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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繞道

孟氏父子沒有在楚京停留太久, 百日宴結束後就離開了。

魏祎與他們一道出城,順路走了一段, 之後一個回了江州, 一個去往魏京。

魏禮因為帶了一個畫師,要給魏昀作畫, 便多留了半個月, 臨走前先将畫給魏祁與楚瑤看了看。

這畫師确實技藝了得,那日十五登高賞燈的景色被他畫的似真似幻, 城樓上的魏祁等人,城樓外遠處的熱鬧百姓, 明明相隔了一段距離, 卻又仿佛就挨在一起, 普天同慶,熱鬧非凡,連魏昀在楚瑤懷中吃手的樣子都畫了出來。

除了這副最大的畫之外, 還另有幾幅魏昀自己的畫像,以及楚瑤和魏祁抱着他的畫像,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從畫中就可以看出恩愛和睦。

楚瑤自己留了一幅,其它的讓魏禮帶走了。

魏祁親自送魏禮出城, 楚瑤在他們離開之後卻找到顧白,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我原本覺得或許是自己多想了,但是現在卻越來越覺得永平王不對勁。”

“是不對勁。”

顧白直接說道。

“半個月而已,既然都是回京, 他完全可以等三郎君一起走的。”

但是魏祎沒有,百日宴結束後他就和孟氏父子一起離開楚京了,說是想早點兒回去探望母親。

若真是着急,大可以讓畫師少畫幾幅,或是回去的路上抓緊趕路,根本沒必要跟魏禮錯開。

“既然覺得不對,為何不與太子說呢?”

顧白問道。

楚瑤眸光低垂,指尖兒輕輕劃過幾案:“怕錯,也怕沒錯。”

怕萬一是自己多想了,說出來到讓魏祁多心,讓他們兄弟生出什麽龃龉。

怕自己真的猜對了,讓魏祁對魏祎失望,傷心難過。

顧白搖頭失笑:“嫁人了果然不一樣了,你以前可不會想這麽多。”

從前的她相信自己的直覺,懷疑了就是懷疑了,除非是什麽秘密不能說,否則才不會管對方怎麽想,直接訴之于口。

楚瑤撫了撫額頭,有些頭疼。

“師兄,魏家不一樣。不止阿祁,陛下和母後,還有三弟四弟,都不一樣,他們互相之間很信任,對永平王也是。”

不然魏延也不會把伐燕的事情交給魏祎處理,任由他在軍中立下諸多軍功。

所以跟他們開口說魏祎有問題,最好是在有确切的把柄之後。

“我明白,”顧白點頭,“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師妹現在心中有愛了,所以擔憂的也要多一些。”

楚瑤翻了個白眼:“我說正經的呢。”

顧白輕笑:“我也在說正經的啊。你以前常說,人都是會變的,你現在變成這樣,很好。”

楚瑤愣了一下,旋即眸色漸漸溫柔,像是陷在自己的回憶裏。

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她不知道。

不過确實,這感覺很好,但也有些苦惱。

“我現在與阿祁在一起,想要瞞過他去查永平王怕是不大方便,容易被他察覺,師兄可否能幫幫我?”

“不能。”

顧白直接搖頭拒絕。

楚瑤一愣,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麽幹脆的拒絕,下意識的問了一句:“為何?”

“因為這是魏家的家務事啊。”

顧白溫聲道:“清官難怪家務事,将來你和太子殿下若出了什麽問題,我也是不會管的。”

楚瑤被他打的着比方氣着了,正想說什麽,卻被他擺手打斷。

“師妹,陛下當初臨危受命,于先魏王手中接過王位,當時魏國可是亂了一陣的。”

饒是一切物證人證都齊全,傳位诏書也是先魏王親筆所寫,甚至先魏王還曾當着自己幾個親信的面口述過這件事,但到底還是有人不想擁立魏延為王。

無論是出于真心的懷疑,還是出于其他考量與權衡,他們寧願讓年幼的魏祎繼位。

“可陛下還不是穩住了局面,而且這麽多年過去,也将魏國打理的井井有條?甚至眼看就要做到連以前的燕帝都沒有做到的事了?”

“所以,你要相信,區區一個永平王,陛下自己就可以解決,哪裏用得着你操心。”

這道理楚瑤自然都懂,但是……

“我怕他們對永平王沒有戒心。”

人都是這樣的,對自己親近的人往往格外信任,也因此在被他們傷害的時候更加沒有防備。

就像當初她怎麽都沒想到,她已經把話說的那麽明白,楚沅竟然還是答應将她嫁給了魏國。

縱然現在結局不壞,可也不代表這就是楚沅的功勞。

“那就是陛下自己的事了。”

顧白仍舊不緊不慢的說道。

“永平王這些年雖然立下不少軍功,在軍中和朝中都有一定地位,但也僅僅如此而已,翻不出什麽太大的風浪。”

“魏國這艘船已經穩了,若是天時地利人和之下還能讓人翻了天,那也只說明他們自己能力不夠,怨不得別人。”

楚瑤失笑:“你現在好歹也是魏國的幕僚了,這話若是被別人聽去,怕是要參你一本。”

“所以我只跟你說啊。”

顧白笑道,旋即又很快恢複了正色:“這件事我不會管,你也不要再想辦法找別人去管。”

“你是魏家的兒媳,雖與他們也是一家人,但有些事還是不要參與的好。”

“若是哪天真的鬧得不可收場了,你再出面也不遲。”

楚瑤明白他的意思,艱難地點了點頭,又問:“那師兄幫我盯着點兒總可以吧?”

顧白恨鐵不成鋼的看着她,搖頭輕嘆一聲。

“嫁出去的師妹潑出去的水,真是……”

說着也不與她打招呼,起身便走了。

但楚瑤知道這就是答應了,遂放下心來,轉回寝宮看孩子去了。

…………………………

魏禮比魏祎晚走了半個月,原想着路上快些趕路能追上他,誰知竟沒追上。

不是他走的太慢,而是魏祎專門改道走了別的路,和他繞開了。

但魏祎并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行蹤,所以他還沒有入京,魏延夫婦便得到了消息,說永平王途中改道,去探望太後她老人家了。

太後便是原來的魏老夫人,魏延登基後雖然依照禮法将魏老夫人封為了太後,但仍舊沒有将她接回來,依然讓她在原處休養,對外只說是太後身體不好,不便長途跋涉。

但其實大家心裏都很清楚,是魏老夫人太會作妖,他不想把她又放回京城興風作浪。

不僅如此,他甚至不讓自己的幾個孩子去探望她,對其厭惡可想而知。

可現在,魏祎竟然招呼都沒打一聲,自己跑去探望魏老夫人了。

魏延得知後許久沒有出聲,梅氏亦是久久沉默良久。

可不說話并不能解決問題,魏延最終還是将郭氏召進了宮。

郭氏自從寡居之後,很少出門,原先郭婷沒有入宮的時候她還時常進宮照看魏老夫人。

但後來魏老夫人有了郭婷伺候,對她這個唯唯諾諾又派不上什麽用場的兒媳就不待見了。

從那以後郭氏就鮮少入宮,只在逢年過節,或是有什麽大事,例如魏祁娶妻這種時候才進宮一次。

剛剛得知魏延召她入宮的時候,她還以為是魏祎回來了,滿心歡喜。

當得知不是的時候,便一臉莫名,但還是趕忙按照自己的品階換了衣裳,跟着來請她的宮人入宮了。

她本就相貌平平,這些年又疏于保養,總是自己一個人在房裏枯坐着不出門,臉色白的有些吓人,幾道褶皺從眼角和眉心蔓延開,平白讓自己顯得老了十幾歲,罩在寬大的禮服裏越發顯得瘦弱。

明明是與梅氏差不多的年紀,卻一個仿若豆蔻年華,一個仿若垂垂暮老。

“臣婦郭氏參見陛下,參見皇後娘娘。”

她一絲不茍的行了禮,在魏延道了聲“大嫂不必多禮”之後站直了身子。

但或許是常年唯唯諾諾的習慣,即便站直了也讓人覺得佝偻着,好像生來便是這樣似的。

魏延讓人給她賜了座,待宮人上了茶之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似乎怕驚擾了她。

“大嫂,朕此次找你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郭氏兩手放在膝前:“陛下您說。”

魏延頓了一下,聲音更輕:“大郎去看望他祖母了。”

一句話,吓得郭氏立刻變了臉色,蹭的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慌張之下碰到一旁的幾案,将茶杯掃了下來。

繪着蓮紋的茶杯當即落在地上,嘩啦一聲碎成幾片,茶水灑了一地,蓮花花瓣碎裂開來,東一片西一片的散落着,仿若被頑皮的小童一片片揪開又随手撒在了地上。

魏延輕嘆一聲,仿佛知道無論自己的語調多麽輕,這句話仍舊會吓到她,無奈的擺了擺手,讓下人将滿地狼藉清理了。

郭氏卻是顧不得這些了,幾步邁到魏延跟前,險些踩在那些碎瓷片上。

“他……他去老夫人……去太後那裏做什麽?”

她戰戰兢兢地問道,上下牙幾次磕在一起,幾乎連話都要說不清楚了。

魏延搖頭:“朕不知道,所以才把大嫂找來,跟大嫂說一聲。”

郭氏指尖冰涼,握在一起的手隐隐發抖。

“找太後做什麽呢?不能找太後啊……不能啊……”

她仿佛魔障了,不停地只重複這一句話,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茫然間忽然又想到什麽,猛地擡頭看向魏延,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陛下,您把他叫回來吧!您把他叫回來!別讓他留在那兒好不好?別讓他留在那兒……”

“他不會留在那兒的,”魏延的聲音仍舊輕柔,“他只是去探望太後,過些日子就會回來了,肯定不會留在那兒的。”

郭氏聽了似乎稍稍放心了些,但魏延旋即又道:“可他已經去過了,是他自己去的,沒有提前和任何人說。”

郭氏一愣,頓時面白如紙。

是啊,他已經去過了,他為什麽要去呢?

明明從小她就偷偷告訴他離祖母遠一些,明明他一直就跟祖母不親近,又怎麽會忽然去探望她呢?

郭氏抿了抿唇,兩只手幾乎擰在一起。

魏延也不願把她逼得太急了,道:“或許他真的只是順路去看看他,總之……他回來後你多注意一些吧,若他真的有什麽想法,你也勸一勸。”

“大哥只有這麽一個孩子,我也希望他能好好的,不想生出什麽事端來。”

郭氏點了點頭,脖子卻好像僵住了似的,看上去像是生了鏽,明明沒有什麽聲音,卻讓人覺得嘎吱作響。

魏延讓人将她送了出去,在旁一直沒有開口的梅氏這才嘆了口氣。

“大嫂這些年着實不易,但願阿祎能好好的,不要被輕易蠱惑。”

魏延點頭,将她的手拉過來握在自己手裏。

“放心吧,阿祎這一路既然沒有隐瞞行蹤,就說明他心裏還是清楚的,只是年輕人,多少有些不甘心吧。”

梅氏點頭,神色卻仍然不大好。

好在不多時宮人來報,說是三郎君回來了。

梅氏的臉色這才好了起來,忙叫人将魏禮領了進來。

“父皇,母後。”

魏禮進門笑着行了禮,不待兩人開口就将畫像呈了上來。

“知道您們等得着急,孩兒就不多說別的了,畫像都在這兒了,您們自己看吧。”

說着讓人将那畫像一一展開。

十五賞燈夜讓衆人眼前一亮,梅氏眼尖的指着楚瑤懷中的小人兒道:“哎呀,昀兒在吃手呢。”

魏禮輕笑:“這孩子乖得很,不哭不鬧,就是一條,愛吃手,扒拉下來沒一會兒又自己塞回去,特別有意思。”

梅氏白了他一眼:“你們哥三個小時候都愛吃手!小孩子本來就愛吃手的!”

說着不理他又自去看其它幾幅畫像了,顯然比起畫技超群的賞燈圖,更喜歡能看清自家孫兒的其它幾幅。

魏禮笑着摸了摸鼻子:這可真是隔輩親,有了孫子忘了兒子,不過說句那小家夥愛吃手,就被母親數落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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