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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糾結

周孟言回到還巢公寓的時候, 鐘采藍已經回來了, 地上堆着購物袋和包裝袋,把原本已經狹小的空間擠得滿滿當當。

小方桌上擺着一個電炖鍋,咕嚕咕嚕冒着香氣, 筆記本開着音樂播放器,正放着一首輕快俏皮的歌——如果能忽略歌詞裏的“fuck me”的話——窗外, 西邊紅霞漫天, 樓下有三三兩兩的行人。

這樣濃烈的煙火氣讓周孟言混亂的大腦稍微平靜了下來,他仿佛回到了過去的生活,哪怕知道這是轉瞬即逝的幻象, 也讓他緊繃的神經舒緩不少。

“你回來了?”鐘采藍抱着兩個巨型的黑色垃圾袋進來了,鬓邊有細密的汗珠, “怎麽樣,有線索嗎?”

周孟言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即細說, 而是接過了她懷裏的東西:“這是什麽?”

“被子和枕頭, 我拿到陽臺上去曬了曬。”鐘采藍解開垃圾袋,把裏面的被子和枕頭取出來, “這樣可以除螨。”

周孟言表示漲姿勢了:“你煮了什麽東西?”

“骨頭湯, 給我補一補。”鐘采藍鋪着床,若無其事地說, “我媽剛給我打了錢,讓我弄點吃的。”

周孟言對她和江靜的恩怨一清二楚,也不多說:“要我幫忙嗎?”

“那你去把自己的衣服洗了吧, 一會兒我拿到洗衣房去烘幹。”鐘采藍指揮他。

周孟言把幾件衣物找出來去衛生間裏過水,等衣服洗完,鐘采藍也差不多把外面收拾幹淨了,骨頭湯也已經煮好,鐘采藍去公寓的公共廚房裏炒了一鍋蛋炒飯,再加上外賣送來的小龍蝦,一切都很完美。

“龍蝦蓋飯。”鐘采藍把剝好的龍蝦放在炒飯上,淋上番茄醬,一本正經地對周孟言說,“我對你好不好?”

周孟言:“……挺好,我以為今天又是吃外賣呢。”

“一個人當然是吃外賣,省事。”鐘采藍開了一聽啤酒給他,“有朋友來才值得費點功夫。”

周孟言微笑了起來:“那為友誼幹杯。”

兩個易拉罐在空中微微一碰。

鐘采藍觑着他的面色,估摸着今天的消息不會太好,便道:“先吃飯,有什麽事吃過飯再說。”

周孟言沒什麽意見,平心而論,骨頭湯炖得不錯,湯很鮮美,小龍蝦麻辣适中,十分美味,炒飯也是滾燙熱乎的,米飯總是能夠很好地撫慰腸胃。

“沒有青豆,炒飯裏應該放點青豆的。”鐘采藍舀了滿滿一勺子的炒飯塞進嘴裏,嘟囔不清地說,“經驗不足。”

“已經很好了。”周孟言喝了一小碗湯,“湯很鮮。”

鐘采藍坦白:“我放了調料包,骨頭湯專用,不過還是忘記買點蘑菇。”

“火腿也不錯。”周孟言眼疾手快地從湯裏撈出了兩片火腿。

“一共才三片!你這個人!”鐘采藍氣得趕緊把最後一片火腿撈進自己碗裏。

周孟言絲毫不曾臉紅道:“先到先得。”

“不行。”鐘采藍自知搶不過他,立刻提出要求,“小龍蝦我們平分!”她說着從塑料盒裏提出了一只,“你得讓我一個,我是傷員。”

周孟言看她一眼,提起一只個頭比較大的:“一。”

“一。”

“二。”

“二。”

兩個人一本正經地瓜分了兩斤小龍蝦。

吃的過程中,鐘采藍還放了一集綜藝節目,外國的,字幕很小,看不清,但誰在意呢,足夠熱鬧就可以了。

周孟言不知不覺就吃多了,好像一眨眼,面前所有的碗盤就都空了,胃微微鼓脹,難受之餘又有無法言說的滿足感。

飯菜的香氣久散不去,鐘采藍站起來打開窗戶,讓晚風吹進來,樹葉沙沙作響,蟬鳴清脆。

“是很嚴重的事嗎?”她站在窗邊眺望遠處,不去看他,“你看來心情很糟糕的樣子。”

周孟言沉默了一刻,還是問:“你想過銀月是怎麽死的嗎?”

鐘采藍的回答很肯定:“謀殺。”

“具體呢?”周孟言問,“怎麽被殺的?”

原本酒足飯飽,鐘采藍依靠在窗邊的姿勢是很放松的,但一聽這話,她突然站直了,扭過頭,牢牢看着他:“她死得很慘嗎?”

周孟言沒想到她這樣敏銳,一語中的,頃刻間,竟然不知道是不是該承認,而鐘采藍一看他這态度,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看來我說對了?”

悠悠的晚風帶走了房間裏煙火氣,也帶走了之前的溫情脈脈,氣氛像是回到了昨夜,重新劍拔弩張起來。

周孟言不想和她發生沖突,口吻軟和下來:“很難說。林河告訴我她是被勒死的,他認為我是失手殺了她——在做愛的時候。”

鐘采藍費了點腦子才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她瞪大了眼睛:“你……她……被……不是……”

周孟言看着她:“她體內有某種助興藥物的殘留,而且,不是第一次了,林河和汪令飛都認為她一直都沒有尋求幫助,極有可能是自願的。”

“所以他們才懷疑你?”

“不僅如此,還有一份時間不确定的錄音,林河說那是在她死前錄下的,她叫了我的名字,對我說‘不要’。”周孟言客觀點評,“綜合來看,我的确是最有嫌疑的人。”

鐘采藍立即否認:“絕對不會是你……為什麽不可能是高銀月有情人?”

“我也是那麽懷疑的。”周孟言細細回憶着當初與高銀月相處的點點滴滴,“但是,我看不出來,眼睛是不會騙人的。”

鐘采藍有些詞窮,她雖然設定了他們是男女朋友,但是從沒有構思過他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聽着既覺得不真實,又覺得尴尬:“哦……這樣啊……”

“嗯。”周孟言也反應過來了,他這些彌足珍貴的回憶真的存在過嗎?還是僅僅是被她設定而已?乃至,他對銀月的感情,是被強加在他身上的,還是他自己真的喜歡過她?

命運可以安排一個人的遭遇,卻無法操縱一個人的選擇,可他不是。

不要想了。周孟言強迫自己暫時遺忘這些難解的哲學問題,把注意力集中到案子上:“林河提供的信息不少,錄音、spring、性愛……”

“spring是什麽?”鐘采藍打斷了他。

“一種男女都能用的藍色小藥丸。”

鐘采藍用詭異的眼神看着他:“哦,那為什麽懷疑是你?”

“……是給銀月用的。”周孟言解釋道,“懷疑我是因為林河在此之前剛剛給我寄過這種藥。”

鐘采藍的表情更微妙了。

周孟言發覺這是越描越黑,只能說清楚:“寄給我為了研究,這是美國新出現的藥品,只在黑市上流通,國內很難弄到。”

“噢噢,了解了。”鐘采藍偷偷松了口氣。

周孟言又說回正題:“我認為仍然不能排除她非自願的可能,以我對她的了解,她不喜歡這種……激烈的方式。”

高銀月是典型外剛內柔的性格,表面看起來像是無堅不摧的女王,但內心像是個小女孩,喜歡被溫柔的對待,sex也并不例外,追求浪漫與溫柔,很難想象她會願意嘗試捆綁play。

鐘采藍:“……咳。”她摸了摸耳朵,很不自然地說,“啊……”

“嗯?”周孟言看了看她。

鐘采藍轉過了頭。

迷之沉默。

半晌,周孟言輕輕笑了起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意,他的眼睛都笑彎了,似是想說什麽,但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鐘采藍:“……別笑了。”再笑下去她能腦補一萬字的肉。

“抱歉。”周孟言收斂了笑意,正襟危坐,只是剛才因為這一笑而松弛下去的氣氛,肯定是緊繃不起來了。

鐘采藍想了想,坐到他對面,皺眉苦思:“還有別的線索嗎?這點消息也太少了吧。”

“不少了。”周孟言因為她的動作而稍稍松了口氣,願意坐到他身邊,看來是沒那麽生氣了,“至少可以确定,他就在銀月身邊,否則找不到那麽多次機會下手。”

鐘采藍想了半天:“高銀月是明星吧,會不會是大老板潛規則?”

“不太可能。”周孟言中肯道,“銀月是吃軟不吃硬的,真逼她,她能來個魚死網破,再說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壓一壓她,她家裏的長輩說不定喜聞樂見,真到這份上……”

汪令飛幹什麽玩命了似的追捕他,一是他性格如此,二也不能否認來自高家長輩的壓力,若非如此,警方對外的說法怎麽會是暧昧不清的謀殺?

鐘采藍有點頭痛:“你自己說不能排除她被強迫的可能,又說以她的性格不可能被強迫了也不說,還說她不太像是給你戴了綠帽子,這完全矛盾,完全說不通啊!”

“是啊。”周孟言喃喃道,“完全說不通。”

鐘采藍看了他一眼,嘆氣道:“我說句不太好聽的話,說到底,你所謂的感覺、認為,都是你的感覺和認為,你真的了解高銀月嗎?你自己都未必了解自己,又從何談他人。”

周孟言漸漸沉默了下去。

是的,他認為高銀月不會喜歡那種激烈的方式,但是……一定是這樣嗎?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他憑什麽斷定她一定不會?

那全都是私人的感受,做不得準的。

何況……他不可避免地面對一個個鮮血淋漓的問題:他和高銀月的感情算什麽呢?是真的嗎?還是和機器人一樣,所有的愛和回憶,都是寫在芯片上的代碼?

“你說得對。”最終,他慢慢道,“都是做不得準的,把我說的都忘了吧。”

看到他這樣子,鐘采藍又後悔把話說得太重:“那也不是,你畢竟還是很了解她的,嗯……還有別的線索嗎?”

她笨拙地轉移話題,周孟言便配合得調動大腦:“Spring……這種藥在國內很少見,能拿到的人應該不多,但是要查起來也無異于是大海撈針。”

有一個令人沮喪的事實,那就是如果無法與官方取得合作,個人調查寸步難行。他連最基本的死因、死亡時間都弄不清,更別說是案發現場和其他線索了。

他漸漸理清了思路:“我必須先洗清自己的嫌疑,不然其他的事都無從談起。”

要洗刷他的嫌疑,還得先從錄音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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