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永夜的微光（3）
突如其來的插曲沒有打亂淩湮他們的計劃，在離開騷動區之後, 他們很快換乘了僞裝成平民用的穿梭機, 依靠僞造的掩碼通過聯邦港口的檢查, 順利停泊在月球港口。
而這時，整個月球大本營的兵力幾乎都集中在入雲大廈。
那座全棱面設計的入雲大廈, 可以說是聯邦的精神堡壘。
上至議長發布政令, 下到聯邦歌姬舉辦大型演唱會, 幾乎都會優選此地。
此刻, 從港口往大廈去的全程左右都是戎衛, 目不斜視，間或有智能機器人從半空中掃過，讀取路人的身份信息進行篩查。
淩湮與遙步手挽着手，像一對親密無間的貴族姐妹，穿着與其他少女無異的衣裙, 喁喁私語。
穆九歌與白飒則陪同在側，乍一看不過是尋常少女與玩伴出行。
淩湮心裏裝着事，心不在焉地走着，忽然，一個人工智能在掃取了淩湮的瞳孔數據之後, 有一瞬的停滞。
淩湮挽着遙步的手, 已經偷偷握住了藏在衣內的配槍。
一只手落在她肩頭，是穆九歌。他帶着玩世不恭的笑, 默默地搖了搖頭。
果然，人工智能在頻閃之後……走了。
淩湮低頭, 只見跟在他們腳邊的小Q翹皮地眨了眨眼。
在小Q的高頻幹擾之下，淩湮一行人順利地潛入了如雲大廈，一路輕車熟路地避過守衛，盡量從電子關卡行進。
穆九歌啧啧地道：“都以為人類容易被收買，誰知道AI更容易。”
小Q不滿地說：“我們并不是被收買，而是主人的掩碼設置夠強悍！我現在可是最高權限的人工智能……”
穆九歌在它的圓腦袋上一揉：“等燃燃回來，讓他給你記一等功。”
“我不要一等功，”小Q嘟囔着，“我只要主人回來就行。”
幾人在安靜的長通道上走了許久，才終于聽見了隐約的人聲。
穆九歌單手攔住兩個少女，俯身貼近地面，側耳傾聽了片刻，起身蹙眉：“又是那個假冒的‘歐裏斯特’，好像在召開什麽發布會。”
淩湮問小Q：“我們能混進去嗎？”
小Q說：“電子守衛沒什麽問題，不要被人認出臉來就好。”
穆九歌攤手：“我不能去，下面那群人十個有八個認識我。”
于是，在小Q的掩護下，淩湮、遙步和白飒三人成功混入了正在進行直播的演播廳。
廳很大，坐席上密密麻麻地坐着各種膚色的人，半數是記者，還有些衣冠楚楚的政客，夾雜地坐着幾個軍人。
三人小心翼翼地在後排尋了空位置落座，沒有驚動任何人。
臺上西裝革履的歐裏斯特正在侃侃而談地講述此後的議會改革制度，淩湮聽得迷迷糊糊，腦海裏還在想紀燃為什麽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跑了，倒是遙步一臉認真。
“家父曾經也這樣說，”遙步輕聲說，“但現在看來，都是一紙空談。依靠一張嘴皮子，就能維護和平嗎？”
淩湮強打起精神，只聽遙步像自語一般又說：“有時候，我真覺得整個聯邦像摸不到邊的黑夜，燃殿是唯一的光。”
乍然聽見紀燃的名字，淩湮昏昏的意識果然清醒了許多。
磅！
随着一聲巨響，入口處掀起了塵埃。
演播室裏的都是些文人，哪裏見過這種陣仗？頓時驚呼聲四起。
可是從入口闖入進來的人，卻只是不動聲色地挨個放倒了前來阻攔的守衛，完全沒打算理會這群端着影像設備的記者們。
那個深灰色襯衣，黑色長褲的黑發少年，單手持槍如入無人之境，在趕來支援的守衛的槍林彈雨之中，穿過大廳，手起槍落，将議長左右的護衛秒殺之後，幹脆利索地與面無血色的議長大人并肩而立，正落入鏡頭的正中央。
“紀……燃？”遙步又連忙改口，“不，成燼。”
挾持了歐裏斯特的不速之客，正是少年态的紀燃，也就是成燼。
柔軟的黑發被梳向腦後，露出了眼尾微微下垂的眸子，此刻星空黑的瞳孔裏毫無溫度，冷淡地直視着演播廳的主攝像鏡頭。
所有人都在往外逃離，淩湮站在混亂的人群裏，遙遙看向他，那個她思念了許久，等候了許久，放在心頭無法忘懷的溫暖少年。
盡管，此刻他的眼裏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柔。
在兵荒馬亂之中，少年略帶沙啞的嗓音經由歐裏斯特面前的麥克風傳出，帶着超乎尋常的冷靜與冷淡：“我旁邊的這個人，不是議長歐裏斯特·庫克。他是假冒的。”
一言既出，混亂的演播廳有一瞬的寂靜。
而這些畫面被分毫不差地直播向聯邦的數億公民。
于鴉雀無聲之中，少年一手挾持着“議長”，一手飛速在鍵盤上輸入着什麽。
伴随着短暫的黑屏，顯示器中出現了一幅驚人的畫面——那是白色的艙房，裏面一個個立式的玻璃培養皿中是不着寸縷的人體。
而他們，都有着一模一樣的外表——歐裏斯特。
“誠如各位所見，”說話的間隙裏，少年一槍将偷偷靠近的侍衛放倒，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繼續說道，“眼前的這個人是假的，也就是人造人。”
被他挾持在側的“議長大人”，姿态是狼狽的，但神色卻冷靜得異常。
淩湮從人群中看着那個人，捕捉到了他眼神中一閃而逝的寒光。那是一種混合着算計、冷酷與不擇手段的光，這樣的眼神，她還曾在另一個人眼中看見過。
佐利安。
這個名字再度浮上她的心頭。
伴随着警報響徹整個入雲大廈，乘坐飛艇趕來的士兵已經将玻璃窗外密密紮紮地包圍起來：“捕捉刺客，生死不計！”
像是終于得到指示，窗外的士兵們端起槍支朝向室內掃射。
頃刻間，玻璃渣四濺，室內的衆人抱頭逃跑，場面完全失控。
但即便如此，居然還是讓那少年給逃了。
“歐裏斯特”，不，或許應該說是套在歐裏斯特皮囊中的佐利安在混亂中站起身來，看着槍林彈雨間即将突出重圍的陌生少年，眼神一暗，從就近的屍體手中拔出槍，上膛開槍，一秒也沒有耽擱。
正與門口的衛兵纏鬥中的紀燃沒有察覺，槍彈的軌道很穩，也很準，對得起佐利安十幾年的軍旅生涯。
他勾起唇，露出一抹冷笑。
可是就在即将射中的一瞬，人群裏飛撲而出的少女居然硬生生将那少年推開了！
佐利安眼睜睜地看着少女扶着刺客逃離的背影，沒有看清楚她的面孔，卻覺得異常的熟悉。屬于歐裏斯特的那雙儒雅的眉眼，此刻透漏出冷肅的光，任誰看了都不會再相信他是議長本尊。
淩湮拽着成燼的手腕飛奔。
那是他們的來路，不是常用的通道，如果不是小Q打開了一路的智能關卡，這就是誰都難以踏足的禁區。追兵被阻隔在後，被光卡擋住無可奈何。
遙步跑在前面，一邊左右觀察追兵的動态。
小Q則一刻不停地打開前一道關卡，關閉後一道關卡。
淩湮一言不發地拉着成燼奔跑，盡管她聽見身後的少年幾次三番想要出聲。
“別說話，先逃出去。”她說。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總之，先離開這裏才安全吧。
就在小Q打開最後一道閘門，眼瞅着就能看見穆九歌駕駛的穿梭機在等候時，突然殺至的守衛将衆人吓了一跳。
白飒橫鞭擋在淩湮身前：“帶他先走。”不待淩湮反對，他又說，“他們的目标是……他。”
淩湮心一橫，攜着紀燃縱身躍下。
穆九歌駕駛穿梭機恰到好處地在一層樓的下方接住了他們。
淩湮擡頭望去，卻見原本圍困着白飒與遙步的衆人在猶豫了片刻之後忽然盡數退去了。遙步率先跳了下來，白飒回過頭，在兩秒後也追上了她。
淩湮順着白飒的目光，看見了被一群衛兵簇擁護衛着的華服少女——“金玉葉”。
正是她命令衛兵們放走了白飒，而衛兵們大概是恐懼于她在民間的威望和在議長心中的份量而稍作猶豫，可是等人跑了又追悔莫及，再往前追的時候，那架不明身份的穿梭機早已以離弦之勢朝港口飛去。
星焱號。
成燼的歸來，讓焱衛隊員雀躍不已，雖說隊長尚未歸隊，但起碼又救回了一個大熟人。
可這快活并沒能持續多久，因為他們很快就意識到，在這個冷面少年的心裏，可沒拿他們當熟人看待。
人群散了，只剩下淩湮和成燼二人，留在休息室內。
屏幕上，是浩蕩寂靜的星河，房間裏，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淩湮看着眼前因為剛剛在亂鬥中中槍失血而臉色發白的成燼，目光流連在他的眼角眉梢。她知道，他不是僞裝的，是真的不記得她了。
自相識以來，他還從來沒有用這樣森冷的目光看過她。
胸中的悶，和看着他的傷口的心疼交織在一起，淩湮覺得自己沒辦法配合他假裝互不相識。
“還……疼嗎？那裏。”她指着成燼胳膊的傷口問。
少年搖頭，一直放空的眸子直到這時候才聚焦在她雙眼：“為什麽帶我來這裏？”
“這是你的星艦，星焱號，它本來就是你的家。”
成燼沉默不語，這樣的言論從剛剛開始已經無數個人跟他說起，可他全然不記得。
淩湮自衣袋裏掏出一枚銀龍胸針，遞給他：“這個還記得嗎？”
那是紀燃母親的遺物，在狄思密港的時候他贈予她的信物。
成燼沒有伸手去接，目光在胸針上停留了片刻，終于搖了搖頭：“不記得。”
重新歸隊的成燼對于過去的事毫無印象，沉默寡言，與所有人之間仿佛隔着無形的壁壘，包括淩湮，也包括穆九歌。
對他來說，身為刺客的自己在執行任務的途中被這群“陌生人”擄走，本就是奇恥大辱，現在所有人還告訴他其實我們認識，我們是生死之交，這是你的星艦，你的隊伍……怎麽聽，怎麽像一個騙局。
靠在柔軟的墊子上，成燼看着牆壁上的外部映象，那忽明忽滅的星河裏似乎隐藏着無窮盡的秘密，而他，連自己身上的秘密都搞不清。
他拒絕相信他們，可是，不可否認的是這被褥的柔軟，這房間的擺設，乃至于那個名叫淩湮的女孩身上的氣息，都熟悉到無可複加。
成燼捏緊了被褥，手背上青筋暴起，回想起出任務的時候，那個戴着面具的艾思提·庫拉的話：“聯邦議會是個陰謀，現在的議長只不過是傀儡，我們有義務讓民衆知曉真相……”
記憶的源頭始于艾思提救了他，始于接受了他賦予自己的使命。
可是，為什麽他居然想要駐足于此？為什麽當那個陌生女孩拉起他的手，他居然會感受到左胸的劇烈搏動？
……失去記憶的成燼非常苦惱。
這種苦惱來源于在星焱號生活的點點滴滴。
比如，他不明白為什麽在星艦餐廳用餐的時候，自己會下意識地把嫩筍留在一邊，而當“那個女孩”來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丢進她的餐盤裏。看着她笑眯眯地享用，他覺得自己像是中了邪。
比如，他不明白為什麽當“那個女孩”伏在案邊沉沉睡去，他完全可以挾持她，要求星艦放他離開。可是他卻不由自主地選擇将自己的毛毯，輕輕地蓋在她的背上，然後眼睜睜看着她的睡顏，直到她醒。
他一定是中邪了。
一種名叫“淩湮”的邪。
作者有話要說：
腦補抓得頭發亂蓬蓬，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麽中的邪的酷正太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