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自由
卡特琳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她垂下眼睛望着幹淨整潔的桌面, 桌面幹淨到可以倒影出卡特琳的面孔, 她的容貌總是異于常人的精致, 可惜的只是這張臉的主人，眉頭總是不覺的緊鎖, 讓愁雲上了眉梢。
假如是林懷夢在這裏，肯定就要詢問近況，可是林小姐并沒有在，艾文也沒有那麽貼心的能力，她就算看到這些也絕不會開口去詢問, 這也是兩個人在處事方面完全不同的表現。
卡特琳也只是單純的陷入自己的思緒當中, 憂心忡忡的同時, 又沉默無言。
今天沒有見到林小姐讓她多少有點不适應, 當然, 距離上次光顧小餐館已經有過了很長的時間都沒有再來，這不是因為自己不想來, 而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一些。
這些事情積攢在一起, 多到讓身為族長的自己感覺到疲憊。
“我嘗試着泡了一下, 店主說過水果茶很好喝。”
艾文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這聲音打斷了卡特琳的思緒，她後知後覺的向艾文露出友好的笑容，透明的茶壺放置在桌子上, 熱氣裹挾着植物的芳香, 緩緩的游弋在空氣當中。
水壺裏的新芽舒展開紫紅色的葉子, 它被炒制成小小的茶卷，被熱水一泡卻忽然綻開，宛如一朵朵含苞的花在水中盛開。
“謝謝你。”
卡特琳倒出了一杯鮮紅色澤的茶水，百香果的果瓤飄浮在水當中，熱氣熏的果香四溢，新芽泡出的水有股特殊的甜味。
這甜味不像是砂糖融在水中的甜，而是植物葉子的清甜，很清淡的甜味卻會在舌尖萦繞，熱乎乎的果茶入口，總會讓人感覺到以一種奇妙的溫暖在回蕩。
她呼出一口氣，渾身的疲倦感稍微在一杯暖水中化解了少許，卡特琳的眼睛瞥向了一側的艾文，她問道：“你是剛來嗎？”
艾文點了點頭，卻沒有繼續将話題繼續下去，卡特琳的手指輕輕的彈着杯壁，心裏倒是難得靜了下來，她原來應該是想跟林懷夢交流一些關于祭祀的事情，可是店主不在，一切都顯得漫無目的起來。
先前生命樹的衰竭造成了一場罕見的暴風雪，災後重建的工作讓卡特琳費了很多的心，生命樹因為蟻人作祟而衰敗，現在消滅了罪惡的源頭也在逐漸的恢複。
祭祀大人此番罕見的出關，她沐浴着濃濃的夜色，仰頭望着那高大的生命樹沉默不語。
直到日出的陽光灑落進她的眼瞳，鍍上一層璀璨的光芒，虔誠的雙手合十，嘴唇觸及在指尖，在所有族人的面前說她要最後一次在生命樹前禱告，接受來自太陽女神的旨意。
祭祀從來不會輕易的出現在族人的面前，她們是由女神親自挑選出來的聆聽者，從出生開始就被确定了将來一生的命運。
精靈長壽但也會衰老，只是在無盡的歲月中變得沒有那麽快，可是從來沒有一個人見過衰老的祭祀，她們最後的去處，一直都是一個謎團，也許只有歷任的祭祀才能知曉她們最終的歸處。
這些只有當女神的旨意将要下達的時候才會現身的祭祀，對于每一個族人來說都有着不同的意義，都是只可惜太陽女神已經很久都沒有再出現。
這次祭祀艾斯麗亞忽然提出要祈禱時，族人們都非常的詫異，她們不止驚訝祭祀的出現，更加詫異的就是她口中所謂的最後一次。
這句話一說出來，族人就開始議論紛紛，卡特琳知道生命樹的事情就已經讓許多人人心惶惶，這個時候再次産生混亂就實在不妙。
“祭祀大人！”
卡特琳當時就喊住了艾斯麗亞，她想詢問這句話的本意，結果艾斯麗亞笑着轉過身來，她朝着族長彎下了腰，手搭在胸口，每一個姿勢都是那麽的得體。
“卡特琳，我有事想要跟你講述。”
艾斯麗亞的聲音很動聽，嗓音如同林中的百靈鳥，她柔柔的講了這句話，接着又替卡特琳扶正了她頭頂的王冠，精靈女王是由她見證着長大，加冕的那天也是祭祀親自替新的女王戴上的。
卡特琳随着祭祀進入了樹屋當中，樹屋懸挂在高處，從這裏可以俯視周圍的一切，天邊出現了陽光，光芒撒在地上，讓一切都變得溫暖。
“卡特琳，當我做完最後一次禱告我就會離開。”
“您要去哪裏？”
艾斯麗亞笑了笑，她端着一杯熱水出來，裏面泡的就是這紫紅色的新芽，第一次想到制作新芽茶水的人就是祭祀大人，她每年都會摘下這些新芽，經過晾幹跟炒制，變成現在大衆熱愛的飲品。
“我要回到女神的懷抱中。”
卡特琳因為這個答案而怔住了，她不敢再追問下去，艾斯麗亞的眼眸中流露出溫柔與堅毅，這是也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偉大的祭祀肩上背負着了怎麽樣的命運，命運的盡頭沒有留給她們選擇的餘地。
“我曾經很抗拒成為祭祀這件事，可是沒有辦法，我出生就是女神的聆聽者，我知道我這麽說很大不敬，可是我依舊向往着外界的自由，就是一不小心被關押在高高在上的牢籠當中。”
“明天一過，我就可以徹底離開這一切了。”
艾斯麗亞問道：“除了這裏，你去過別的地方嗎？”
卡特琳出生在精靈的境地，就一直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她沒有想過離開，族人就是她的一切責任，原本她應該是什麽地方都沒去過才對，可是偏偏她去過另一個地方，那個異時空的餐館，讓她見識到了不同的風景。
“我去過一個神奇的地方，那裏祭祀大人應該也去過。”
艾斯麗亞因為這句話而眼睛有一瞬的發亮，她捧着水杯低着頭，水上倒影出她的模樣，嘴角不經意間就露出懷念的笑容，她是去過那家餐館，只不過是很多年的記憶。
那個時候店主是個年輕的女人，她總是講述着家長裏短，跟自己認真的讨論到底什麽樣的衣服漂亮，還有關于精靈的飲食，說出了一大堆大不敬的話，最後一次進入店中的時候，她說自己懷孕了，肚子裏多了一個新生命，艾斯麗亞很驚訝于肚子裏誕生的生命，精靈是從生命樹誕生，從來沒有這樣的孕育。
“小精靈，你給我孩子起個名字好不好？”
艾斯麗亞眨了眨眼睛，“你真的要我起名字？”
店主連忙點頭，她迫切的握住對方的手，讓精靈被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給吓了一跳。
艾斯麗亞磕磕絆絆的說道：“你這是要做什麽啊！”
“你是祭祀對不對，起名一定很厲害的。”
艾斯麗亞臉上難得露出一副驚慌，她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人，會緊緊的抓住精靈一族的祭祀，她望着眼前的女人，目光不由的落在她的肚子上，那平坦的小腹中真的在孕育新的生命嗎？
一切生命源于女神的賜予，偉大的太陽的女神，也請保佑這個孩子平安。
“晨昀，就叫晨昀吧。”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看到那扇傳送門的出現，她不知道小晨昀有沒有順利出生，也是從那天起，艾斯麗亞唯一跟外界相連接的門扉也徹底關上，她被束縛在高塔上，等待終究會來臨的死亡。
艾斯麗亞經過一次深呼吸，緩緩的的說道：“卡特琳，我很恐懼已知的命運，對于我們精靈一族來說，生命樹束縛了我們的一切，我們所恪守所堅持的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
“我們從未看到外界的景色，總有一天世界會将我們抛棄，這裏假如說是我們的安寧，那麽我在想，安寧會不會有一天被打破，生命樹如果真的枯萎，精靈一族又該往哪裏去。”
卡特琳搖了搖頭，“祭祀大人，我們與生命樹同在。”
艾斯麗亞無奈的笑着，她從房間裏拿出一個布袋，袋子裏裝滿了今年剛摘下來的新芽，那是由她自己做的茶葉，每一個步驟都是複原當年的店主告知的內容，她喝過初春的茶葉，茶水甘甜又清新，這新芽不過是一種代替物。
代替那段不可思議的時光。
“這個，交給那位店主品嘗一下吧，我猜她會很喜歡。”
卡特琳接了過來，她确認道：“是要交給林小姐嗎？”
艾斯麗亞聽到這個林小姐愣了一下，她的聲音在下一刻變得有些感傷，可是還是維持着笑意，“原來現在已經換了人嗎？不過也對，人類壽命沒有那麽長久，時間過得可真是快。”
當最後一次禱告開始的時候，從生命樹上誕生了新的小生命。
艾斯麗亞張開的雙手接住了這個由天而降的新生兒，望着這個可愛的孩子，她向衆人宣布了下一任祭祀的繼承人，在族人歡呼的時候，艾斯麗亞低下頭來用額頭抵住對方，：“對不起，可是我們需要你。”
當狂歡開始的時候，趁着夜幕就離開的祭祀，消失于衆人的視線當中，新的小祭祀被賦予了崇高的使命，然而這樣的使命卻放在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身上，卡特琳也見過這個小祭祀，對方連話都不會說，就要被喊作偉大的祭祀大人。
艾斯麗亞消失了，這件事沒有掀起任何波瀾，只有女王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她如同曾經每一任的祭祀一樣，回到那個無盡的牢籠當中。
自己真的是自由的嗎？卡特琳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在此刻卻忽然被這種問題所困擾。
她想來找店主尋求答案，偏偏林懷夢不在。
或者這個不在就已經解答了她的疑惑，自己糾結這個問題是沒有意義的，比起自由，她還有責任在肩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