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7章 往事

數月之後, 劉承無比慶幸自己當初沒有跟着周昊去趟那趟渾水,因為周昊再次兵敗了, 且可以說是一敗塗地。

叛出魏國的永平王與周昊攜手伐魏, 眼看着局勢大好,将魏祁逼得節節敗退時, 卻在一次大戰中派兵從左右兩側将周昊的兵馬包抄, 聯手魏國将兩萬周軍全滅。

與此同時,周昊自己紮營的地點也被人洩露出去, 原本應該被魏祎堵在榕城的魏祁出現在陣前,親自率領兵馬攻打他。

兩人迎面遇上, 周昊不敵, 亦不敢硬拼, 在兩個心腹的拼死護衛下才險險逃了出去。

饒是如此,逃竄途中還是被魏祁一箭射中左肩,險些從馬背上跌落下去。

在此之後, 魏祎魏祁兩兄弟從兩個方向同時進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服了由周昊統領的小半個周國。

至于被如今的周帝, 也就是當初的周四郎統治的另外半個周國,大可以徐徐圖之。

反正周四郎這個草包比周昊好對付許多,之前留着他只是為了牽制周昊, 讓周昊分心罷了。

如今既然周昊已經難成氣候,周四郎便也不足為慮,今後可以專心應付他了。

魏延弑母以及戕害大嫂的謠言随着魏祎與魏祁兩兄弟聯手而被打破,魏祎在圍剿了周國兵馬後第一時間站出來解釋, 當初害了他祖母和母親的是周昊,言道周昊為了挑撥他與魏延的關系,讓他們魏國內亂,所以使了這種陰毒的法子。

而他為了麻痹周昊,才假作上當,叛出魏國。

自此,魏國的版圖再一次擴大,離一統天下又進了一步。

魏祁與魏祎彙合後,有些遺憾地說道:“又讓周昊那小子跑了。”

當初郭氏瘋了之後,魏祎寫了兩封信,一封讓人寄往邊關,一封讓人送進了宮。

信中說明了郭氏被人帶走并殺死了魏老夫人的事,以及魏老夫人與周國有所勾結。

所以說,這件事歸根結底,若不是周昊挑起了魏老夫人的野心,也不會導致最終的結果,魏祁認為魏祎對周昊應該是恨之入骨的。

但魏祎卻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在意,道:“這周世子既然之前那麽多次都從你們手中逃脫了,就說明是沒這麽好抓的,逃走了也不稀奇。”

“不過沒關系,反正他現在已經徹底失勢,掀不起什麽風浪了,逃了就逃了,就當少了一具屍體吧。”

魏祁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但最終還是沒說什麽,只點點頭,嗯了一聲。

他不知道,魏祎最怪的其實不是周昊,而是他自己。

若不是他自己收到太後的信之後從邊關跑了回來,後面這些事也就不會發生了。

“過些日子就是昀兒的生辰了,我打算回去看看他,大哥你要一起嗎?”

魏祁想了想問道。

魏祎搖頭:“我想回京一趟,找陛下問些事,昀兒的周歲禮我怕是要錯過了。”

說着讓人從書架上取來了一個盒子,裏面擺了一個早已打好的精致的長命鎖。

“這是我給昀兒準備的禮物,你幫我帶過去吧,就當是我這個做大伯的一點兒心意。”

“另外你回去後麻煩幫我看看我母親,拜托弟妹再幫我照看她一段時間,等我從京城回來,就去接她。”

魏祎在外行軍打仗,要将郭氏帶在身邊照顧并不方便。

他聽說楚瑤身邊的婢女是個名醫,便托了魏祁讓人把她接到了楚京,想看看能不能讓她的瘋症好一些。

哪怕不能恢複正常,平日裏能平靜一些也是好的,畢竟郭氏年紀已經大了,總這麽瘋瘋癫癫一驚一乍的很是耗費心神,對身體也不好。

魏祁看了那長命鎖一眼,點頭收了起來,沒有問他要回京找魏延問什麽。

兩兄弟甫一彙合便又分開,魏祁怕錯過魏昀的周歲禮,馬不停蹄地趕回楚京。

魏祎則将事情都交給了自己的部下,收拾行裝向京城趕去。

…………………………

魏延再次看到自己的這個侄兒,心中百感交集,在他行過禮之後讓人賜了座,問道:“你母親她……怎麽樣了?還好嗎?”

魏祎卻并沒有坐下,站在原地回道:“應該是好的,有弟妹照顧,我很放心。他們前些日子還給我寫了信,說母親已經不像剛去時瘋的那麽厲害了,現在有時兩三日也不見得發作一回。”

魏延點頭:“那便好。”

“好”字剛剛出口,便聽撲通一聲,魏祎在他面前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魏延吓了一跳:“你這是做什麽?”

說着便要讓人将他扶起來。

魏祎卻跪在原地動也不動,沉聲道:“還請叔父為侄兒解惑,家父究竟是怎麽死的?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何我母親會如此憎恨太後,以至于……以至于會親手殺了她。”

殿中陷入一陣靜默,魏延許久後才再次出聲。

“我以為你已經想通了,不再糾結于過去的那些事了。”

魏祎苦笑,擡起頭來。

“我也曾勸過自己不要再追問了,也曾埋怨過自己為何非要刨根問底,如果不是這樣,母親或許就不會出事了。”

“可是叔父,從前我只覺得是父親對我隐瞞了什麽,但母親瘋了之後我發現,不僅僅如此,她一定也對我隐瞞了什麽,不然她不會在瘋了之後還不停的重複太後害死了父親這句話。”

“其他人都當這是瘋言瘋語,因為當年我父親的死天下皆知,根本就做不了假。”

“可我太了解母親了,若不是太後當年真的做過什麽,她是絕不會如此嫉恨于心以至念念不忘的,更不會一怒之下便對太後動了刀。”

“叔父,我可以不問父親為什麽不傳位于我,卻不可以不問父親到底為何而死,母親到底為何而瘋!”

“所以,還請叔父告知我真相!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魏延沉默良久,道:“你母親并不想讓你知道……”

“我母親已經瘋了,難道還要我不明不白的活着嗎?”

魏祎仰着頭,眼眶泛紅。

魏延看着他,似乎在猶豫,但最終還是在年輕人的倔強中敗下陣來。

“你父親的确是死在戰場上,這一點毋庸置疑。”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眸光低垂,将那段如今已經鮮少有人知道的往事緩緩道來。

“可是大部分人并不知道,那場仗其實并不一定要打,他其實……完全可以不用去死。”

魏祎愣了一下,沒有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魏延放下手,聲調漸漸平靜,語速和緩,說出的話卻如同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劃在魏祎身上。

“當時燕軍進犯,你父親禦駕親征,我身為他的弟弟,自然也上了戰場,只是與他不在同一個地方。”

“他當時身處三叉古城,想要将南邊已經失守的幾處城池奪回來,為此殚精竭慮費盡心機,最終真的從大燕手裏收回了大部分失地,大獲全勝,只有個別幾處被燕軍派重兵把守,實在攻克不了的沒有拿下。”

“雖說國土不容有失,可按當時的情形,做到這步真的已經很不容易了,按理說應該休養生息,再圖後事才對。”

“可他這個向來不冒進的人,卻在明知不可為的情況下,帶領兩千兵馬……或者說是兩千死士,與大燕駐軍正面相迎,硬生生将大燕五萬駐軍的陣型打亂,給另外八千兵馬制造機會,讓他們從外圍對燕軍進攻,最終以少剩多,将大燕兵馬從我魏國境內趕了出去。”

一萬人立戰五萬,并最終取得了勝利,這是魏國史上最為成功的一戰,卻也是代價最為慘重的一戰。

因為魏振,也就是魏延的大哥死了。

“之後所有人都在鼓吹這一戰的勝利,所有人都在誇贊你父親的英勇,但是我卻聽你父親的一個親信說……當時原定沖鋒在前的大将并不是你父親自己,是他臨出征前不顧衆人勸阻,硬沖上去的。”

“也就是說……”

他說到這兒又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氣,才将最後幾個字說出了口:“他是自殺的。”

明知是死,義無反顧,換做別人可是說是為國為民,但魏振乃是一國之主,他不會不知道他的死意味着什麽,不會不知道這個時候他最需要做的就是保全自己,但他卻身披戰甲沖了出去。

最關鍵的是,在沖出去之前,他早早就寫好了禪位诏書。

他寫的時候還告訴衆人說只是為了以防萬一,畢竟在他身邊的人都知道他頭上還有個魏老夫人,倘若他不小心出了什麽事,讓魏老夫人把握了朝政,魏國只怕離亡國也就不遠了,所以當時大家都沒有多想。

直到他毫不猶豫地沖出去的那刻,大家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為了防什麽萬一,而是已經準備好去死了。

魏祎身子輕顫,跪在地上微微發抖。

“為什麽……他為什麽……要去死?”

魏延垂眸,眼中露出些許悲色。

“我也是後來去查的時候才知道,原來就在他出事不久前,你祖母……殺了沈家五娘,和她的兩個孩子。”

“……沈五娘?”

“是,你不知道也不稀奇,因為這件事別說現在,就是當年也沒什麽人敢提起,知道的人寥寥無幾。”

“沈五娘家中有一胞弟,與她長的一模一樣,她年幼頑皮,又頗有才情,經常冒充弟弟出來玩耍,你父親和我當時都是她的玩伴”

“後來……後來你父親無意發現她是女子,自此傾心,念念不忘,甚至鼓起勇氣去求你祖母,希望你祖母能幫他提親,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你祖母早已準備給他安排一個郭家女子成親,也不知道他這一句話,會給沈家五娘帶來怎樣的災難。”

魏老夫人大怒,險些直接讓人去殺了沈家五娘。

是魏振跪着哭求她,保證以後乖乖聽話,絕不違背她,她這才暫時放下了殺心,但還是暗中施壓将沈五娘嫁給了一個嗜酒成性的落魄書生。

沈五娘之後的日子可想而知,原本才貌俱佳的女子被歲月磋磨的不成樣子。

魏振想要去探望她都不敢,更別說接濟她,因為他知道,他但凡有點兒什麽動作,只會讓沈五娘更加難過。

他只能寄希望于繼承王位之後努力擺脫魏老夫人的掌控,努力強大起來,能夠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哪怕只是遠遠的,不打擾的看她一眼。

可是還沒等他強大起來,魏老夫人便安排他與郭氏成了親。

他當時不過露出了一絲不願的神色,魏老夫人便用沈五娘相逼。

魏振最終娶了郭氏,可是婚後卻不願意碰她。

魏老夫人知道了也不惱,直接讓人送了杯酒過來,看着他喝了下去。

自此之後,每月郭氏容易受孕的那段日子,只要他在宮中,她勢必會送來一杯酒。

所以他寧願禦駕親征,去戰場上厮殺,也不願留在這個地方。

魏延将這部分內容隐去一些,道:“你父親雖然并非自願娶了你母親,但是婚後也并沒有做過什麽對不起你母親的事,更沒有再與沈五娘有過任何聯系。”

“可有一次他回京的時候,恰好路過沈五娘夫家的地方,在路上看到了她,帶着兩個孩子……”

“他只是多看了一眼,什麽話都沒有說,甚至沒有上前與她相認,但只是這一眼……被你祖母知道了,便在他再次出征之後,暗中對那母子三人下了手。”

魏振這輩子過得太憋屈了,沈五娘不知不覺成了他生命裏的一道光,哪怕見不到摸不到,只要知道這道光還在,他也能咬牙堅持下去。

可是這道光有一天滅了,且還是因他而滅,長久以來壓抑在心底的絕望瞬間淹沒了他,就仿佛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他轉眼間沉落谷底。

他撐不下去了,他選擇去死,扔下了所有的痛苦和難過,以及需要肩負的責任與義務,就這麽看似英勇,實則窩囊的死了。

“所以你母親不願意告訴你,她不想讓你知道你的父親是自己選擇去死的,她不想讓你知道你們娘倆就這麽被他扔下了。”

“她希望在你心裏,你父親永遠是那個為國為民馬革裹屍的大英雄,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而不是一個……”

因為一時軟弱,就做出了錯誤的選擇的男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