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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五經

“雖然考慮太多反而會妨礙下棋落子,但是你能說你每一步都沒有稍微考慮一下會不會是對手布置的陷阱嗎?”希北風反問喻落華道。

“這個……”

喻落華不像解諸一樣,她雖然想反駁希北風,但是違心的話确實有點兒說不出來,當然了,解諸到底說沒說違心的話她是不知道的,此刻有這種想法不過是自由心證,覺得有就是有了,但她的底線是心裏懷疑可以,甚至說出來自己懷疑可以,至于直接潑髒水說根本就是,這就不可以了。

解諸糾結地望向喻落華,這個時候若換了他,說不準直接就回答沒有了,畢竟确實一些時候根本不用考慮對方布置陷阱,相差十萬八千裏,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怎麽挖陷阱給我?不過是交換一下而已。世上根本就沒有絕對的事情,說自己不是每一步都考慮是否對方布置陷阱,其實并沒有問題。

希北風玩味地笑了笑,對喻落華道:“不急,你可以慢慢考慮。”

“不用了。”喻落華道:“我确實,每一步都可以算是有稍微考慮一下對手的落子有什麽深意,會不會是正在挖陷阱等着我跳。只是根據情況的不同,這種顧慮有的時候根本沒有浮現的機會,有的時候只是一瞬間飄過,有的時候只是稍微想一想,只有少數的時候才會令我産生擔憂,并且開始長考。”

“同樣的棋,由你下和由別人下,由今天的你下和由去年的你來下,相信考慮的時間也是相對不同的。”

希北風笑着道:“這說到底就是因為棋藝的問題,類比來說,其實也就是個人的問題,你也不可能每一次都因為別人依據事實得出的結論而止步不前,苦苦思索其背後到底有沒有什麽陰謀。其他人或者是以前的你,在面對同一件事,反應時間也會不同。所以關鍵不是事情,因為你無法掌控無法掌控的事情是否發生,只能去改變,去提升自己的分辨能力。”

“……”喻落華一臉老師說的是廢話的樣子。

“咳咳。”

希北風咳了兩聲,沒好氣地道:“重新把問題拉回前面,我說的別的講堂比這裏更自由,即使是真的,也不能直接得出你最好還是趕緊換到那個地方去的結論。”

“為什麽?”喻落華道:“如果真的是更加自由,有什麽理由不去那兒呢?”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這裏就是差生的天堂,優生的地獄。”希北風玩味地笑道。

“……”喻落華無話可說。

倒是其他人有些不滿了,話說得也太直接了吧,好歹留點面子不是。

希北風笑了笑道:“我就當大家默認了,這裏當然是更加自由,起碼是在我在的時候,但如果這個時候你請一個優生過來體驗一下差生班的生活,你們覺得他樂意嗎?”

“未必樂意,但也未必不樂意。”解諸道。

“沒錯,因為大概率是未必好,但也有小概率是可能真的好。”希北風并不否認那種微小的可能,道:“但是,從大方向來看,果然還是不來的好,而即使來的話,他是不是也得清楚,為什麽這裏會更自由一點呢?是因為這裏都是差生,還是因為這裏的老師不負責,或者是因為其他?”

“但如果自己守得住本心的話,果然還是更自由的地方更好。”解諸道。

“所有人都這麽想,但能夠辦到的沒有幾個。”希北風笑着道:“而且這還是最好的情況,正如我跟你們所說,別的講堂比較好,但為什麽別的講堂比較好,你們總得弄清楚吧。關于這一點沒有了疑問之後,你們是不是也得查一查,那個更好的講堂,有沒有哪方面的短板,能不能被你們接受?”

“更好的講堂,還能有什麽短板呢?”解諸問道。

希北風笑着道:“還是打個比方,現在咱們講堂,就只有兩門課,一門是我的,一門是白老師的,如果都是按一百分滿分六十分及格的制度來打分,第一名總分199分,第二名總分198分,毫無疑問第一名肯定比第二名好不是,但你能确定第一名各個方面都比第二名好嗎?”

解諸無語道:“不能,因為第一名是考了琴棋書畫科一百分,和論語科九十九分,而第二名則有可能是琴棋書畫科考了九十八分,論語考了一百分,也就是說,第二名的論語比第一名的更好。盡管,差距也就只有一分。”

希北風點頭笑道:“正是如此,所謂的更自由更好,只是一個我給出的總分,而且你還不能确定就百分百一定是正确的,但是我并沒有給出短板的地方,可能是我不知道,也可能是我聽了不信,還有可能是我聽了後選擇不信。如果說更自由,是以更危險為代價呢?”

“不可能。”解諸否定道。

“為什麽不可能?”

希北風笑着道:“這個世界難道不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強者必然更加自由,弱者只能老老實實地受到各種約束。如果你是一個強者,你當然可以去更自由的世界,如果你是一個弱者,還是老老實實地待在一個看起來不那麽自由的世界裏,起碼還能夠茍延殘喘地活着,覺得郁悶的時候,還能望一望廣闊的天空,和只存在于言語中的更自由的世界。”

“我不服。”解諸道。

“那就變強,那就去更自由的世界,然後真正用你的眼睛去看看,到底哪個世界才是适合你的世界。”希北風笑着道:“至于我的話,就等着你回來跟我說,外面的世界到底怎麽樣了,或許真的更加自由,但也或許更加痛苦。不過,反正無論如何,都跟我沒有多大關系。”

“老師難道不想去更自由的世界嗎?”解諸問道。

希北風道:“更自由的世界,也就意味着更自由的歧視排擠,甚至于是更自由的暴力,比起那樣的世界,我還是更習慣于大家都被約束的世界。我不是一個好鬥的人,不喜歡帶着刀劍出門,也不喜歡街上遇到的人,身上都藏着能要我命的東西。萬一碰上個路怒症的,剛好心情暴躁,極度傷心,準備找個出氣筒的,我豈不是死得很冤枉。”

“在哪裏都有這種人,更自由的世界,起碼還能更自由地回擊。”解諸說話的時候,眼裏有不一樣的光芒。

贏龍嘴角微微翹起:“沒想到解諸同學,竟然也有說出這話的時候,你不是最喜歡利用規則了嗎?”

“那是因為我只能利用規則。”解諸直言道。

希北風無語地看着兩個小大人,又望了望其他不明覺厲的同學,只能苦笑一聲道:“這就是人跟人的不同了,我家祖輩都是種田的,沒有烈馬可以騎,沒有強弓可以射雕,沒有刀劍可以殺人,有的只有種田的鋤頭,收割稻谷的鐮刀,還有修理工具的錘子。”

“所以就甘心活在規則裏,守着自以為足夠安全的一畝三分地,過着只有米吃沒有肉吃的日子嗎?”贏龍有些嘲諷地道。

“人不吃肉,也缺少其他替代品,只有兩口米飯可以吃,肯定是會營養不良的,但也好歹能夠活個一段時間。”希北風笑了笑道:“我的祖輩就是這麽想的,所以沒了肉吃,也就沒肉吃,起碼有兩口米飯白粥能填肚子,哪怕吃的也實在不飽,只要不被餓死就行。”

“無聊。”贏龍微微搖頭:“一點血性也沒有。”

“要不然怎麽辦?”希北風問道:“難道是去砸了鄰居的家,把存糧搶過來,真正填飽肚子,再殺到員外家搶了他家的肉菜,溫飽再思**,順便上了他家的妻女,奪了他家的祖業,殺了他,再給他兒子剃個頭,留個老鼠尾巴,奴役這一家人,包括這一家人的奴隸,還有那些你的鄰居,給你種田種菜養豬吃肉?”

“亂世之中沒有道理,只有拳頭,若是我的拳頭夠強,今日在講堂上學的人,就是擎天城高層家裏的人了!”贏龍哼道。

“更慘的怕不是除了他們之外的平民。”希北風道:“例如,城外死掉的幾十萬人。”

“要怪就怪他們倒黴,要怪就怪他們太弱,說實在的,我對擎天城高層,縱然心有怨恨,恨不得殺個血流成河,但是說到底,要怪也是怪自己拳頭不夠硬,否則何至于此!若是連這點兒覺悟都沒有,死在那場災難裏,死了也白死。”贏龍道。

希北風道:“這是你的道理,也是這個世界的道理,卻不是弱者的道理。”

“弱者本來就沒有道理,難道他們以為全世界都該慣着他們嗎?”贏龍不屑道。

“弱者當然沒有要求你們慣着他的道理,但是弱者覺得起碼你們不應該随便傷害他們。”

希北風笑着道:“從代入感來說,我也比較習慣代入弱者的一方,我肯定不會要求強者特別照顧我的,說出來只會笑死人,讓人知道我沒有自知之明,但是呢,我要求不被随便傷害,應該也不過分吧?雖然你強,你有道理,你能傷害人,但是你做的就是對的嗎?”

解諸玩味道:“老師可是說過君子可欺以其方的,既然都說有這個道理了,那麽老師接受這個道理不也沒有問題?”

“強者可以淩虐弱者,這是大自然的道理,但是強者就要去淩虐弱者嗎?”

希北風笑着道:“出現了強者淩虐弱者的事情,我可以說這符合自然界弱肉強食的道理,卻不會說着符合人類社會的道理,更不會說強者就應該去淩虐弱者。如果傻傻地跟你得出一樣的結論,那我這個弱者,豈不是早晚有一天要被你們這些未來的強者玩死?”

“……”解諸無語,果然說到最後,方向就有點變得奇怪起來。

“很多時候,很多事情,看着怎麽都對,但往往,再往前一步,就錯了。”

希北風道:“這個尺度以後大家自己把握吧,而且這也僅僅代表我個人的尺度,如果有一天,你們成為強者了,明白強者淩虐弱者是自然規則,雖然為人類社會所限制,但你卻有辦法打破人類社會的規則,那麽那個時候,你再往前一步,認為強者就理應淩虐弱者,也是你的道理。只有一點你們必須記住,那也只是你的道理,而不是千千萬萬弱者的道理。”

“不過蝼蟻。”贏龍哼道:“城外死了幾十萬人,跟死了幾十萬只螞蟻,并沒有太大的區別,裏頭除了一開始鶴唳風聲,現在哪裏還有什麽動靜?”

“這個我就不敢茍同了。”

希北風笑着道:“雖然我祖輩都是扛着鋤頭種地的,但是那用來收割作物的鐮刀,拿來收割人頭也沒有問題,那用來修理工具的錘子,拿來砸在人腦袋上也沒有問題!螞蟻也是有利齒的,千千萬萬只螞蟻,聚集在一起,未必就不能咬死一頭大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說到最後一句話,他的眼裏也像是燃起了火焰。

四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

五經:《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源頭便是五經。

《尚書·盤庚上》: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猶可撲滅?

好像大火在原野上燃燒一樣,不能面向,不能接近,還能夠撲滅嗎?

希北風望着表現得略微有些麻木的學生,不禁無語地道:“好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很有可能在沒有燎原之前,就被撲滅了。”

“……”一群人滿頭黑線,終于這貨老實面對現實了。

“言歸正傳!”

希北風強行無視了衆人的視線,道:“所以嘛,所謂傳不習乎,也是要自己分辨一下的,至于怎麽分辨,看你們自己,被人坑了,也只能說明你們沒有修煉到家。”

解諸忍不住吐槽道:“被你這麽教過論語之後,我覺得應該沒有幾個人能在理這一方面上糊弄我們了。”

“你這話我聽着不像是誇獎的話。”希北風滿頭黑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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