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融合
呆愣良久, 鐘采藍才艱難道:“別開玩笑了, 這不可能……按照你的說法, 其實你和高銀月都是現實存在的?可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能虛構一篇小說,我還能操控現實嗎?”
“這種情況不是一直存在的。”周孟言問她,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銀月的?”
鐘采藍絞盡腦汁回想:“我不怎麽關心娛樂新聞, 大概就是……最近吧……我想不起來了。”
周孟言點了點頭, 突然提起了風馬牛不相及的一件事:“我在地鐵上的時候,是第一次注意到燕臺大學這一站。非常奇怪, 我一直都覺得自己對每一站都記得很清楚, 這一站我應該是記得的, 可我從來沒有真正注意過, 直到剛才,好像突然之間就看清了這個站臺。”
鐘采藍擰起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剛才也說了,我的世界裏有許多細節都是不受你安排, 自然出現的, 可比起你所謂的自我完善, 那些細節都與你的世界相吻合,不是更巧嗎?”周孟言反問。
“你的意思是……我們的世界融合在一起了?”鐘采藍順着他的思路猜測。
“要不然,我們怎麽會見面呢?”周孟言道,“我一路走過來,不是靈魂狀态,就和平時一樣。”
鐘采藍幾乎要被他說服了:“可是、可是……還是那句話,我不可能操控現實世界的, 可我剛才提醒你離開了,不是嗎?”
“你剛才所做的事情裏,有三個特別的地方。”周孟言不慌不忙地和她分析,“第一,你想複活銀月,但是失敗了,但那個時候電話還是響了,所以,你只是不能複活她,而不是失去掌控力。”
鐘采藍跟着道:“第二,出現了不受我掌控的劇情,但我也可以繼續幹涉,第三,稿子消失了,這代表了什麽呢?”
“你在逐步失去掌控力,我們的世界正在彼此融合,這兩件事其實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反映。”周孟言望着她的眼睛,緩緩道,“你能改變的只有你的故事,你不能改變的是現實,所以,兩個世界融合的過程是循序漸進的,當銀月的死成為了現實之後,你就不能再違背邏輯複活她了,當我走到你面前的時候……”
鐘采藍全明白了:“兩個世界已經完成了融合,所以,稿子消失,不再受我安排了?”
“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測。”周孟言平靜道,“是不是真的如此,還要驗證一下。”
鐘采藍聲音輕快了些:“行啊,怎麽驗證?”
周孟言指了指筆記本:“寫。”
“寫什麽?”
周孟言閉眼想了會兒,道:“寫有只鳥在天上飛。”
鐘采藍如他所言,在原本的文檔裏敲下一行字。
「寂靜的深夜,一只麻雀飛過天際。」
“然後呢?”
周孟言把視線轉向窗外:“飛到了我們窗外的樹上。”
鐘采藍寫道:「它飛到了淮市還巢公寓外的梧桐樹上,好奇地看着四樓亮着的房間。」
敲下句號,她緊張萬分:“怎麽樣?”
周孟言撩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半晌,道:“沒有,再寫點什麽。”
鐘采藍便在後面加上一句:「就在此時,一輛汽車開過,突然亮起的車燈吓了它一跳,它煽動翅膀,噗嗤噗嗤飛走了。」
寫完,她跳起來撲到窗邊,緊緊盯着窗外。
可正如周孟言所說,沒有麻雀,也沒有車,只有不知道何處傳來的蛙鳴。
“唔……”她扭頭看身邊的人,“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周孟言的表情有些複雜:“你再試試寫銀月複活看看。”
“不是不行嗎?”鐘采藍不露聲色,“還要試?”
“嗯,試試吧。”周孟言卻很堅持。
鐘采藍很有些作繭自縛的懊悔,周孟言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她不可能勸說他放棄,只能認命地坐回電腦前,如他所言寫了一個高銀月複活的小故事,甚至用了一個“得了白血病所以假死以免他傷心但是沒想到現在治愈了覺得心裏過意不去所以還是告訴了他真相”的狗血橋段。
「門被敲響,周孟言打開門,發覺外面站着的竟然是應該已經死了的高銀月……
(省略N字)
“事情就是這樣,希望你能原來我。”高銀月說。
“我當然原諒你。”
他們擁抱在了一起。
END」
這段文字不過五六百字,鐘采藍寫得飛快,整個過程中,周孟言都一語未發,只是靜默地看着。
他多麽多麽希望,這可以成為現實,這能夠是真的,鐘采藍真的可以讓他再見到已經死去的高銀月。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了。
沒有人來敲門,文檔上的字句也沒有被自動删除,就好像所有人寫的故事一樣,只是故事而已。
周孟言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鐘采藍卻實打實松了口氣,但不敢叫周孟言知曉,故作平靜地說:“好像也沒什麽用。”
“嗯。”他閉了閉眼睛,忍住淚意,“我想也是。”
鐘采藍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你……”
“我沒事。”周孟言卻主動開了口,語氣還算平靜,“是意料之中的事,人死怎麽能複生呢?我不該因為現在這種情況就心存幻想的……”
他似乎是不想再說這個話題,很快說起了正事,“現在的情況已經很明顯了,你的能力消失了。”
之前所有的文字消失,似乎就預示着所有劇情與設定都與現實融為一體,她已經不可更改,不可幹涉。
周孟言心裏不知是個什麽滋味,他是希望她失去這種能力的,這樣一來,他就自由了,未來的一切都不必受她控制,也不用擔心受怕,可同樣的,銀月也無法複活了。
這不是一件好事,也不是一件壞事,就好像是命運的規則,得到了什麽,也必然要失去些什麽。
“其實那也挺好的,蝴蝶效應那麽強大,随便改變一件事,可能就會有難以承受的後果。”鐘采藍道。
周孟言知道她說得在理,但是這樣一個機會擺在眼前,他總歸是要試一試的,現在知道不可能,也就死心了。
“我知道,我沒事。”周孟言看着她,“你呢?你不失望嗎?畢竟以後你就不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了。”
鐘采藍能聽出他的諷刺之意,惱火又委屈:“不失望,一點也不,我對幹預現實沒有任何興趣,因為我承擔不起後果——你剛才讓我複活高銀月的時候,恐怕沒有想過這一點吧?”
周孟言一怔。
“我可以對你說真心話,虛構故事,寫死一千一萬個人我都不會有任何愧疚,因為那都是假的,死了就死了,誰知道會變成真的?你能想得到嗎?”鐘采藍冷冷問,“好,算我倒黴,寫個小說攤上了人命,我認了,你……”
她想問,你呢?你讓我複活高銀月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成真了,帶來的後果,我能不能承擔得起?
但是這句最傷人的話到嘴邊,被她硬生生忍住了。
這是周孟言,不要說,不要說。她在心裏反複對自己強調,終于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我……對不起,”周孟言心中愧疚,走到她身邊低聲道,“我……沒有想到這個,我真的太想銀月回來了,我沒有想到後果,對不起,我不該讓你那麽做的。”
他道了歉,鐘采藍的怒氣也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似的散了個幹淨:“我自己也是願意的,說到底不還是我殺了高銀月麽,要是她能複活……我心裏也好過點。”
她長到那麽大,連考試作弊都沒有做過,突然之間就背起了一條人命,既覺得莫名其妙,又良心過意不去,要是能夠就這樣複活高銀月,她當然也是樂意的。
至于風險,早在周孟言提出來的時候,她就已經考慮到了,這才用了一個最狗血但是最安全的假死梗,而不是一個大陰謀,就是為了盡可能牽扯到別人。
真正令她傷心的,或許是她一直都把周孟言當朋友,而周孟言卻恨她,不曾為她考慮過分毫。
周孟言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木已成舟,鐘采藍,這件事到此為止吧,我們都該接受現實了。”
鐘采藍捂着面孔,喃喃:“現實?”
“是,現實,或者說,命運,你的安排,對我來說是命運,我認了,我不恨你,人世無常,誰都如此,我不能也不該恨你,誰也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果。”周孟言說着,竟然淡淡笑了笑,“寫個小說都能變成真的,你也和我一樣,算是被命運捉弄的倒黴蛋。”
鐘采藍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剛才還能互怼發脾氣,他一說好話,她就什麽都氣也沒了,好險沒掉下淚來。
“鐘采藍,我們都認命吧,恨誰都沒用,不如想想以後該怎麽辦。”
鐘采藍聽着,忍俊不禁,這話還真的是特別周孟言。
“什麽以後啊,你想幹什麽?”
周孟言頓了頓,輕輕吐出一口氣,疲态畢現,眼皮子好像随時會黏住:“不知道,我腦子裏有點亂。”
鐘采藍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四點了,她忍不住也打了個哈欠:“那,明天再說?”
周孟言點點頭:“可不可以借睡一下你家地板?”
鐘采藍環顧四周,除了她床邊的一塊地方,其他還真沒有落腳之處:“你睡這兒吧,我給你收拾一下。”
“我自己來。”周孟言把小方桌上的東西稍稍整理,把桌子拿開,抖了抖地毯,也算是個能躺的地方了。
鐘采藍勻了自己的抱枕和薄毯給他:“可以嗎?”
“謝謝。”周孟言也沒有和她多客氣,蓋上毯子,一沾枕就睡着了。
鐘采藍輕手輕腳關了燈上床,明明倦極,可大腦卻極度興奮,怎麽都睡不着,她翻了兩個身,還是忍不住睜眼去看周孟言。
他睡得很熟,呼吸清淺,看得久了,鐘采藍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活着。
怎麽想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好端端的怎麽筆下的人物會變成真的呢,創造人類……可是神才能做到的事啊。
她越想越懷疑,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
柔軟的,溫熱的,活人的肌膚。
但現在的機器人也有這樣的仿真技術了。
鐘采藍思前想後,又半坐起來,小心翼翼地把指腹貼到了他的脖頸處,那裏,大動脈一跳一跳,牽連着一顆跳動的心髒。
“別摸了,活的。”周孟言眼睛也沒有睜開,淡淡道。
鐘采藍:“……”
周孟言翻了個身:“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