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縷春風
海城公安總局。
衛生間外的盥洗臺,水龍頭被擰開,冰冷的水一股腦地往外流。
聞希走出衛生間,站在盥洗臺前,往臉上澆了幾捧冷得浸骨的水,這才覺得混沌的腦袋清醒了些。
關了龍頭,她看着鏡子裏有些狼狽的人。
那禿頂司機是典型的不見棺材不落淚,到了警局之後,不等審訊就把自己做的那些龌龊事合盤全招了。除了酒駕,他對猥亵聞希的事實也供認不諱,證據确鑿,警局便直接将人羁押了起來,等着後續的司法裁定。
而聞希作為這個案子的受害者,打司機那幾下也是正當防衛,警察倒是沒太難為她,即便走程序要做筆錄,也只是在辦公室由一位女警察向她詢問了下事情經過,走完流程還客客氣氣地将她送到了辦公室門口。
折騰了這麽一宿,已經是淩晨。
聞希抽了張紙巾擦掉臉上的水漬,走出衛生間,在走廊上供人休息的鐵皮長椅上坐下來。
雖說她偶爾去酒吧給林燭捧場的時候也會晚歸,但是遇到今晚這樣的惡心事兒還真是第一次。只要一想起自己和這麽個渣滓待在同一個空間,聞希就覺得心有戚戚,索性打算在警局挨到天亮再回去。
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她将手插進羽絨服口袋裏,摸到那顆已經被體溫焐熱的紐扣。
紐扣是之前在公路上江砺扣押司機時,從他警服袖口掉下來的,說不清什麽原因,聞希蹲下去系鞋帶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就私藏了起來。
此時再摸到,她眼前驀的就浮現出江砺冷硬的下颌線和英氣的眉眼。
明明看着不好相與,可是在江砺把聞希護在身後的那一瞬間卻給足了聞希安全感,被她劃進了可相信的範圍。很奇怪的一種感覺,聞希自己也說不太清楚。
不過讓聞希覺得失望的是,從剛剛進了警局開始,她就沒有再見過他,就連他的名字也是從那個審訊她的女警那裏知道的。
當時那女警看聞希的眼神滿是八卦,笑說:“江警官真的招小姑娘喜歡。”
聞希思及此,撇撇嘴,也不知道以後還沒有機會再見到。
吐了一口郁氣,聞希閉上眼準備養神,就聽到一陣穩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睜眼,江砺正好走到面前,此時他警帽脫了拿在手上,黑色的警服微微敞開,露出裏面淺藍色的制服。
聞希呆愣地望着江砺,忘了反應,她今晚未免也太心想事成了。
江砺也看到了聞希,頓了腳步,挑眉。
“不是聽說你早就走了?”男人的聲音微啞,卻意外的低沉好聽,不動聲色地撩撥着人。
聞希的心漏跳了半拍,下意識攥緊掌心裏的紐扣,原本冰涼的手很快起了層薄汗。那一瞬間聞希覺得自己是真的瘋了,偷東西居然偷到了警察身上。
她心虛地瞥了眼江砺缺了紐扣的衣袖,聲音很低:“我想等天亮再走。”
江砺沒答話,漫不經心的視線掃過聞希清秀素淨的臉。
不知道是不是做警察的眼神都銳利,這會兒江砺身姿挺拔地站在那裏,便讓聞希覺得自己心裏那點小心思根本無處遁形。
她不自在地挺直了脊背,睫毛輕顫。
怕江砺會趕自己走,聞希擡眸,依舊是那雙蒙着霧的雙眼,解釋說:“現在太晚了,我不敢回去。”
和聞希視線對上的一瞬間,江砺怔了下。
他模樣好,招女生喜歡,好看的姑娘也不少,但沒有哪個的眼睛能有聞希這麽好看,而且偏偏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像是能勾魂兒。
江砺下意識想摸煙,手伸進外套裏卻摸了個空。
他“啧”了聲,有點不得勁,“叫個朋友來接你。”
“我早就成年了,完全可以對自己負責。”聞希下意識拒絕,林燭這會兒肯定還沒下班,而其他人聞希不想欠人情。
敢情這姑娘是把他好心當做驢肝肺,江砺索性不再管閑事,扔下句“随你”,轉身大步離開。
“警察哥哥!”
江砺已經走到幾步開外,聞希忙站起來小跑着追上去,和他并肩。
走廊明晃晃的白熾燈下,聞希臉上泛着淺粉,換了話題:“請問一下警局周圍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嗎?我有點餓了。”
聞希的确有低血糖,經不得餓,下午晚飯吃的那點東西早就消化得七七八八,剛坐下來的時候她就有些心慌冒冷汗。不過顯然還沒嚴重到堅持不下去的地步,但看到江砺要走,她就忍不住想找個借口同他多說幾句話。
江砺似笑非笑。
就在聞希以為他要拆穿自己的時候,忽的聽到他說:“跟着。”
“啊?”聞希沒反應過來。
“順路。”江砺将就着聞希不動聲色地放小了步伐。
便利店和公安局隔了不到一百米,聞希跟在江砺身後,忍不住揚了揚唇。
江砺應該是常客,他剛進門,便利店的老板娘就頗熱情地跟他招呼:“小江今天又值班啊?”
“嗯。”江砺遞過去一張五十的人民幣,“阿姨麻煩給我拿包煙,就以前抽的那種。”
許是上了點年紀的人都愛唠叨,老板娘一邊拿煙一邊念叨江砺:“年輕人少抽點,你這大學還沒畢業就整得跟隊裏那幫老煙槍一樣了。”
“不會,我有分寸。”江砺無所謂的笑笑,拿着煙和找補的零錢,睨了眼聞希,“你要買什麽自己挑,我去外面抽支煙。”
聞希“哦”了聲,聽話地走到一排排五顏六色的貨架之間,目光卻下意識地往店外飄。
透過便利店的玻璃櫥窗,她只能看見江砺的側臉。
外面有些暗,江砺迎着夜風蹲在店門口,撕開煙盒外面的包裝紙,抽了支出來咬在嘴裏,用手擋着風點燃。
連抽煙姿勢都這麽老練,除了看着年輕,聞希一點不覺得江砺還是個大學沒畢業的人。
她很快選好東西,一個三明治和一瓶牛奶,老板娘挺熱心地替她加了熱。聞希禮貌的謝過,然後在老板娘探究的視線中,走到江砺旁邊,學着他的樣子蹲下來。
羽絨服太厚,聞希蹲下去的時候沒找穩重心,幾乎是直直往樓梯坎下栽。只是下一秒,她胳膊上就多了一股力道,輕輕松松将她拉了回來。
确認她蹲穩,江砺才松了手,叼着煙笑。
夜裏的風越來越大,聲音被吹進聞希耳朵裏,她有點惱,問江砺:“你笑什麽?”
江砺也不解釋,朝着便利店的大門努努下巴:“你先進去,煙抽完了叫你。”
聞希兩只手捧着牛奶,沒動。
江砺是考慮到聞希一個小姑娘估計聞不慣煙味,既然她自己不介意,他也沒再說什麽,索性偏了頭繼續抽煙。
安靜了半晌,聞希想到剛剛老板娘說的話,耐不住好奇,“警察哥哥,你大學沒畢業?”
江砺 “嗯”了聲,算是承認。
聞希:“大四?”
男人好看的眉峰皺了下,他不太習慣不熟的人打聽他的個人消息。
江砺骨節分明的手指捏着煙屁股在地上碾滅,又給自己點上一支,才慢條斯理地反問聞希,“你查戶口呢?”
聞希被這個五個字噎住,但很快又彎唇笑笑,半開玩笑半認真:“誰叫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警察哥哥。”
江砺:“……”
一個大老爺們兒被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用好看形容,真是怎麽聽怎麽別扭。
聞希全當作沒看見江砺略有些不爽的眼神,猶豫了幾秒,“所以,好看的警察哥哥,可以要個你的電話號碼嗎?”
“電話號碼?”江砺看着聞希,捏着煙又吸了兩口後将剩下的煙屁股随手扔進一旁的垃圾桶,這才不緊不慢的開口,“110,遇到危險随時撥打。”
聞希:“……”
今晚的事兒雖不是什麽大案子,但江砺還處于實習期,該打的報告一份也少不了,而且全趕在明天下班之前要交。
懶得再和聞希貧,他起身,問聞希:“東西買完了?”
在聞家這些年,聞希最熟練的事情就是察言觀色,所以江砺雖然沒明說,聞希也猜到他是要回去了。
剛剛兩個人蹲在一起的時候,聞希心裏是有期待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麽情緒,江砺出現的方式實在特別,給她的感覺也和其他男人不一樣。
不再看江砺,聞希活動了下蹲得酸麻的腳,主動開口:“回去吧,這裏怪冷的。”
她說完就拿着買的食物徑自走在了前面,江砺抄着手跟在聞希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一路無言。
寂寥的夜裏,一點點動靜都被放得無限大,聞希還沒走過路口,就聽到一道有些耳熟的聲音。
“王叔,我到你們局裏了,但是門口站崗的同志不讓我進去啊。”
是餘琛。
聞希有點頭疼,想不通這個點餘琛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餘琛是餘詩敏娘家的侄子,雖然聞希不是餘詩敏親生的,但還是免不了叫餘琛一聲表哥。
剛到聞家的時候,聞希跟誰都不太說話,木木讷讷的,加上身份實在敏感,也沒什麽大人把她當回事。偏就是餘琛,逮着空就往她跟前湊,好吃好玩的都給她,也不怕熱臉貼了冷屁股。
聞希和江砺轉過街角,果然就看到餘琛拿了個手機往站崗的小同志手裏塞,顯然是要對方接電話。
剛巧着空檔餘琛也看了過來,在看到聞希沒事的時候明顯松了口氣。
他将手機重新貼到耳邊,嘴角重新帶了點吊兒郎當的笑意,和電話那頭的人道謝:“王叔,我看到我們家希希了,實在麻煩您了,改明兒我專程上門道謝。”
說罷就挂了電話,快步走到聞希面前,将人從頭到腳又仔細檢查了一遍。
“你怎麽在這兒?”聞希下意識掙開被餘琛握着的胳膊。
習慣了聞希的态度,餘琛倒是沒太介意,接過聞希的話:“接我們家祖宗。”
“你才祖宗呢。”聞希沒好氣。
從始至終,江砺都沒說一句話,安靜地站在聞希身後看着前面的兩個人你來我往。
片刻後,餘琛的視線終于落在了江砺身上。剛剛托王叔打聽情況的時候,他就知道了是個巡邏執勤的小警察救了聞希,尋摸着應該是這位,餘琛朝他微微點頭,“我們希希麻煩你了,警察同志。”
見江砺不甚在意地揚了下嘴角,餘琛也不再多說,攬着聞希往一旁耀武揚威打着雙閃的大奔走去。
臨上車的時候,聞希還是沒忍住回頭朝着隐在黑暗中的江砺揮了下手,“警察哥哥,今天真的謝謝你。”
然後上車關門,黑色大奔很快駛進夜色裏。
江砺看着漸遠的尾燈,用舌尖頂了下腮幫子,自嘲地嗤了聲。
也是,這麽好看的姑娘,怎麽會沒有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