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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徐清凡到底是在青雲觀裏長大, 且不說他驚才絕豔,慣來就被青雲觀視為道觀裏唯一一個足以飛升的希望, 就是他平日裏溫潤如玉,和師門長輩兄弟感情深厚,青雲觀裏的人就決計不可能眼睜睜地看着那些心術不正的人要來取走他的性命。

事實上,青雲觀的修為、術法,歷來都是穩坐玄門裏頭一把交椅的。那些心術不正、會來參與“獵捕”他的行動的人,很快就被道觀裏實力強悍的長老們給控制住了。

按理說,那些來鬧事的被控制住了,這場鬧劇也就該停止了。頂多,也就是老頭在羽翼還未完全豐滿之前,盡量減少去到青雲觀之外的世界走動就可以了,但很明顯, 事情卻并不是這樣發展的——

腦海中的那一幅畫面,是那群心術不正的術士一部分人在青雲觀的觀口吸引注意力、一部分人已經悄悄向着老頭子和他娘親的院落包圍而去。

在老頭子慢慢地竭力、靈力用盡之後, 青雲觀的觀主和長老們才趕了過來, 合力将那些同樣被老頭子耗去了大半靈力的術士們給抓捕了起來。

“娘, 我們得救了——”

在那佩玉留下的記憶裏, 辛玉衍只是一個與那些記憶裏的情節毫不相關的旁觀者。但哪怕她僅僅是一個旁觀者, 透過那記憶交至除的畫面裏,她仍舊能夠清晰地看見,那個時候的老頭子, 在回轉過身, 對着他娘親說着這句話的時候, 眼裏是含着怎樣的慶幸、孺慕和溫柔。

她自己是沒有父母的。或者她有,但她生下來就被抛棄了。

她是被老頭子領回一個破草屋裏養大的,她從小到大的生活裏,就只有老頭子這麽一個讓她一個還是小孩的時候都不能省心的不靠譜老頭,她沒體會過那種孺慕和依賴的情緒,但想來,那時候有着這樣眼神的老頭子,心裏應當是飽含着滿滿的溫情的。

“唰——!”

畫面裏的老頭子甚至話音都還不曾落下,他只是想回頭去望一眼那始終被他護在身下的娘親,想撫慰她、告訴她,他們活下來了。但他所有來得及做的、來不及做的動作,最終卻全都被迫停止在了那一刻——

一把匕首,一把沾染着他粘稠的、殷紅的血液的匕首,直直地從正面刺進了他的胸膛。

他的話音半落,眼裏的孺慕和溫柔才剛剛沒上眼底、便立即變得無處安放。

身處這一幕之外的辛玉衍,心裏忍不住咯噔了一下,登時把自己帶入到了老頭子當時的處境中去。她和畫面裏的老頭子,幾乎是同時怔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的順着那匕首刀柄上的手,将目光延伸到了那一只素白的手的主人的面容上去。

而後,控制不了的面容猙獰了一瞬……

在老頭子身後的、在那個位置上的,只有老頭子的娘親。辛玉衍明白,那畫面裏的老頭子也明白。

但,有什麽理由呢?

老頭子是那個女人辛辛苦苦、無比仔細地親手拉扯大的。那個女人、一位母親,有什麽理由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呢?

畫面裏的老頭子想不通,辛玉衍也想不通。他們俱是不敢置信,他們覺着,這世界上誰都有可能會想要老頭子的命,獨獨他的娘親不會,所以哪怕他們的理智告訴着他們這不可能,但他們還是忍不住一點一點地挪動着自己的視線,想要看看那兇手到底是誰。

會不會……這壓根就不是他的娘親?這是別人假扮的?

畫面裏的老頭子望向他對面那女人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他不想追究眼前的女人為什麽要殺他,他害怕知道真相,他想着,他只要把眼前這女人當做是別人假扮的娘親就好了,這樣,大概心裏就不會那麽痛了。

他沒想掙紮,就那麽跪在地上,任由那女人又把那匕首往自己的胸膛中深入了幾分。

“對不起、對不起!”

奇怪的是,他還沒哭,那女人就開始放聲哭了起來。明明他才是被背叛、被殺的那一個,但他對面那女人卻看起來要比他痛苦得多。

只是……哪怕再痛苦,那女人握着匕首刀柄上的力氣卻半點不曾卸下。

“對不起、對不起,我要救清凡,只有直系親人的心髒才能救他!對不起!我要救他!”

清凡,那是老頭子的名字,也是老頭子父親的名字。從前,他以為,娘親是因為思念父親太甚,這才把這個名字安到了他的身上。

沒關系,彼時的他是這麽想的。原本,他的娘親就是想要随着父親一起離開的,後來,要不是因為他的到來,他的娘親也不會想要活下來。他想着,如果把他當做寄托對父親的思念的替身,能夠讓娘親繼續有活下來的理由的話,那麽,他不介意被當做父親的替身的。

可是獨獨,他沒有想過,他的娘親把他養到大,竟是為了想要他的心髒。

他叫徐清凡,甚至不是因為他的娘親想讓他當他父親的替身,而是從生下來開始,他就被當作是了父親的第二條命。用他的生命,換他父親的生命,這就是他存在的意義。

難怪老頭子從來都不曾提起他的姓名……

辛玉衍心裏一瞬間默然。她記得,在老頭子交給他的那些術法裏,曾經提及過,這世間有一種修士,靠蠱術來修道。

在用蠱的那些人的祖先裏,有一種從來只留存在傳說中的蠱,可以尋回還未輪回之人的魂魄,将那人的魂魄鎖在他還未腐爛的身軀當中,同時滋補那人的魂魄不散、軀體不腐。

這樣的人,只要用他的直系親屬的心髒,換掉他原本的心髒,就可以讓這人憑着被挖掉了心髒的人的壽命和修為就此重生。

而那女人,恰恰好是內苗的蠱女。

對于內苗的蠱女來說,似乎總是愛人要比後代重要得多。所以,對于老頭子娘親這樣喪心病狂的做法,在這一瞬間,辛玉衍似乎忽然之間,又覺得沒有什麽不可理解的了。

女人的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直到她一邊更狠的想要直接剜出老頭子的心髒,一邊對着老頭子哭着忏悔的時候,大家猜反應過來那女人到底在做些什麽。

青雲觀的觀主一個跨步、縮地成寸,登時來到了那女人的面前,伸掌拍出一道靈力,頓時把本就柔弱的女人給推到在地、嘴角咳出一縷鮮血。

“清凡、”

觀主轉過身,想要扶起老頭子,但他一說起這個名字,兀地又想起了女人剛剛的話,和記憶裏老頭子父親的模樣,語氣當時便頓了一下。

“你沒事吧?”

他怔了一下,想繼續扶起老頭子,卻被老頭子一把給推開了。

老頭子當時是怎麽想的?

饒是辛玉衍自忖足夠了解他,但這一刻,她卻半點摸不透他的心思。

腦海中的畫面裏,老頭子往後一個仰躺,重重地癱倒在地面上。他笑,大聲地笑,卻似喜似悲,無端一陣悲涼。

那一刀,沒有刺中他的心髒。當然,那女人也不會刺中他的心髒。在她的眼裏,那将是她丈夫的心髒,她不會傷它半分。她要的,是想完整的、半點不傷的剜出他的整顆心。

“哈哈哈哈哈——”

他一生溫文爾雅,獨獨這一次他毫無顧忌地放肆笑着,笑着淚花都要從眼角溢了出來。

君若無情我便休。

很簡單的七個字。生死過後,應當是要大徹大悟。

他悟的是“舍”。他要舍下這一段從來都不屬于他的親情,要舍下這人世間所有的是是非非。那女人生了他,她要他的命,便當償還于她,從此兩清。

磅礴的靈力彙及于身,他胸膛的傷口正在逐步複合。他看似了無生氣的躺在地上,卻在悟道、預備飛升。

那劇烈的靈力波動,一瞬間像是讓那女人意識到了什麽,開始歇斯底裏起來,怒吼着“你不能走!你是我生的!你要救你父親!”

他躺在地上,驀地睜眼,望進那女人的眼裏,瞧着女人眼裏的驚慌,忽然嘴角扯了一抹嘲諷的笑。

她不想讓他走。

他看得出來,辛玉衍也看得出來。

但辛玉衍覺得,那時候的老頭子未免也太傻了。人生不過斷舍離,他悟的是“斷舍離”,明明他是被傷害的一方,但到頭來,他卻也是放不下的一方。

當然,也許是她從來沒有過那種讓人想斷不能斷的情懷,所以他也不能理解,為什麽到最後老頭子并沒有飛升,而是僅僅是為了報複那女人,生生留了下來,用自己半仙的身體作為容器,渡到世界之外,又以陣法封印了這個世界,叫靈力半點也進不到世界裏來。

他如了那女人的願,留了下來,卻又生生地打造了一個末法時代,為的就是要讓那女人知道,即便他留了下來,即便他把自己的心髒雙手奉上,但只要這世界沒有了靈力,她仍然救不了她想要救的人。

他痛苦,所以,他要讓他痛苦的人比他更加痛苦。哪怕,這件事本身,除了報複了那個女人之外,其餘那些沒有惹過他的玄門人和他自己,也統統都跟着遭了秧。

記憶到此為止。

腦海中的畫面一轉,辛玉衍忽然在腦海裏看到了她記憶裏的糟老頭的模樣。

他吊兒郎當的坐在地上,正面着她,不正經地笑了一下,“嘿嘿,乖徒弟,當你看到這裏的時候,你應該也已經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了。師父我以前說我也是濁世翩翩佳公子,不是騙你的吧~你也看得到,我那叫一個俊嘿~”

“咳咳,”說着,他自己像是想到了自己的正事,咳了兩聲,又自己把話題拉回到了正事上,“師父呢,年輕氣盛,做了點兒不那麽地道的混賬事兒,直接間接害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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