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誰是目标
赤滿和大安數代交惡, 不少仗打,休養生息過後必定卷土重來,歷史如此, 已成慣例。此次使團一行不足百人, 來到大安國都非但不低調收斂, 反而更加嚣張桀骜,殺氣凜冽。
謝庭月慢慢琢磨過味來。
邊關幹架, 大安沒怕過,赤滿也沒怕過!
站在不一樣的立場,奉行不一樣的道德标準,大安人保家衛國,守衛疆土, 自不會覺得錯,赤滿人為子民能吃的飽,穿的暖,拿命出來拼搶,人家也沒覺得錯!這次使團成行, 根本不是為了低頭來的,也不是為了什麽邊關互市, 小小福利,他們有更大的圖謀!
從最初踏入大安土地就丢了東西,惡劣态度劍指朝廷, 到方才對待游戲的态度, 破壞規矩的交易提議……
以吳奎為首的這些人, 根本沒一點誠意。面對大安太子遇刺這樣的大事,仍然穩坐釣魚臺,各種看笑話,這不是沒腦子,這是視死如歸的從容,他們一定做了些什麽,而且很大可能沒打算活着回去!
這就可怕了。
如果兩國交戰是必然會發生的事,那這些人的作用是什麽?
真有深不可測的圖謀,去怼誰不行,為什麽跟他一個小小商人較勁?
如果……有方法能改變戰争局勢,讓大安更有利,他應該做什麽?
謝庭月心思不停轉動,用力思考。
他總感覺,對方和他說的話并非無的放矢,也許他在這個局裏,并不是可有可無不重要的人。他這裏,或許有對方想要的東西。
那為什麽不直接來,非要拐彎抹角?
謝庭月眼皮顫動,如他這樣的商者,到底有什麽特殊的地方能讓對方記挂?
行商……商路……
在場可是有杭家這個傳奇,杭老夫人這樣的人物對方都沒興趣,赤滿還想怎樣?他或許是有幾分小聰明,抓住藍盈布的機會,穩穩起了勢,但成績比杭家差的遠了,按理得比杭家強上很多,才能入赤滿的眼。
等等,比杭家強——
謝庭月心中突然跳出一個名字,陶沐殊。
隴青複事件裏,由楚暮信息網查出的那個資料甚少的神秘人!
此人繼往開來,創造了很多歷史,商之一事尤為精通,成績斐然,本該名垂千古,卻被人有意隐藏。隴青複之所以針對他——楚暮猜測他同這位陶相貌許有些相似。
想到這一點,謝庭月突然無比堅定,如果赤滿有感興趣的商人,比杭家還值得關注,定是此人無疑!
太子還沒有确定的信息傳來,現場局勢不明,氣氛紛亂,穩住自己人當為緊要。
一切念頭發生在電光火石間,謝庭月袖裏指掐掌心,面上不動聲色:“尊使太着急了。沒有足夠的耐心,就等不到最甜美的果實,先輩陶公曾教過我等,遇事一時慌亂沒關系,一時困頓也沒關系,只要有耐心,看清楚腳下的路,就知道往哪個方向走。”
他這話一邊為自己人的慌亂開脫,一邊不動聲色的抛出‘陶’這個姓氏,如果對方感興趣是這個,不會沒反應。
果然,吳奎愣了一下。
愣完眼睛眯起,緊緊盯着謝庭月,呼吸急促,明顯有些興奮。
謝庭月心裏就更有底了,微笑優雅,十分自信:“經不起事的,不是我們,怕是尊使你吧。你在害怕什麽?我大安諸才,你可看清楚了?”
沒看清楚就妄下定論,可是會輸的很慘喲。
吳奎激動完,突然哈哈大笑:“不愧是将區區布匹做的聲名遠播的謝二!不錯,我們赤滿不缺勤勞婦人,骁勇戰将,就缺會做生意的,舉國上下仰慕陶公久矣,可惜天妒英才,我等年輕,未能得幸一見,你可是徒弟?”
謝庭月心說當然不是,但話不能這麽說,還得捧着茶盞裝模作樣:“尊使心中不是已經有答案了,何必多問?”
“哈哈哈——好!”吳奎揮手,讓屬下隔出一個圈子,阻隔四方窺探視線與耳朵,看着謝庭月,雙目灼灼有光,“謝二聰慧,我便也不廢話了。良禽擇木而栖,賢臣擇主而事,大安藏污納垢,亂局處處,不能盡展所才,你是時候好好考慮以後的路了。”
這話幾乎是直白招攬——你跟了我們赤滿吧。
謝庭月怎會聽不出?吹了吹茶湯,婉言拒絕:“尊使這話好生可笑,我親在此,我夫在此,我國在此,豈敢背井離鄉,不管不顧?”
吳奎眉梢揚的高高:“話不能這麽說——到底還是年輕了,也罷,來人!”
他伸手拍掌,示意下人拿東西過來。
腳步聲匆匆而過,下人很快拿了一個長長錦盒,打開後是一幅畫,很長,四張桌子拼起方才能盡展眼前。
吳奎伸手示意謝庭月上前一觀:“請——”
謝庭月走到桌前,立刻被畫中描繪的場面震撼。
這是一幅飲宴圖,落筆豪氣,用色大膽,每一筆勾勒都極有靈性,細節也很豐富,畫中有主有客有朋有仆,長長畫卷揮灑,将貴人宴飲盡皆展于眼前,仿佛置身處地,正在親身經歷一般。
尤其主賓位置,主人戴着王冠,一看就身份不俗,坐在他身邊的客人只一襲月白長衫,身上無一件貴重配飾,氣勢卻一點也不輸。他闊額劍眉,笑容朗潤,端坐姿态如松柏優雅,眸底卻有看遍千山的豪情,只一側眉,一淺笑,就讓人心向往之!
“怦怦——怦怦——”
謝庭月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不是緊張害怕的心跳,不是面對楚暮時的悸動,這種感覺他說不上來,總之,畫上這個人,讓他無法不在意。
“這是《栖山宴客圖》,繪的是我王宴客場面,”吳奎指着坐在王身邊的主賓,“看,這就是你師長。”
還真把謝庭月當成陶公的徒弟了。
“陶公曾同我赤滿先王把酒言歡,有故交之誼。這買賣生意做到一定境界,是不分國家的,幹一行愛一行,你們商者的使命,骨子裏流淌着的東西,是走遍千山萬水,尋找更多的時機,做成更多的生意,外面廣闊空間才是你的天地,安于一隅者,不配做陶公弟子,也不配為商。”吳奎眼睛放光,“陶公曾将畢生所得寫成了一本書,你是他弟子,想來是傳給了你?”
謝庭月一邊震驚,一邊消化對方話裏的意思:“做生意,當然沒國界,可這做生意的人,是有故土家國的。”
書?什麽書?在哪裏,為什麽沒聽說過?
這個問題謝庭月沒碰,吳奎也沒追問,看來是不甚重要了?
吳奎看着謝庭月,頗有些語重心長:“所以你還年輕,還沒學會斷奶呢。你看陶公,他是大安人,給大安做了很多貢獻,比如那麽多的財富和學生,但他不只是大安人,他幫我們跟鄰國打過仗,也幫鄰國制約過你們大安的邊境蠻族……謝二,不要那麽刻板,你的歸屬并非是哪片死土,哪個國家,哪個人,而是整個天下!天下的路,你可盡去,天下的生意,你可盡做!”
幾句話說的大氣磅礴,熱血沸騰。
謝庭月心中越發堅定了之前的猜想,這使團,難不成真是為他來的!
可這也太匪夷所思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和陶公有了交情!
謝庭月心裏裝着事,借仔細看畫的機會靜靜思考,看着看着,視線突然落在角落一人身上,手指點過去:“這人……長的好怪。”
“這是我們那裏的罪奴,但凡此類,身上都人烙下烙印表明身份,沒什麽特別。”吳奎眨眨眼,笑得別有深意,“這天底下的人,說穿了都一樣,自私自利,追求享受,哪怕嘴上不說,心裏也一樣,沒有誰不想吃更好的穿更好的享受更好的,比起你們大安的僞君子,我們更加直白,大方享受可以擁有的一切,你若願意,我王絕對可以提供給你想象不到的好處。”
……
楚暮被隴青臨帶到一處花木扶疏的小徑。
為表公正,肯定要帶疑犯指認現場的麽。
隴青臨指着亂糟糟的現場,眯眼:“太子就在此處失蹤,你還不認麽?”
楚暮四下看一眼,卻笑了:“這就是太子失蹤的地方?”
隴青臨面染薄怒:“你在笑什麽?這麽自信所行所為不會露餡?”
楚暮相當放松,比起之前,現在是真放松。
“太子遇刺”四個字出現,沒人能無動于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當然會緊張,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才會明白怎麽應對。
楚暮前生今世都沒見過太子,對他的所有印象來自于別人的描述,有人說太子才高闊朗,有明君之風,有人說太子心機深沉,笑裏藏刀,今日他親眼見過,方才感覺不一樣,很不一樣。
太子的确聰慧,有城府,機敏多思,大氣闊朗,卻并沒有小人行徑。太子對他的存在,好像真的不知道,卻并不抗拒,二人見面的瞬間就猜到了什麽,決定了什麽,還隐隐透出了一些默契暗語,別人并不能察,唯他能聽懂。
唯有他楚暮,這樣的身世,這樣的腦子,才能聽懂。
他之前只是懷疑,現在看到紛亂枝桠上挂的東西,直接篤定了。
那是一小束青色絲縧,并沒什麽特別特殊,但旁人不知道,做為楚家嫡長孫,楚暮卻很熟悉。
家中有長者姑姑在先帝宮中伺候,不得寵,卻也沒什麽危險,擔心家中着急,每每都以青色絲縧報平安。外面出事,謠言紛亂,姑姑便讓人送來這青色絲縧,表示她很安全。
這個物件,對楚暮來說,是報平安。
唯有楚家嫡枝,皇城中與姑姑關系非常好,或者非常關注姑姑的人,才會知道。
不知道楚家?不知道太貴人?
太子在撒謊!而且是故意撒謊,想騙的不是楚暮,當然就是別人了!
楚暮似笑非笑的看了隴青臨一眼。
這位,真是太子心腹?
電光火石間,楚暮就明白了來龍去脈,恐怕太子并不是遇刺,或者‘遇刺’是事實,是太子配合之前察覺到的信息順勢而為,想要釣出背後的誰。
青色絲縧故意挂在樹枝間,看起來像是倉促離開不小心落下的,可那麽顯眼,那麽整齊,楚暮不信自己會猜錯。
如此……
楚暮唇角微揚,泛起淺笑。
倒可以和隴青臨玩玩了。
有些人藏得再深,還是架不住自己作死,這一回,他就助太子一力,送他一程!
楚暮久久不語,看不出在想什麽,隴青臨很不高興,努力壓住火氣,面無波瀾:“太子就是在這裏失蹤的,現場淩亂,還有吐血痕跡,血為黑色,明顯是中毒,而此前太子只與你見過,不是你下毒刺駕,還能是誰?你早些坦白,說出真相,讓我等及時把太子救出,或可能将功贖罪,晚了,等着你的只有誅九族的大不逆之罪,楚暮,你可要想明白了。”
楚暮很平靜:“我同太子偶遇,你在旁一直作陪,該當知曉,我只是說了幾句話,沒給吃的,沒給喝的,如何下母?且此次盛會,每個進來的人都要搜身,我身上若有毒物,根本過不了搜檢一關,隴大人,栽贓也不是這麽個栽贓法。”
隴青臨:“世人皆知楚大公子多智近妖,誰知道你有沒有別的手段,殺人于無形?”
楚暮:“隴大人如此說,想來對這些殺人于無形的手段很熟悉了,不如與某講說講說,也讓某參詳一二?”
隴青臨:“本官在問你話。”
楚暮:“隴大人問的這些我全然不知,倒是無意中聽說過一個叫根苗的組織——”
他一邊說着話,一邊似有似無實則全神貫注的觀察着隴青臨的表情,‘根苗’二字一出,對方瞳孔驟然一縮。雖然很快收斂,楚暮也已明白,這隴青臨,必然知道根苗組織!
表情變化這麽大,也許不單單是知道這麽輕淺,沒準就有合作。那個名叫趙康,過府想要蠱惑他的人一直潛伏在隴家,不可能是巧合這麽簡單,也許……這些人本來就是一夥的。
根本不存在什麽黑市大價錢購買,趙康送來的那冷松煙,沒準就是根苗組織授意的!
楚暮不知道隴青臨在這些事裏扮演了什麽角色,今日太子遇刺又是想幹什麽,信息太少,他理不清。但今日鬧這一出,誰能受益?旁的不說,使團肯定高興。
所以赤滿使團……會不會也在這些計劃裏?
隴青臨心情很深,不好對付,今日變故太多,已經按不住緊張,機會難得,不如一起試探了。
想到就做,楚暮幹脆繼續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隴大人不知道,或許使團知道?”
隴青臨眸底微顫,有深刻情緒滑過。
不管他是怕是提防還是其它,總之,楚暮看到了。
心裏也有了數。
隴青臨眯着眼,聲音十分危險:“楚暮,本官現在是代表朝廷問你話,你胡亂攀咬沒有任何用處,還是說實話的好。”
他故作平靜,演的很是像模像樣,一般人絕對看不出半分異樣。
可惜,楚暮不是一般人,很多信息在他腦子裏串聯成線,有些仍然想不清,有些事實卻已确定:“我說的就是實話。”
太子既然無恙,楚暮就不再擔心自身安危,可隴青臨在這裏,使團的人為何不來?做了局,難道不想看成果?
楚暮腦中一轉,心弦登時繃緊。
不是他不重要,而是有更重要的人……
謝二!
楚暮按在輪椅上的修長手指瞬間用力,登時變白。
敢動他的人,找死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