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外面發生了什麽,辛玉衍實際上并不清楚。
半年前, 哪怕是預算到了洪災的發生, 她也僅僅是匆匆忙忙地去尋到了魏正國, 把消息告知給魏正國,只撂下一句讓魏正國屆時記得來找她出手的話,便又急匆匆地再次離開了。
如果一開始她就确信自己能夠及時趕得上救災的話, 她壓根就不需要把這個消息告知給魏正國。她只需要安安心心地等到災難降臨的時候,直接以救世主的模樣降臨,直接将受災的人民帶離就可以了。
然而,問題的關鍵就在于,她自己并不能夠确定自己是否會錯過救災的時間。
事情是從三年半前, 淩雲宗的成立正式公告于天下、淩雲宗正式開始收徒的時候開始的。
一開始,辛玉衍會想要親手打造出一個淩雲宗,不過是為了幫天道傳道罷了。雖然, 這其中也有些希望自己能夠在幫助天道以後,天道能夠把她重新送回她自己的世界裏去的私心。但事實上,辛玉衍是真的沒有想過, 在有關成立淩雲宗、傳道天下的這一件事上,她和天道實際上同樣都是獲利者的。
是的,獲利者。
辛玉衍本身是一個有足夠能力飛升的修道者了,她只是由于被天道帶到了另一個世界裏, 這才使得她的飛升之路被滞留了下來。但哪怕她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飛升, 這也并不影響她是一個十分強悍的修道者的事實。
對于非普通人所能感受到的存在, 她會感受得十分清晰。是以, 當淩雲宗成立、正式收徒以後,她非常清楚地感受到有源源不斷的兩股力量正在向她湧來。
那兩股力量裏,有一種是她非常熟悉的,叫做“功德”。而另一外一種,按照天道說的,那叫“信仰”。
曾經作為大元王朝的國師的時候,她的大多功勞,包括求雨祈福,大多總是要被安在皇室帝王的身上的,是以,她的身上并沒有承載多少的信仰。獨獨功德這種不能作假騙人的力量,才能夠真真實實落到她身上。
當着兩種力量合在一起,充盈到了她的體內的時候,她總覺得自己的身體更加虛無、輕飄飄起來。隐隐約約的,她總覺得身體裏似乎是有什麽壁障正在被沖擊着。
以往,辛玉衍因為還想着要等天道送自己回到大元王朝,是以哪怕明知道天道也許是在隐瞞着自己什麽,卻也故作不知,從來沒有主動去問過。
但這一次,她對那兩股力量結合起來後,會對她産生什麽變化的疑問實在是太過濃重了。
所以,難得的,她沒想着要讓自己的這個疑問就這麽被掩埋,她主動在腦海裏對天道詢問了起來。
事實上,她也想過天道可能會拒絕回答她的問題。畢竟,天道向來就是這樣,平時看着很軟萌,但真正到了他不想回答的時候,他慣來是沉默得很堅決的。
然而,這一次,天道卻似乎是并沒有想要隐瞞她——
【嘿嘿,那個……其實把你帶過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我一直太忙,忘記給你說了一件事。就是那啥、本來你在大元王朝是可以飛升了的,我是搶在你飛升之前把你給帶過來的……】
天道在辛玉衍腦海裏的聲音越來越弱,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感受了一下辛玉衍此時的情緒,見辛玉衍還仍舊保持着原本的平靜,這才偷摸着松了一口氣,繼續坦白了起來——
【emmm,飛升被打斷以後,就算我把你送回了大元王朝,除非你還能再一次感悟出另一種道法,再一次得到和你那個世界的天道聯系的機會,否則,哪怕你回到了你的那個世界,你也是沒辦法飛升了的。】
悟道……
一個修道者,能明悟一次,便能坐地飛升。這本身就說明了悟道的不易。否則,大元王朝也不會幾近千年沒再聽聞何人飛升。
她做了大元王朝的國師一百餘年,歷經數朝數代。她悟的道,是民生多艱、是生死有命、是世事無常,是變化之道。
她曾有想過,天道瞞着她的事,或者與她飛升一事有關。卻沒料到,天道瞞着她的事,竟然是她所能料想到的所有狀況裏最差的一種。
如果她還要再感悟一次,那麽這一次,她又該感悟什麽呢?而這一次感悟,她又是否能如從前一樣百餘年便得到答案呢?
想到這裏,辛玉衍情不自禁地皺了皺眉。
天道感知到辛玉衍的情緒明顯有些低沉,連忙又接着剛才的話繼續安撫道:【咳咳咳,但這并不說明你不能用其他的方式飛升了啊!飛升的方式也不拘于悟道一種嘛!你可以靠功德和信仰成聖飛升啊!!!】
接連幾個感嘆句,天道想的就是讓辛玉衍消氣的同時,更加用心的辦好淩雲宗。
他們,是利益共同體。
安撫着辛玉衍的同時,他話裏的語氣,無不在傳達着這個意思。
而随着三年來,淩雲宗和辛玉衍本身在華夏人心裏的地位越來越高,她身上的信仰越積越多,使得她到了不得不完全閉關、進行煉化的時候。
所以,半年前她才會選擇了匆忙将消息告知給魏正國,而後再匆忙回到淩雲宗抓緊時間、極盡所能的吸收和煉化信仰、功德。她想着的,就是讓魏正國這麽個最緊張華夏的華夏領導人來在危急關頭,提醒她及時出關。
收到魏正國捏碎了她離開時留下的玉牌的消息的時候,宗門裏除了老古董們以外的弟子們,也早已齊刷刷地跪倒在了辛玉衍寝殿外頭的石板空地上。
和魏正國傳來消息的用意一樣,他們是祈求辛玉衍出手救人的。
他們和那些老古董們不一樣,他們是正正經經地在這個年代長大的,他們對華夏極具歸屬感。他們知道,他們是淩雲宗的弟子、應該聽從師父、師祖的所有安排,在師父、師祖沒有任何吩咐的時候,不該擅自行動。但他們更在意的,是那些此時身陷囹圄的人們,是身上和他們流着同樣身為華夏人的血液的一國同胞!
他們跪在辛玉衍的寝殿外頭,一跪,就是整整三日。
事實上,并不是他們的動靜并不夠大,而是辛玉衍在處于閉關的時候,除了她特地留下的靈力波動以外,其他再大的動靜也是無法驚醒她的。
那些在真正踏入了修道者世界了以後的弟子們,其實是知道修道者入定之後,極難為外物所影響的。但他們還是這樣做了。
他們跪在辛玉衍的寝殿門前,數百個人,一遍又一遍地、懇切地喊着,“懇求師祖拯救華夏人民。”
然而,整整三日,寝殿內毫無動靜。
就像那些身陷囹圄、不得逃脫的災民一樣,他們也開始快要絕望了起來。
還記得在拜入淩雲宗前,經歷鏡花水月陣時,師祖曾經問過他們,“為什麽要修道?”
彼時,他們的回答或者是變強、不再受人欺辱,或者是想要淩雲而站、成為可以俯瞰這一方世界的存在。
直到此時,他們忽然覺得,他們的答案也許還該再加上一點——
他們之所以想要成為強者,也許,最首要的,應該是有足夠多的力量做他們想做之事、護他們想護之人。
師祖不會出來了。
跪在辛玉衍殿門前的弟子們,在腦海裏不約而同地有了相同的認知。
如果師祖和師父都不能出手,那麽他們自己呢?他們自己是不是可以無所顧忌地去做自己認為自己應該做的那些事呢?
雖然,他們可能學得還不那麽到家,他們還沒有師父、師祖那樣厲害,但他們應該是要可以讓更多的人存活下去的。只要他們願意去救人。
這麽想着,那些跪在辛玉衍殿門前的弟子們一個一個地、沉沉地從原本跪着的位置上站了起來。
“你們預備去哪兒?”
就在他們轉身,預備離開、前往災區的時候,整整三日裏沒有一點音訊的殿門裏,忽然傳出了一道清冽的、此時聽來無比像是天籁的聲音。
“你們自己練習飛行的時候都飛得搖搖晃晃的,就這麽去到災區,你們準備救誰?”
緊閉了整整半年的殿門嘩地一下打開。
他們眼睜睜地看着他們的師祖如同夢裏一樣,一步步地從殿門裏走了出來。
他們甚至一點兒也不在意辛玉衍嘴裏聽來像是有刻意貶低、諷刺他們的話,一個個喜上眉梢,情不自禁地高聲喚着“師祖!”“師祖!”。
随意瞥了瞥自己門下弟子們略微有些紅腫、不知是因為數夜未眠還是曾經哭過的眼睛,辛玉衍皺了皺眉。
在出到殿外之前,她随手算了一卦,烏雲壓城,此時已是天災欲至。
她讓魏正國記得到了緊急時候,記得捏碎玉牌來尋她幫助。卻沒想到魏正國竟然真的生生捱到了這樣“緊急”的時候。
收回目光,辛玉衍幾不可聞地從鼻腔裏酣出一口氣,足尖輕點,甚至沒有扯下片葉成舟,一躍數米,竟似是踏雲随風一般,淩空飛向了雲端。
“胡山等人随我一同救人,其餘弟子,一應留守淩雲山。”
辛玉衍的身形在空中消失的很快,只她留下的這句話在淩雲宗上飄了許久,久久不散。
除了原本就站在辛玉衍殿門前的弟子們以外,那些包括胡山在內的老古董們也十分清晰地聽到了她留下的這句話。
她這話,是說給他們聽的。
是以,幾乎是在辛玉衍最後一個字剛剛落下,還餘音未散的時候,淩雲宗裏,分別坐落在不同位置的寝殿裏,忽然騰竄出二十道腳底踩劍的人影,緊随着辛玉衍離去的方向跟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