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玩火
曾隊長和上次見面沒什麽兩樣(畢竟才過去了一個多月),周孟言一找上門, 他也不多話, 帶他和黃妞去了鑒證室, 找了一個法醫抽血做化驗。
等出結果要四個小時,曾隊長便叫周孟言去他辦公室,坐下第一句話就是:“你是之前那個被通緝的周孟言吧?高素娥的男朋友。”松容雖然偏僻,但公安系統全國相通,曾隊長自然認得先前被全國通緝的逃犯。
周孟言點頭道:“是。”
“老汪在電話裏說的不清不楚的, 又是和高素娥的案子有關, 又是和我們本地的麟龍有關系?”曾隊長眉頭緊皺, “你知道多少, 和我說說。”
周孟言簡明扼要地敘述了幾件事之間的因果關系,曾隊長聽得一陣陣離奇:“你的意思是,現在懷疑麟龍廠裏可能種有這種叫‘神仙素’的東西?”
“是幽靈傘。”周孟言糾正道, “幽靈傘是一種真菌, 存活條件非常苛刻, 但松容的氣候和它原本的生長環境十分類似。”
曾隊長沉吟道:“你們的懷疑, 倒是不無道理。”
周孟言一怔, 大為意外:“曾隊長為什麽這麽說?”
“你可能不知道, 聶之文和之前我們本地的一起殺人案有關系。”曾隊長和他簡單講了講趙老師的案子,又着重提起了最後他救鐘采藍的事, “畢竟是殺害了嫌疑人,所以我們對聶之文的供詞,也仔細求證過。”
周孟言不意會再次聽到這個案子:“他的證詞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什麽問題, 兩個幸存的受害者也證實了他的說法,但怎麽說呢,或許是我幹這一行太久了,總有點疑神疑鬼的毛病。”曾隊長沉吟道,“我總覺得聶之文那天出現在那裏,實在是太過巧合了。”
接着,他告訴了周孟言聶之文的供詞,郭小晗案子的缺失最後一塊拼圖,終于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他的手中。
鐘采藍被趙卓越綁架的那天,聶之文因為兄長的囑托前往麟龍辦事,晚上七點鐘,他從麟龍離開,準備回到松容,路過印廠的時候,聽見了呼救聲,随着聲音找去,發現了跑出來求助的郭小晗。
周孟言疑惑道:“聽起來并沒有問題。”
“沒錯,只有一點。”曾隊長揭下一張便簽,簡單畫了個地形示意圖,“麟龍建在江村旁邊,江村到松容,只有一條修好的公路,印刷廠就在松容的西南邊,理論上來說,從麟龍到松容,是會經過這片工廠,然而,從現場勘查的情況來看,郭小晗并沒有走正門。”
沒有誰比周孟言更清楚了,趙老師把鐘采藍帶進地下室時,走的就是後門,所以他通過鐘采藍給郭小晗轉述的路線,也是通向後門的路。
曾隊長又道:“從現場的痕跡來看,郭小晗是逃到後門遇見的聶之文,這也和聶之文的口供吻合,唯一的問題是,開着車在馬路上行駛的聶之文,真的聽得見郭小晗的呼救聲嗎?”
他握着筆用力在便簽上敲了敲:“起碼隔了五十米,郭小晗當時的情況又極度糟糕——她幾天沒有進食,身體十分虛弱,精神狀态也不太好,又是未成年人……”
曾隊長沒有說完,可周孟言全明白了:以郭小晗那時的精神狀态,恐怕無法描述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所以,哪怕曾隊長對聶之文的供述有所懷疑,也沒有辦法進一步确認了。
“可能是我多心了吧。”曾隊長自嘲地笑了笑。
周孟言搖了搖頭,不僅曾隊長對聶之文存在懷疑,他也同樣對聶之文突然出現并且下了死手殺死趙卓越的事持有懷疑,可這一點,他無法告知任何人,只能問:“據我所知,郭小姐現在的情況還不錯,可以正常交流。”
“案子已經結束了,再去打擾她們的生活并不合适。”曾隊長不是沒有考慮過,只是郭小晗好不容易從陰影中走出來,他不想讓自己的出現再給那個可憐的小女孩帶去陰霾。
周孟言一想也是,郭小晗遭遇了如此不幸,能忘最好還是忘記吧。
九點不到,江外婆的遺體全部火化成了灰燼,被收進了一個小小的骨灰盒中,陪葬的是江外婆結婚的時候,江外公送給她的一只銅镯。
江外婆是被賣到江家的童養媳,本名早不記得,因為到江家的時候是初春,略認得幾個字的江外公便給她取個名字叫春早,江春早。
在這不算長也不算短的一生裏,江外婆吃過苦,也享過福,總得來說,平平淡淡,是芸芸衆生最最不起眼的一個。
現在,她這一生走到了盡頭,歸于灰燼。
鐘采藍想着,不知為什麽轉頭看了一眼江靜,她正竭力忍着眼淚,可通紅的眼眶卻出賣了她。那一霎,她忽而覺得看見了未來的自己。
原因無他,她和江靜,江靜和江外婆,都不是特別親密無間的母女。
江靜和江外婆之間的問題,大概是從出生時就注定了的。江外婆打小就當童養媳,做飯劈柴喂豬,還不能上桌吃飯,可家家戶戶都這樣,自然以為天理如此,因而等到兒子大了娶不上媳婦,把女兒嫁出去換彩禮,也不覺得有什麽毛病。
但第一樁婚事到底是讓江靜吃足了苦頭,心裏怎麽沒點恨意?尤其是後來她想再嫁,江外婆卻不同意,覺得她守不住對不起鐘家,更是讓她徹底和母親起了嫌隙。
雖說最後江外公拍板,還是同意她嫁了郭茂源,可再婚的頭幾年裏,江外婆都沒給好臉色看。
幸好時代漸漸開放,離婚再婚的人也多了起來,郭茂源又有出息,次次都提着大包小包來探望岳家,在鄉鄰面前給足了面子,母女間的關系才逐漸緩和下來。
等到現在,人沒了,從此她只是某人的母親、妻子,再也不會是別人的女兒時,終于意識到,她對母親的愛,要比恨來得多得多。
鐘采藍看着江靜,覺得喉嚨酸澀難忍,她清了清嗓子,想安慰幾句,可又不知該說什麽,倒是郭小晗懂事地遞上了紙巾,江靜便摟着她笑了起來。
見到這一幕,鐘采藍原本跨出去的腳步又收了回來,她想了想,還是算了。
現實不是電視劇,又不是說開了母女抱頭痛哭一場就能從此相親相愛的,她已經長大成人,不再是渴盼母愛的小孩子,而江靜也有了郭小晗,錯過的事,總歸是錯過了。
不過這樣也不錯。
原本世間之事就沒有十全十美,哪怕至親如母女,也同樣會有愛有怨,有矛盾有和解。畢竟,孩子雖然是從母親的子宮內誕生,可從被生下的那一刻起,就有了獨立的靈魂。
兩個獨立的靈魂之間不可能毫無矛盾,就好像她和周孟言一樣。她對聶之文有着說不出的愧疚,周孟言卻恨不得他立即血濺三尺,為高銀月償命。
他有了自己的立場,自己的愛恨。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就經不起念叨,她一想到這裏,手機就震了一下,點開一看,是他的請假條:[作者太太,我趕不及回來吃飯了]
她簡簡單單回了一個字:[哦]
[可以申請給我留碗飯嗎?]
[不能,自己解決吧]
[那我把黃妞帶走了]
鐘采藍好氣又好笑:[威脅我?]
[臣不敢.JPG]
[臣有事啓奏.JPG]
鐘采藍很想知道他是哪裏來的表情包,搜了一圈沒有搜到:[交出表情包]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JPG]
[撤回]
[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JPG]
[我把黃妞帶公安局抽血化驗去了,結果一會兒就能出來]
[給白桃點贊]
[……]
[太太,你開心就好,我不争功勞]
鐘采藍決定忽略他的簡稱:[結果出來告訴我一聲]
[臣接旨.JPG]
鐘采藍放下手機,摸摸胸膛,長舒了口氣,一定是表情包用得太好而不是他太撩,一定是這樣……個鬼!
無形撩妹,最為致命,偏偏這個技能,她給的。
這和染上毒瘾沒什麽區別,長此以往……怎麽放手?
感情這種東西真是可怕,他們都知道這是在飲鸩止渴,不會好下場,可誰也舍不得松手。她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發了一個表情:[你這是在玩火.JPG]
[來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時光.JPG]
這個小王八蛋!鐘采藍剛想刷一波表情回去,他新發來的消息卻讓她愣住了。
[采藍,我剛才有了一種預感,事情結束後,我就會有辦法解決我們的問題]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我真真切切感覺到了]
[你給我一點時間,你再等我幾天,如果我做不到,你叫我滾,我就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好不好?]
周孟言收到結果時是中午十二點半,他剛剛和曾隊長吃過午飯,鑒證室就打電話來告訴他們出結果了。
黃妞的血液中還殘留着極少量的神仙素。
饒是提出驗證的周孟言,乍一聽這個消息也有點難以置信,黃妞體內含有神仙素,也就意味着麟龍極有可能存在問題——當然,并不能排除松容原本就長有幽靈傘的概率,但這是微乎其微的。
周孟言定了定神,掏出手機就想打電話給鐘采藍,幸好曾隊長馬上就說了一句“我給老汪打電話”,他才驚覺撥錯了號碼,改為給白桃發了個短信。
白桃的電話立即就過來了:“靠,真的啊?不是耍我?”突然間峰回路轉,她有極大的不真實感,生怕是夢。
“曾隊長給你舅舅打電話了。”周孟言道,“你接下去打算怎麽辦?”
“那還用問?”白桃大叫一聲,興奮到了極點,“我馬上來松容!!!”
周孟言剛想說什麽,她那邊就叫罵一聲:“靠!飛機停了,動車也沒有,這是鬧哪樣?”
“我正想和你說呢,這裏在下大雨,路都堵了不少,別說動車和飛機了。”周孟言安慰道,“不過,你來不了,聶之衡也走不了,急什麽?”
同時,曾隊長也和汪令飛說明了情況,并主動請纓:“我可以走一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汪令飛同意了:“先不要打草驚蛇,我們盡快趕過來。”說着,問查票的外甥女,“最快的航班是什麽時候?”
“沒有說,而且我看這天氣預報不太對啊。”白桃咔嚓咔嚓點擊着鼠标,鬼使神差地說道,“松容的降雨量已經很恐怖了,又是山地……麟龍真的沒問題嗎?”
周孟言被她這句話說得頭皮炸裂,汗毛倒豎:“白桃,你可別烏鴉嘴!”
然而,太遲了。
就在這時,一個警察氣喘籲籲推門進來:“曾隊,雨太大,山體滑坡了,消防叫我們這邊過去支援。”
曾隊長倒吸口冷氣:“哪裏?江村?”
“對!”
周孟言腦子裏的弦嗡一下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