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葬禮
周孟言往麟龍工廠方向走的時候, 陸續碰到了好幾個村民, 擱在平日裏, 興許他們會對他這個生面孔起疑,但這幾天不同。
江外婆是昨天早晨過世的,從昨天下午開始,就有離得近的親戚陸續趕回來, 今天一早,江靜和郭茂源的朋友也過來吊唁了,尤其是郭茂源, 在松容本地生意算是做得成功的, 親近的不親近的朋友百來個總是有的,還有操辦葬禮的知賓, 做法事的道士和尚,外來人不在少數。
何況,天公作美, 總是飄着雨, 人們行色匆匆,不會太過在意迎面走來的人是誰。
特殊的條件使得他的行動便利了許多, 他很快找到了麟龍的所在。辦公樓和廠房依照地形所建,錯落有致, 高的有三層樓,低的只是平房,最後面也是最低矮平坦的地方則搭着許多塑料大棚,遠遠望去, 十分壯觀。
周孟言不敢冒險進辦公樓查看,繞了遠路到後頭。下着雨,也沒有人看守,他順順利利就翻進去了,左右看看沒有人,便掀起塑料薄膜往大棚裏瞄了一眼,發覺裏頭種着的全是靈芝,看品相還算不錯。
他心中狐疑,又鑽了幾個大棚,裏頭無一例外都種着藥材,而且總體來說,都培育得很不錯,在市場上也能賣個好價錢。
這就很奇怪了,周孟言想了好一會兒,發了條微信給鐘采藍:[有空嗎?能不能幫個忙]
鐘采藍回得極快:[什麽事?]
[打聽一下麟龍的事,我總覺得沒有白桃他們說的那麽簡單]
[已經在問了,你別走遠,還有,你什麽時候封的白包?]
[我看人家都給了……而且我也算是你的朋友啊TAT]
[……中午過來吃飯]
[好噠]
他決定加快速度,務必在吃午飯之前把麟龍所有的大棚都檢查一遍!
同一時間,江靜從百忙之中抽出空來逮住了躲在角落裏的大女兒:“采藍,過來,和我說說你那個朋友是怎麽回事。”
鐘采藍早就編好了說辭:“是我大學同學,什麽驢友社的,就是找野外徒步旅行的,聽說我們這邊有山,想過來考察一下能不能爬。”
江靜見過類似的新聞,可并不相信:“噢,那麽多山,恰恰好來我們這裏?還封了那麽大的白包?”
鐘采藍佯裝不耐煩道:“人家富二代不在乎這點錢,媽,你別想有的沒的了,人家有女朋友。”
江靜仍然覺得蹊跷,不說別的,她女兒身上冒出來的這套衣服就很可疑了,正想再問什麽,門外哀樂起,代表有人上門了,江靜只能道:“等等和我說清楚。”
她一轉身,鐘采藍馬上溜之大吉,見舅母端着一盆菜進廚房,便有了主意:“舅媽,我來幫你。”
鄉下的紅白事都要擺三天流水席,僅一家之力自然搞不定如此龐大的工作量,鄉裏鄉親都會出人來幫忙,一般都是家中的媳婦。
也就是說……八卦非常多。
甚至都不需要鐘采藍主動提起麟龍,她剛拿起一顆青菜準備洗,旁邊有個年輕的媳婦就笑問:“哎,聶總的弟弟怎麽沒和你一起來?”
鐘采藍:“……”
她的蒙圈被誤認為羞澀,舅母過來救場:“我們家孩子臉皮薄,你們別問了,不過小藍,我聽你媽說那次她和小晗去淮市,是小聶總招待的?”
別問了你還問?鐘采藍腹诽着,卻也知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故而笑了笑,滿足她們的好奇心:“就是一起吃了個飯。”
她的這個說法,其他人都笑嘻嘻的,又有人說:“哎,崔芳,我聽說江老太過壽的時候,麟龍送了盒人參啊?”
“是啊。”舅母崔芳道,“媽還說要退回去,小聶總講是廠裏自己種的,不值多少錢,就是不肯收回去,可惜……”
“江老太是有福氣的。”燒竈的一個嬸子說,“你看看今天來了多少人,我剛出去,院子裏花圈都擺不下了。”
“郭茂源有錢呀。”
“江靜福氣好啊,二婚頭都能嫁個有錢老板。”
“前頭那個短命……”
“咳。”
幾個碎嘴的女人互相使了個眼色,不說了。
鐘采藍知道她們在說自己的生父,然而,那個男人走得太早,她沒有太多印象,也沒有太激烈的情感,沉默了片時,就把話題帶了回去:“麟龍還種人參啊?那肯定很值錢了。”
她主動遞了梯子,剛才失口提起她生父的女人就順着下來了:“是的啊,不僅種人參,還有靈芝呢!你沒去看過他們的廠,全是機器,現在都不要人管,機器會弄。”
鐘采藍又問:“這麽厲害,那他們種了多少東西啊?”
在廚房裏幹活本來就枯燥,洗菜燒飯間也就靠聊天打發時間,鐘采藍在廚房裏幫了幾個小時的忙,斷斷續續地從這群女人嘴裏了解到了不少關于麟龍的信息。
麟龍的原材料主要有三大來源,一是向村民收取,二是進口,三是自己培育。村民培育的藥材大多是本地特産,容易種,好養活,産量大,而麟龍自己的大棚裏培育的都是十分稀有的藥材,具體都有些什麽,她們也說不上來,只是說存活條件非常嚴苛,全是機器自動化管理。
但這并不意味着麟龍的員工少了,正相反,麟龍之所以在當地有這樣好的口碑,主要是解決了不少就業問題——它的高層是從外地跟過來的,可普通員工都是招的當地人。
細算起來,鐘采藍的一個堂哥還在麟龍的廠裏當個小主管。
“你媽是不會讓我說的。”舅母壓低聲音,像是地下黨接頭似的,“但我想着,怎麽都是親戚,你總不能這輩子都不和那邊聯系吧,都是親人,打斷骨頭連着筋。”
鐘采藍心裏就只有呵呵了,真要是斷不了的血緣,她爸去世的時候去哪裏了?她永遠記得是江靜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也記得是郭茂源給她交的學費給的零用。
這麽多年來,鐘家的人問過她一句沒有?
鐘采藍心中冷笑,臉上還是笑盈盈的:“知道了,謝謝舅媽。”
舅母覺得自己的好意沒有被辜負,和這個不怎麽見面的外甥女親近了不少:“哎,你把菜端出去就去吃飯吧。”
鐘采藍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正好去找周孟言,便順着應了下來。
然而,直到席面上的人散了個七七八八,她也沒有看見他,只好去院子裏找。因為又開始下了雨,院子裏搭起了簡易的塑料棚,雨滴砸在塑料頂上噼裏啪啦亂響,有人泡了茶嗑瓜子聊天,有人在抽煙,還有幾個男人聚在一起打牌。
郭小晗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拉了拉她:“姐。”
鐘采藍意外:“你怎麽在這兒,吃飯了嗎?”
郭小晗點點頭,神色恹恹。
“怎麽了?”鐘采藍把她拉到一邊坐下,“是不是太吵了,你到樓上去看電視吧。”
郭小晗搖了搖頭,盯着院子裏熱火朝天的景象看了會兒,冷不丁道:“沒有人哭。”昨天晚上守靈,她是真的傷心,今天早晨起來還偷偷哭了一會兒,可是一下樓卻發現這根本不像是葬禮,沒有人哭,大家好像和平時一樣說話談笑。
好像沒有一個人為江外婆的死而傷心。
“小晗,葬禮是辦給別人看的。”鐘采藍道。
熱熱鬧鬧的靈堂,此起彼伏的哀樂,高高低低的交談,這樣嘈雜的環境從來不是給親人傷心痛哭的,這是為逝者辦的盛會。
“我爸死的時候,我一滴眼淚都沒掉。”她和妹妹說起很多年前的往事,“因為葬禮很奇怪啊,來了好多人,亂糟糟的,我印象最深的是燒不完的元寶和別人塞給我的奶糖,哭,我一點都哭不出來,就想什麽時候能結束……一直到他死了快一個月,有天我待在家裏,突然覺得靜悄悄的,就是那個時候意識到:啊,我沒有爸爸了。”
郭小晗被她這句話說得鼻酸:“姐……”
鐘采藍嘆了口氣,笑了:“我和你說這個幹什麽,等你以後想起再也沒有外婆家可以去的時候,你就明白了,至于葬禮……只是外婆最後走的一段路而已,很快就會結束了。”
郭小晗似懂非懂。
就在此時,外面突然開來一輛路虎,在院子裏吃茶的人認出了來客,連忙叫道:“聶總來了。”
聶總?聶之衡?
鐘采藍探頭看了一眼,見江靜匆匆放下飯碗迎了上去,車上走下來一個略顯富态的中年男子,和聶之文有七八分相似,只不過衣着随意,不像聶之文總是衣冠楚楚。
他和江靜寒暄了兩句,封了個白包,又進了靈堂給江外婆上了香,這才對道:“郭太太,我想找鐘小姐說兩句話,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聶總找我女兒有什麽事嗎?”江靜面上帶笑,卻不肯立時答應。
聶之衡笑了笑,彬彬有禮:“是我弟弟。”
“這樣啊。”江靜招手叫鐘采藍過去。
聶之衡第一次見鐘采藍,稍稍打量,客氣地點點頭:“鐘小姐你好,我想和你說點事情,不知道可不可以給我幾分鐘時間?”
鐘采藍暗自詫異,想了想,還是同意了:“當然。”
“聶總裏面坐吧。”江靜帶着聶之衡進了裏頭的屋子,很客氣地說,“我去泡杯茶,你們聊。”說着,還體貼地帶上了門,可不關牢,能看見屋內的動靜。
聶之衡也有所顧忌,站得離鐘采藍幾步遠:“鐘小姐,你似乎沒有對你家人提起阿文的事?”
鐘采藍笑了笑:“這有什麽值得特別提起的嗎?”
聶之衡誠懇道:“謝謝你,鐘小姐,你為他留了臉面,我真的十分感激……阿文一時糊塗,做出這種混賬事,我沒什麽好為他開脫的,聽說你也受了牽連,我想代他給你道個歉。”
提起聶之文,鐘采藍不由嘆口氣,微微笑道:“您太客氣了,他救過我的命。”
聶之衡沒有放過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見她話都出自真心而非客套,着實有點意外,還有點可惜:“鐘小姐,你是個好姑娘,阿文沒能交到你這樣的女朋友,是他沒有福氣。”
這話聽着實在奇怪,鐘采藍摸不準聶之衡的來意,只能靜觀其變:“沒有這樣的事。”
聶之衡眼光何等毒辣,很快斷定她和八面玲珑的江靜不同,嘆息一聲,直接說出來意:“鐘小姐,我聽說你後來還去看過他……我真的很感激,他在國內也沒什麽朋友,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以後,你能偶爾去看看他嗎?”
鐘采藍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事,一時愣住:“我……”
聶之衡不給她拒絕的機會,誠懇道:“鐘小姐,我不知道你對他的事了解多少,的确是有個女孩子死了,但他們是發生了争執,後來出了意外,我不是要為他洗脫罪名,我只是想說……他現在很配合,也有可能争取寬大處理,我希望他能有一個改過的機會。”
鐘采藍隐隐覺得奇怪,便為難地笑了笑:“聶總,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和之文……”
“不不,我不是叫你等他或者是給他一個機會,我也沒臉說這樣的話。”聶之衡道,“我只是不想讓他沒了盼頭,如果偶爾能有人去看看他,他可能就願意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了。”
鐘采藍并不打算再去見他,只是面對一臉懇切的聶之衡又很難堅定拒絕,只好模棱兩可道:“我沒辦法保證什麽,但如果可以的話,可能吧……”
聶之衡已經十分感激,連連道謝。
江靜泡了茶進來,招呼聶之衡:“聶總喝茶。”
“謝謝郭太太,我還有事,就不多叨擾了。”聶之衡看起來很是匆忙,和江靜寒暄了幾句就匆忙離開了。
江靜立即揪住鐘采藍:“聶總找你說什麽?你和小聶怎麽了?”
鐘采藍眼看跑不掉,只能挑着說:“聶之文的前女友為他跳樓了,他現在有很大的麻煩。”
江靜吓了一跳:“跳樓了?為什麽?”
“說不清楚,反正我們現在沒什麽聯系了。”鐘采藍輕描淡寫。
她的話很具誤導性,江靜果然想歪了,皺眉嘆氣:“這樣啊,可惜了。”她也是一個女人,很理解白月光和朱砂痣的痛,也不再勉強,又想問周孟言的事,可鐘采藍哪裏會給她機會,搶在她前面開了口:“媽,我要去吃飯了,有什麽事晚點再說。”
話畢,轉頭就跑,江靜拿她沒辦法,只好任由她去了。
鐘采藍繞過一個彎,拐了方向去後院給周孟言打了個電話,漫長的等待後,那邊傳來機械的電子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