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羞羞
魏祁這一睡睡了三天, 最後是被餓醒的。
這期間下山的路已經被搭好,雖然粗糙, 但勝在安全結實, 也方便快捷,不必再像他最初上山那般讓人放下繩子拉上去了。
他剛上來時其實山下的戰事還沒有完全結束, 善後事宜也都沒有安排, 但他知道這些事情楚瑤都能處理好,所以一見到她, 滿身的疲倦就席卷而來,放心将瑣事交與了她, 自己倒頭便呼呼大睡了。
與他相同的還有那些跟他一起匆忙趕來的援軍, 在戰事結束後有些人連營帳都來不及搭, 直接倒頭就睡在了地上。
最後勉強還有精神的只有那不知從何處冒出的兩萬援軍,楚瑤後來才知道,這些人是穆淵集結而來的。
穆淵上山時雖然只帶了兩千兵馬, 但是為防魏祁或魏延的援軍不夠,不足以應對周國大軍, 所以提前跟附近的駐軍打了招呼,讓他們一旦收到援軍到來的消息,立刻與這些援軍一同趕來。
屆時雖然周圍的駐地會暫時空一段時間, 但周國大軍被圍在此,燕軍業已兵敗困于燕京,也不會有人再對他們産生什麽威脅,只要他們在戰事結束後及時退回去, 就出不了什麽大問題。
這些人幫着處理一片狼藉的戰場,搭好營帳将那些困得睜不開眼的同袍擡到帳篷裏去,直到他們中大部分人陸陸續續的醒來,才紛紛動身回到了自己的駐地。
魏祁醒來時楚瑤不在房中,他聽人說她正在另一邊的營帳處理軍務,便打算去找他。
起身時伸手去抓旁邊洗的幹淨整潔的衣裳,又聞了聞自己身上臭烘烘的味道,最終還是讓人先打了水進來,足足洗了三桶水才出去。
洗的幹幹淨淨的魏祁又是一條英俊潇灑的好漢,刮了胡子灌了幾碗粥之後神清氣爽的來到營帳中,卻見營帳裏嘩啦啦跪了一片人,各個神情畏懼,見到他來如同見到了救星,就差上來抱他的大腿了。
“殿下!太子殿下!屬下傷的真的不重,不用太子妃再賜藥了!”
“是啊是啊,屬下傷的也不重,自己養養就好了,哪裏用得着上藥啊。”
魏祁不明所以,看向座上的楚瑤。
楚瑤聳了聳肩:“我見大家身上有傷,便讓青青賜了些藥給他們,誰知他們卻不領情。”
魏祁聞言眉眼一沉,掃向跪在地上的衆人,雖然沒有說話,但神情已經表達了他的不滿。
衆人欲哭無淚,心道太子你自己用一用這藥就知道了,疼的簡直要人命啊。
雖然用過之後傷口的确好的很快,但是用了一次絕不會再想用第二次!
他們寧願讓傷口慢慢愈合,也不願意用這種慘絕人寰慘無人道慘不忍睹的藥!
楚瑤笑了笑,看向他們:“不想用藥也可以啊,告訴我你們究竟有沒有見過穆淵?他到底去哪兒了?”
這句話把魏祁弄蒙了,滿臉莫名。
“穆淵?他不是……不是死了嗎?”
楚瑤挑眉:“那可能是詐屍了吧,前些日子青青在山上親眼看到他了,因為戰況緊急怕他分心所以就沒打擾他。”
“結果戰事一結束,青青再想找他的時候他就又‘死’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些人還都告訴我沒看到他,是青青看錯了。”
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句話,但魏祁也聽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說穆淵還活着,但是因為什麽原因藏起來了,不肯見青青。
魏祁第一反應也是青青會不會看錯了,但想到被穆成收起來的那條斷臂,以及這次衛麟出乎意料的指揮得力,心中便已有了判斷。
他點了點頭,道:“我也不問你們有沒有看到穆淵了,我只問你們,可知道他去哪兒了?”
衆人起先都不肯承認自己見過穆淵,但聽他這麽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紛紛搖頭:“不知道。”
這個是真不知道,但也等于間接承認了的确見過穆淵。
魏祁再次點頭,擺了擺手:“那便都下去吧,這兒沒你們的事了。”
衆人如逢大赦,起身便要往外走,還沒來得及邁開腳步,就聽他又說道:“每人再從青青這裏領一份藥,回去記得老老實實用了,別讓我知道誰偷偷扔了。”
營帳中傳來一陣慘叫聲,但大家也知道這是在懲罰他們不跟太子妃說實話,也不敢反駁什麽,領了藥欲哭無淚的離開了。
帳中,楚瑤仍不甘心,獨自坐在椅子上生着悶氣,被他一把攬進了自己懷裏。
“你既然确定他們見過穆淵,問不問又有什麽意義?這都已經三日了,穆淵既然想躲,肯定在我上山那日就已經離開了,又怎麽會留到現在?”
楚瑤沉着臉道:“我就是想把他找出來,想把他帶到青青面前去。”
“青青為了他愁的頭發都白了,他卻躲起來避而不見!”
魏祁湊近她,輕聲道:“那你問他們也沒有用啊,穆淵肯定不會把自己的行蹤告訴給他們的。”
說着捏了捏她緊繃的小臉:“別生氣了,我答應一定幫你把穆淵找出來好不好?別忘了他還有個大哥呢,他就是躲着天下人,也不可能一直躲着他大哥吧?”
“等穆成回來了,我們從他那裏下手,一定可以找到穆淵。”
楚瑤聞言沉默片刻,最終不得不妥協:“好,等找到了他,我一定要把他帶到青青面前給青青認錯!”
魏祁輕笑,吻了吻她的唇:“都随你。那現在先收拾收拾跟我下山吧,這山上陰冷潮濕的,又沒有合适的房子,實在是不适合居住,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楚瑤搖頭,靠在他懷裏:“我還好,那涼亭雖小,但因是建在石階上的,所以濕氣不重,比起将士們搭的營帳要好多了。”
穆淵一定也是考慮到這點,所以一開始就讓人把這涼亭改造了,寧願她和青青住在這狹小的地方,也不願讓他們住到看似寬敞實際上濕氣重重的帳篷裏。
這個男人面對敵人時英勇無畏,面對自己人又謹慎細心,但唯獨面對感情時多思多慮,該想的不想不該想的瞎想。
這或許便是人們所說的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吧。【注1】
楚瑤惱怒之餘怒其不争,但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先随着魏祁下山去了。
…………………………
山下,戰場雖然經過整理,但畢竟此戰人數衆多,傷亡也多,尤其周軍,幾乎全軍覆沒,故而還要些時日才能整理完畢。
魏祁讓人直接把馬車趕到了山腳,打算帶楚瑤上車去離這裏最近的燎城居住幾日,等大軍将所有的戰後事宜處理完了再一起回楚京,在楚京等燕京那邊的消息。
若是燕京久攻不下,他還需要再帶兵趕回去增援。
馬車停在山腳的一株大樹旁,魏佑守在車邊,見他們遠遠走了過來,忙迎了上去。
“大嫂,你沒事吧?”
他滿臉擔憂地問道。
十一歲的魏佑已經有了少年人的模樣,這些日子跟着魏祁一起南征北戰,圓圓的小臉初現棱角,眉宇間亦多了幾分沉穩。
楚瑤下意識地蹙眉:“你怎麽來了?”
說着又轉頭看向魏祁:“你怎麽把阿佑帶上了?”
這次一路從燕京方向趕來,連魏祁這樣的成年人都受不了,別說魏佑這樣的小孩子了。
魏佑卻一挺胸脯,道:“是我自己要來的,大嫂你別怪大哥。”
說完還刻意強調:“我已經十一歲了!是大人了!軍中有些只比我大兩三歲的人都已經上過好幾次戰場了!”
而他不過是被留在營帳裏看大家如何處理軍務而已,至今沒有真正的上過陣殺過敵。
魏佑對此很是不滿。
魏祁輕哼一聲:“他自己願意跟着就跟着,十一歲的人了,也該長點兒見識了。”
實際上一開始他真沒打算帶魏佑,只是這小子非要跟着,他急着趕來救楚瑤,沒空跟他較勁便由着他去了。
原本也沒想到他能跟下來,打算半路他跟不上就讓人把他送回去的。
誰承想,他還真的跟下來了,且路上沒有喊過一句累,別人吃的什麽樣的苦,他就一樣吃什麽樣的苦。
不過最終上陣時魏祁還是讓人把他帶下去了,畢竟他才十一歲而已,身形也太過瘦小,一不小心就會被人從馬背上挑下來。
戰場上混戰的時候可不是憑着騎術好就能活下來的。
楚瑤輕笑,将以往輕撫他頭頂的動作改為拍了拍他的肩:“阿佑長大了,是個男子漢了。”
魏祁得意地笑,又關切地詢問她這些日子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傷,說是已經接連收到父皇母後好幾封信,詢問這邊的情況。
楚瑤一一答了,魏祁則催促着她趕緊上馬車,有什麽事等到了燎城再說。
楚瑤道好,幾人一同向馬車走去,剛走出幾步,魏祁便被人叫住,詢問他周國将士的屍體可不可以直接燒了,說是屍體太多挖坑太麻煩了。
這樣的事自有旁人去處置,怎麽會直接來問他?
況且楚瑤這幾日明明已經将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又怎麽會忽然冒出這樣一問?
他心中直覺感到不對,二話不說直接拔出了腰間佩刀。
對方果然不懷好意,話音方落便沖了過來,刀鋒直指魏祁。
于此同時,另有十餘名穿着大魏軍服的男人忽然向他們沖來,顯然是早有預謀地等在這裏準備行刺。
護送他們下山的衛麟一愣,這才反應過來眼前的人并非他們大魏自己的将士,而是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他們大魏軍服和腰牌的刺客。
他正欲拔刀保護魏祁,卻被他用力推了一把:“保護太子妃和四郎君!帶他們上馬車!”
周軍氣數已盡,這十幾個人也不過是趁亂藏身于此孤注一擲罷了。
周圍都是他們大魏兵馬,片刻工夫就能将他們拿下,但就怕他們拼死之下傷了綿綿或是阿佑。
衛麟依言帶人護住了楚瑤和魏佑,帶他們向馬車奔去,與此同時,已經有數不清的魏軍向他們這裏趕來,轉眼間便将那十餘名刺客團團圍住。
另一邊,亦有人察覺不對,站在車邊遠遠地向他們打招呼:“快,快帶太子妃上車!”
衛麟帶着楚瑤與魏佑跑了過去,那人掀起車簾,就在楚瑤要上車之際,卻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把泛着綠光的匕首,狠狠地刺了過去。
噗的一聲,利刃入肉,楚瑤呆在原地,衛麟等人也都愣住了。
那行刺之人面上一怔,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向刺入自己腹中的匕首。
那匕首十分華美,刀柄上鑲嵌着許多寶石,寶石的光輝從握刀的指縫中流出,顯得有些不真實。
就是這把看上去像是裝飾一樣的匕首,卻不知為何開了刃,被一個孩子握在手裏,用盡全力刺入了他腹中。
這孩子……看上去……有十歲嗎?
他竟然……被一個孩子殺了?
怎麽會……這樣?
在他出神之際,魏佑已經拔出匕首又接連刺了幾下,直到他倒了下去,才握着染血的匕首呼出了一口長氣。
衛麟身邊的人立刻将那倒地的刺客圍了起來,同時更多人将楚瑤與魏佑團團圍住,防止再有刺客接近。
魏祁那邊的刺客已被拿下,他聞聲趕來,慌張地撥開衆人,就見楚瑤與魏佑站在人群之中,而另一邊,一個死不瞑目的刺客倒在地上,手中的匕首還泛着幽光,顯然淬了毒,力求一擊必中。
魏佑第一次殺人,難免緊張,但在看到魏祁的那一刻,還是下意識地挺起了胸脯,不肯露出怯意。
魏祁走過去,衛麟立刻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未能察覺刺客,屬下有罪。”
魏祁卻沒理他,而是看向魏佑:“你怎麽看出來的?”
魏佑清了清嗓子,道:“這人只喊了大嫂,沒喊我。軍中所有人都知道我跟着你來了,即便不認識我,看身量也知道年紀這麽小的只會有我一個,更何況我剛才還跟你們走在一起。”
“他不喊我,要麽是根本不知道我來了,要麽就是根本不在意我,注意力只放在大嫂身上。”
“我好歹也是大魏的四皇子,他只要是魏國人,就沒有只在意大嫂不在意我的道理。”
“所以,他肯定不是魏國人!”
不是魏國人,卻出現在這裏,剛好還在刺客行刺他大哥的時候,那這人八成是那些刺客的同夥!
所以從這刺客那句“快帶太子妃”上車之後,他便盯着他了。
這刺客的手剛伸進袖子裏,他就已經拔出匕首刺過去了。
魏祁聞言嗯了一聲,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做的不錯”
魏佑難得得到了他的肯定,嘴角忍不住翹了翹,旋即又很快壓了回去:“那當然,都說了我已經是大人了。”
一旁的楚瑤也忍不住笑了笑,溫聲道:“謝謝阿佑,剛剛若不是你,大嫂可能就危險了。”
魏佑擡起小小的下巴:“沒關系,父皇說了,身為魏家男兒,一定要保護好魏家的女人,你是我大嫂,保護你是應該的。”
楚瑤失笑,正要說什麽,卻被一旁的魏祁抱進了懷裏。
“對不起,綿綿,又讓你擔驚受怕了……”
明明前幾日在山上才答應過她,再也不會讓她面臨危險,轉眼間卻又讓她再次陷入險境。
剛剛若不是阿佑,他可能真的就要失去她了。
想想都後怕。
楚瑤輕笑,撫了撫他的脊背,問道:“那些刺客是周國人嗎?”
“是,”魏祁點了點頭,“應該是周昊留下的,那個瘋子……死也要拉上別人一起。”
周昊在得知魏祁帶兵趕到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八成是出不去了,所以他留下了最後一批死士,讓他們隐藏起來,倘若他真的出了事,就讓他們尋找機會殺了楚瑤。
因為他知道,對于肯放下燕京前來營救楚瑤的魏祁來說,殺了楚瑤才是對他最大的傷害,而動手的最好機會就是周軍大敗,他也戰死在沙場上,魏國這邊放松警惕的時候。
趁着數萬人都留在這裏清理戰場,混進來十幾個人并不顯眼,只要先藏在屍體中,等魏祁要出現的時候再裝作魏軍靠近就好了。
既然魏祁那麽在意楚瑤,遇到危險一定會讓楚瑤先走。
到時候這些死士假裝刺殺魏祁,趁他不備對楚瑤動手,淬了毒的匕首哪怕只是劃她一刀,也能讓她丢了性命。
沒有人想到他會瘋狂成這樣,死了還不讓別人好過,所以險些被他得手。
魏祁自責而又後怕,不顧衆人的目光吻了吻楚瑤的面頰,低聲喃喃:“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站在一旁的魏佑面色微紅,轉過頭去一只手擋住了眼睛:“羞羞。”
跪在地上的衛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