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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李摩空本來不想那麽快從書裏出來,他是真不想見蕭杭。

趙一凡托他拿六如派的一盞燈,他去了六如派的地庫之後,搜刮了不少好東西,這燈具不起眼,李摩空把它放在清單上,并不引人注目,順利帶了出來。

九大長老之事已定,大家瓜分了六如派遺産。李摩空是這九大長老中最年輕的一個,又因為與趙一凡私下串通,攜帶了這來歷不明的法器,本打算見好就收,早早回天虞山。

沒想到事情又起波折。九大長老之一的重淵派謝守心突然發瘋,狀若癫狂。重淵派雖然盡力隐瞞,但消息已然傳了出去。而且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入了魔!事情恐怕沒那麽簡單。

剛剛選定的九大長老就折損了一個,雖然重淵派很快另選一名元老補上,但是也給鳳岐之盟蒙上了一層陰影。

李摩空不得不去了一趟重淵派,查探謝守心的情況。這一路上趙一凡又悄悄跟上了他……

李摩空越琢磨越覺得事情不對勁,他不得不通過通天井又來到“上界”。

——

李摩空落在了一處黑暗的房間裏。他每次落下都會無力一段時間,這一次尤其覺得難受——這房間太冷了。又黑又冷,他打坐了一會兒,氣息是緩過來了,但凍得要死。

他心中疑惑自己是掉到哪裏了。按以往的規律,他都是落在蕭杭的房間裏,附近都會有他的電腦。

李摩空在黑暗中摸索着站起來,他的眼睛适應了黑暗,才發現床上還躺着一個人,剛才那一堆被子一動不動,他還以為蕭杭不在這房間裏。

李摩空走到床邊,他試探着伸手摸了摸蕭杭的額頭。

蕭杭嘴唇幹裂,燒得滾燙。李摩空一瞬間再一次真切感受到蕭杭只是一個凡人。

蕭杭因為這冰涼的觸碰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他摸索着打開床邊小燈,問:“你回來了?”

李摩空立刻想起來自己是為什麽回來的,他一臉氣急敗壞,問:“你到底想在書裏幹什麽!為什麽趙一凡這段時間總跟着我!”

蕭杭咳嗽一聲,有氣無力說:“你……就為這個?這是我早就安排好的劇情……沒給你加戲。”

李摩空氣得想罵人:“你明明知道我看趙一凡不順眼!”

蕭杭無可奈何,他低聲說:“這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沒看到我都病成這樣了?”

李摩空一愣,他突然問:“你會死嗎?”

蕭杭差點被他氣笑:“大過年的,你這倒黴孩子怎麽說話的,晦氣不晦氣……”

李摩空只是看着他。

蕭杭說:“我不會死。你再多說兩句就說不定了。”

李摩空暫時不逼問這事情了。但他不會伺候人,他向來是被人伺候的。蕭杭說:“你先把大燈打開。”

李摩空開了燈,他環視四周,只見這房間比大學城的租房更陳舊,而且除了一張床鋪,幾乎空空蕩蕩,地上散落着蕭杭帶回來的行李,除此之外,沒有什麽其他東西了。

冷清寂寥,不要說過年了,平時住着都嫌寒碜。

若不是蕭杭說過年了,李摩空一點看不出這是過年了。

“這房間太冷了,”李摩空抱怨,“怎麽沒暖氣沒空調?”

蕭杭說:“空調壞了……你去廚房給我倒杯水。再看看冰箱裏有兩袋冰凍餃子拿出來。等一會兒我們下餃子吃。過年嘛……”

他本來縮在被子裏,陷入漫無邊際的黑暗和死寂中,幾乎要暈過去了,但李摩空一來,立刻給這房子帶了人氣。燈亮了,兩個人有對話,他突然又有了點力氣。

廚房裏一陣砰砰聲響,李摩空磨磨蹭蹭過了好一會兒才弄了杯熱水來。

蕭杭說:“讓你倒杯熱水,你搞得像要炸廚房了。”

李摩空臉色發紅,他确實在廚房裏糟了幾件東西。

蕭杭話雖然這麽說着,卻一口氣把熱水喝了。李摩空問:“這裏又是哪裏?還是你租的房子?”

蕭杭說:“這是我自己家。”

他本不願意多說,但是李摩空看着他。他只好又說了幾句:“我上大學之後,這房子租出去了,給我留了個小房間。我只在過年時候回來住幾天。正好這時候租客回家過年,我過完年走。所以平時也租客也見不着。你放心吧,過年時候,只有我們在這裏。”

李摩空道:“我有什麽不放心的。我只是覺得你的房子,一個比一個老舊。仙宮的影子都沒有。”

蕭杭又笑,他是病着沒力氣,要不然真的要笑出聲。

這是這幾年來,他第一次在這房子裏覺得心情愉快。

李摩空想蕭杭既然是凡人,那一定是有父母的。但是這過年時候,蕭杭病成這樣,連個照顧他的人都沒有,和父母雙亡也沒分別了。

李摩空沒有去追問蕭杭父母的事情,他其實對這個不太感興趣。他更不是為了照顧蕭杭,陪蕭杭過年來的,這都是湊巧而已。

蕭杭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道:“來都來了……別急着走。”

李摩空從懷裏掏出手機:“我先把我手機充上電。”

他拔了蕭杭的手機,給自己的手機插上。

蕭杭側身躺在床上,看他這幾個簡單動作,不由微笑。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看李摩空做卻特別有趣。

“你最近和趙一凡常常見面,你有沒有告訴他有關這裏的事情?”蕭杭低聲問,“給他看看手機什麽的。”

李摩空沒有脫去他那一聲白衣,只是在衣服上又披了一件蕭杭的長羽絨服。

蕭杭不提趙一凡還好,他一提趙一凡,李摩空眉毛眼睛裏都有了寒意:“我為什麽要告訴他?難道萬事都要繞着趙一凡轉嗎?”

這正是李摩空最大的不滿——他不願與趙一凡厮混。

這是能正大光明說出口的,然而還有些話,李摩空實在難以啓齒,他心中隐隐憤怒,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這難以啓齒的話便是,這段鳳岐之盟的劇情,他與趙一凡時常相見,兩個人似乎越來越親密……

雖然龍骨潭篇他與趙一凡也共處過一段時間,之前五百年他與趙一凡也有幾次或交手或合作的時候,但這些事情都過去了,如今趙一凡與他相處,越來越像老友,甚至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親密!

李摩空一仔細想這事情,頭皮都要炸了。他為什麽要與趙一凡成老友,為什麽要和趙一凡說說笑笑推心置腹!他不是和趙一凡的敵手嗎!

蕭杭到底是在想什麽,葫蘆裏賣什麽藥。

但他這時候只能問:“我這段劇情,還要和趙一凡接觸多久?”

蕭杭笑容疲憊,但仍有一絲狡黠。

“別着急,後面還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李摩空看看蕭杭的電腦包,說:“你累了就睡一會兒。當我不在的。”

蕭杭哪裏不知道他的心思,說:“別想了。你開了電腦也找不到我後面的存稿的。我隐藏起來了,還有密碼。”

之前他和李摩空同居了快一個月,他雖然教了李摩空很多東西,但對小說的保護也十分小心,絕對不會讓李摩空看到後續。

李摩空頓時無聊。他說:“那我走了。”

他雖然這麽說,但坐在床邊并沒有動。

他想過了,這段劇情正好在他回天虞山,與趙一凡暫時分開的地方。趙一凡去找一條線索,與他約了三天後再見。

李摩空發現自己可以自由行動,立刻來了“上界”。

他猜測這正好是在兩章之間,到下一章就是三天之後。也就是說,他在書中有三天空閑,而在現實世界中他有一整天。

所以他這時候說要走也走不了。

蕭杭也知道,但他還是微笑着挽留李摩空。他知道李摩空是個好面子的人,得給他臺階下。

“你手機還沒充好電。”他說。

“那我等它充好電走。”李摩空似乎不為所動。

“今天是除夕,陪我吃頓餃子吧。”蕭杭示弱。

李摩空說:“速凍餃子,有什麽好吃的。”

他想了想又說:“我不會下餃子。”

蕭杭又笑了兩聲,慢慢從床上爬起來,他其實一點力氣都沒有,但是李摩空這樣賞光,他這時候不要說下餃子,下油鍋都可以。

蕭杭下好了餃子,洗燙了餐具。在桌上擺放好,倒上飲料,又打開電視,這不大的屋子裏終于有了些過年的氣氛。

這速凍餃子是蕭杭回來的時候順便從門口超市帶回來的,味道談不上好,和家裏包的不能比。蕭杭沒什麽胃口,李摩空也說這餃子不好吃,但兩人還是吃完了兩盤餃子。

吃過了餃子,蕭杭把被子抱到沙發上,叫李摩空和他一起擠在沙發上看電視。

李摩空低聲道:“趙一凡的事情你還沒個說法。”

蕭杭說:“你想被冷死嗎?你先上來,我們再好好說話行不行?”

李摩空确實冷。他真為自己,為凡人感到可悲,為了飽暖得做多少違心事。

他不情不願地與蕭杭擠到一床被子裏,兩個人雖然都穿着衣服,但還是能感到腿腳相觸。他披着羽絨服,蓋着被子,還與正在發燒的蕭杭挨在一起,很快渾身暖意融融。

電視上放着熱鬧的歌舞,兩人都看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是又都不由自主被那畫面吸引,好像被催眠了一樣。

“趙一凡。”李摩空懶洋洋地說,他提醒蕭杭,他可沒忘記這事情。

蕭杭說:“你不覺得趙一凡也變了很多嗎?”

李摩空說:“變是變了,但骨子裏沒變,還是那麽……那什麽。”

他說不上來。

蕭杭問:“你真那麽讨厭他?從心裏那麽讨厭?”

李摩空說:“對。”

蕭杭喃喃道:“不應該呀。”

李摩空聽到他的話了,但他沒改口。其實他這話多少有些賭氣,但他不想告訴蕭杭。聽蕭杭這麽說,他更好奇了。

“為什麽不應該?沒人該讨厭你的男主角?”李摩空淡淡道。

蕭杭搖頭,他說:“這一段鳳岐劇情,沒前面那麽沉重,你好好享受,不是挺好嗎。趙一凡也成長了很多,不至于拖你後腿吧?”

他又說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話,兩個人其實都困倦了,還撐着聊天。最終電視還在播着,他們依靠着彼此睡着了。

蕭杭是被手機聲吵醒的。

一早上手機響個不停,都是拜年的消息。他試了試額頭,溫度好像退下去了,整個人輕松了不少。

李摩空還靠在他肩上,睡得正熟。

“李摩空,醒醒。”蕭杭低聲說。

李摩空哼了一聲,蕭杭忍不住微笑。他晃了晃肩膀,李摩空脖子一動,終于睜開眼睛。

“大年初一了,新年快樂。”蕭杭說。

李摩空也順口道:“恭賀新禧。”

蕭杭摸了摸身上,說:“我手邊也沒個紅包什麽的。照理說這是我們爺倆第一次一起過年,該給你包個紅包的。”

李摩空剛醒,腦子還沒完全轉起來,呆呆聽着,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蕭杭又自稱他爹了。他一下子掀了被子:“誰和你爺倆!”

蕭杭哈哈大笑起來。他真的很久過年沒這麽開心了。

家裏空空蕩蕩的,連速凍餃子都沒了。蕭杭帶李摩空出去吃飯,幸好如今商場初一都熱鬧。去了外面,也不覺得冷清。

李摩空換了衣服,跟着蕭杭出門,終于有些好奇。因為蕭杭大年三十一個人過,連初一都不走親戚,莫非他真是個孤兒?

“你家到底什麽情形?已經沒有親戚要走了嗎?”李摩空問。他雖然修仙兩千年,對凡俗不在乎,但蕭杭不同,他應該在乎的。

蕭杭說:“能走的親戚真沒什麽了。我母親去世了,大年三十我給她燒過紙了。”

他說到這裏停住了。

李摩空問:“那你父親?”

蕭杭回答得很簡潔:“他再婚了。我上大學之後,我們來往很少。”

其實這裏面的故事要細說起來,還有一大堆細節,足夠街坊鄰居好好八卦一通。但是李摩空不是普通人,他想李摩空也沒興趣聽。

果然李摩空不再問了,只道:“難怪你這樣薄情。”

蕭杭說:“我?薄情?”

李摩空看着他,說:“是的。難道你以為我說你薄情是罵你?”

蕭杭笑着說:“我錯了,對你來說,薄情是誇贊。”

李摩空微笑點頭:“對。”

蕭杭忽然想起自己當初在給李摩空做人設的時候,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他寫下“薄情”兩個字,想想又劃去,又寫上,又劃去。

如此反複幾遍,最終他小心寫下“有時候薄情,薄情又深情,是不是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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