠，他說：“這一切都沒有靈力？”

蕭杭說：“沒有，這一切都是機械，雖然沒有靈力，但是靈力能做到的事情，這裏基本都能做到。”

李摩空雖然神色冷淡，但也專注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這是一個五光十色的世界，但他不知道該如何看待。

他此刻異常想念天虞山巅的雲霞。不論是清晨還是傍晚，那裏的景色永遠那麽美，那麽寧靜。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懸崖邊，星辰，日月，風雲，一切觸手可及……

他忽然看向蕭杭。

蕭杭心中一驚：“怎麽了……”

李摩空突然又惡狠狠地瞪着他。

“你說一切都是你的虛構。包括聞天道，天虞山，方非子，雪歌，我身邊的一切，還有我……所有，都是你的造出來的？難道我的記憶，我的喜怒，都是你的創造？我活了兩千兩百多年，也是你的創造？”李摩空還在反複想着這件事。

蕭杭無奈說：“是的。都是。”

李摩空說：“你多大？”

蕭杭說：“二十二歲。”

李摩空說：“但我已經經歷過兩千年了！”

蕭杭無奈：“你應該明白書裏的時間和書外的時間不一樣。我在書中一句話就可以讓你度過百年。”

李摩空其實明白。他只是還想抓住那麽一絲可能。他喃喃說：“難怪……”

蕭杭說：“你第一次到我面前的時候是一千七百年，如今是兩千兩百年。照理說，你有過目不忘的本領，過去的事情你應該記得清清楚楚。但是這兩千多年中，其實有絕大部分都是空白，好像什麽重大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日複一日的重複，在你的腦海中全是一片模糊……”

李摩空一掌拍在廂壁上，車廂微微晃動。蕭杭不敢再說了，他突然覺得，在百米高空刺激李摩空有點愚蠢。

李摩空眼睛紅了，蕭杭知道他是真想殺人了。

“昨夜本市最高摩天輪上發生一起事故，兩名年輕男子在乘坐摩天輪時發生意外，從高空墜落，造成一死一傷。據目擊者說，兩人在事發前曾有口角和肢體沖突。目前摩天輪已經關閉，進行安全檢查整頓……”

蕭杭腦內浮現出聲音畫面，他可不想用這種方式上社會新聞。

但李摩空已經逼了過來，蕭杭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他，大聲說：“是！你是我造的！但不光是你，趙一凡阿桐，龍骨潭，無山藥師，也都是我造的。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我之前說我不會法術，但對你來說不是，因為對你和趙一凡來說，我是你們的創世神！”

李摩空說：“趙一凡和我一樣，也全部都是你……”

蕭杭知道李摩空看趙一凡不順眼。他說：“對，你想想，其實趙一凡比你還慘。你已經知道真相了。趙一凡還蒙在鼓裏。你已經和我……”

他看看自己和李摩空抱着的姿勢：“算是認親了吧。趙一凡連我一根頭發都沒見過。”

李摩空掙開蕭杭的懷抱，重新正襟危坐，諷刺道：“這麽說，我叫你上神，并不算叫錯？”

“哎。”蕭杭厚着臉皮認下了。

李摩空一臉不快。

蕭杭微笑道：“你要不想叫我上神，也可以叫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