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縷春風
一夜無眠。
連助眠藥都沒有作用。
怕吵到雷佳和張依依,聞希一整晚保持着同一個姿勢,掌心捏着那顆黑色的紐扣。
早上不到六點的時候,聞希放在枕邊的手機屏幕亮了下。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來,躲進被子裏劃開,一條微信新朋友添加的驗證消息躺在手機裏。
是一個渾圓的柯基屁股的頭像,昵稱是恺斯基。
驗證消息寫着:聞希小姐姐,我是趙一恺。
聞希抿唇笑了下,這個頭像還真挺符合趙一恺的氣質。
她點了通過,那邊很快發了三個感嘆號,不等聞希敲字,趙一恺的消息又迅速發了過來。
【恺斯基:卧槽!!!】
【恺斯基:聞希小姐姐你怎麽起這麽早?!】
隔着屏幕,聞希都能想象得到趙一恺那震驚的生動表情,她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哦:習慣了】
【哦:你不是也起得很早?】
趙一恺回了個喪到家的表情包。
【恺斯基:別說了,砺哥為了報複我昨天“叛變”的事天都沒亮就打電話說在我家樓下等我晨練】
聞希突然就對趙一恺有點歉意,但是更多地是覺得這樣“蓄意報複”的江砺好像和她認識的那個正義凜然的警察哥哥不太一樣,似乎有點可愛?!
【恺斯基:昨晚喝多了忘給你砺哥的手機號了】
昨天趙一恺特別貼心地要了聞希的微信號,說是加好友以後發送情報方便,沒想到這才第一天,就要給聞希江砺的手機號了。
混沌了一晚上的腦子有些懵,她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趙一恺發了一串手機號碼。
【恺斯基:上面是砺哥的手機號,微信號也是這個】
【恺斯基:我先出門了,不然我怕砺哥殺到我家來】
和趙一恺匆匆說了再見,聞希盯着那串數字發呆,她之前一直想要江砺的電話號碼,第一次見面就想要,可這會兒到手了又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就像是臨上陣的戰士,敵人的槍炮都打到跟前兒了,但自己卻慫了。
糾結了将近一個小時也沒糾結出個所以然。
室友已經開始陸陸續續起床,見聞希還沒動靜,雷佳輕輕叫了她兩聲,聞希這才深吸了兩口氣,甩開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起床洗漱。
之前聞希她們去西南山區收集的非遺民族服飾素材,學院要求每個學生整理并畫一份設計稿,而且要求設計稿中必須具有民族元素。
而這份設計稿,關系到期末成績。
服裝設計系一個年級一百多人,每個人都要在報告廳的講臺上當着全年級同學和專業課老師展示自己的設計稿,順便說一下設計靈感設計思路。
早上八點開始,等一圈輪下來已經下午一點多了。
在報告廳裏,聞希手機調了靜音,等結束的時候,手機躺了三個未接電話,全是聞洪海打來的。
還有一條短信。
是問聞希什麽時候回去的。
正看着短信,聞洪海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聞希接起:“爸爸。”
聞洪海語氣不太好:“你現在電話都敢不接了?我養你到那麽大翅膀硬了?”
這才是聞洪海對着她慣有的姿态。
聞希情緒沒什麽起伏,語氣依舊淡淡的:“我今天上午有報告會,靜音了。”
聞洪海沒搭理聞希的解釋,發號施令一般:“三點,我安排了司機去學校門口接你,別亂跑。”
挂上電話,聞希盯着灰蒙蒙的天空,閉了閉眼。
被司機送回家的時候,聞希沒見着聞洪海,只有餘詩敏在客廳看電視。
聽到動靜,她沒什麽表情地轉頭看了聞希一眼。
“媽媽。”聞希叫了她一聲。
餘詩敏點點頭,指着茶幾上放着的包裝精致的禮盒,“你爸讓你一會兒吃晚飯之前換上。”
聞希頓了下,問:“今天有客人嗎?”
“不知道。”餘詩敏似是不想再和聞希多說,重新将視線轉回了電視屏幕上。
聞希也不自找沒趣,抱着那個禮盒回了卧室,連拆開的心思都沒有,随手扔在一邊,然後将整個人摔進柔軟的床裏。
整整兩天一夜沒睡,聞希一沾床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但卻始終睡得不安穩,朦胧之間腦海裏不停有各種片段閃過。
起初她看到的是很小的時候生母不停帶陌生男人回家的畫面,後來一閃又看到了聞洪海和餘詩敏将她接回聞家,再後來是餘琛帶着她和那些罵她私生子的小孩打架,最後她看到了一片混沌的泥濘裏江砺朝她緩緩伸出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聞希隐隐約約聽到好像有人在敲門。
像是夢魇了一般,她只覺得眼睛沉重得根本睜不開。
敲門的聲音一直持續着,被擾得頭疼,聞希掙紮了好半晌,才勉強從床上爬起來,摸索着去開門。
一開門,劉姨的聲音就炸響在耳邊。
“希希,客人來了,先生在催你下去。”劉姨說完就要走,剛走了兩步似是想起什麽,又反身回來指了下聞希扔在地上的禮盒,“先生讓你把衣服換上。”
“知道了。”等劉姨離開,聞希冷着臉關了門。
被這麽一吵,她倒是清醒了不少,揉了下惺忪的睡眼,撿起在地上的禮盒。
拆開,禮盒裏面是一件露背的淺藍色絲綢長裙,盒子側壁還有幾片幹花瓣點綴着,看樣子這件高定應該花了聞洪海不少錢。
沒什麽興趣,也不是她的風格,聞希将禮盒蓋好,洗過澡随意套了件黑色衛衣就出了房間。
燈火通明的客廳裏,幾個人圍坐在一起聊着天,除了聞洪海和餘詩敏,還有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以及一個看上去吊兒郎當的年輕男人,這會兒正翹着二郎腿在那裏打游戲。
聞希下樓的時候,幾個人一齊擡頭看向她。
她注意到,聞洪海在看到她穿着時明顯一愣,接着便是帶着指責的目光。
“這就是希希吧?”還是那個中年女人先打破了尴尬的沉默,“都長這麽漂亮了,真的是女大十八變。”
“我瞧着還和以前一個模樣。”聞洪海很快收了眼裏的愠色,滿臉和藹地招呼聞希,“希希,過來叫人,這是你陳伯伯和李阿姨,也是爸爸的合作夥伴。”
這種場合從小到大聞希真沒少見,聞洪海無非就是想在外人面前裝個父慈子孝的場面而已。
她走過去,規規矩矩的叫人。
在沒完沒了的客套話之後,本來以為吃頓飯今晚上也就過去了,哪知聞洪海突然把聞希帶到了那個年輕男人面前。
介紹道:“這是陳伯伯和李阿姨的兒子,陳明達。”
從剛剛下樓開始,聞希就察覺到這人的視線若有若無往自己身上飄,有點輕浮,讓人很不舒服。
“久仰聞小姐大名,幸會。”陳明達起身,朝聞希伸出手。
聞希對陳明達沒什麽好感,她瞥了眼他伸出來的手,沒動。
“希希,別任性。”聞洪海警告似地叫了她一聲。
聞希這才不情不願地伸了手,她本想禮貌性地碰一下就松開,哪知她碰到陳明達手的瞬間卻被反手握住,遲遲不放。
看到聞希不悅的表情,陳明達甚至嬉笑着朝她挑挑眉,“聞小姐是真的好看,果然百聞不如一見,聞叔叔說得不錯,我們一看就很合得來。”
他這話表面上是在誇聞希,可是說出口卻變了味,然而周圍的人就像沒聽見一樣,極有默契地轉了身,聊起了別的話題。
這個時候聞希終于知道聞洪海說什麽也要叫她回來吃飯的目的了,合着他是想給她相個親,來一出商業聯姻的大戲。
聞洪海不愧是一個商人,這門親事要真成了,估摸着他這幾年養她的錢連本帶利都會賺回來。
聞希一瞬間突然就對聞洪海失望透頂。
雖然從小她就知道聞洪海不是真心想養育她這個女兒,但畢竟他給了她餓不着凍不着的生活條件,所以平日裏聞希也很少忤逆他,在各種宴會上乖巧地扮演着聞家大小姐的角色。
但那都是在不違背她原則的情況下。
可是今天不一樣了,既然聞洪海連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給她,那她也沒必要再逆來順受。
她眉眼一凜,對着陳明達冷聲開口:“松開。”
聞希的聲音有些大,剛剛才轉過臉的幾個長輩聞聲重新看向他們,聞希看見聞洪海帶着尴尬與歉意朝他的合作夥伴笑了笑,解釋:“聞希從小被我寵壞了,讓你們見笑了。”
似是怕聞希再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他上前拉着聞希往書房帶,“走,陪爸爸去給陳伯伯拿兩瓶我珍藏的好酒出來。”
聞希譏諷地彎彎唇,跟在聞洪海身後。
書房門一關,如聞希所料,聞洪海斂了那副慈父的表情,很快換上一副厲色,“我讓你回來吃頓飯你就是這麽給我甩臉子的?”
“你确定只是想讓我吃飯?”這是聞希第一次質問聞洪海。
“你……”聞洪海顯然被噎住,不過在商場上縱橫慣了的人很快恢複自然,“你這麽大了我替你操心一下你的終生大事有錯?陳家比我們聞家只會更富有,我還能虧待你不成?”
“不需要。”聞希直視着聞洪海,“我不信你看不出來陳明達是一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社會蛀蟲。”
“啪”的一聲,一記耳光落在了聞希臉上,細嫩的皮膚上很快浮現出一個手印。
伴随着耳光的,是聞洪海壓低了的怒吼:“你要是不好好和陳明達相處,你就給我滾出聞家。”
聞希驀地就笑了,而且越笑越大聲,在聞洪海疑惑的眼神裏,她果決地應了句“好”,也不顧聞洪海什麽反應,捂着半邊臉頭也不回地沖出了聞家的別墅。
凜冬的寒風吹在身上,聞希只穿着一件單薄的衛衣,很快身上就被凍得沒什麽溫度。
但偏偏臉上又火辣辣地疼着。
聞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好像除了她,所有人都熱熱鬧鬧的,似乎她天生就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人來人往的街上,有不少人在賣花和各種小玩意兒,她擡頭,就看到一個高個子男生擁着一個笑得美目盼兮的女生,男生從小販手裏買了束玫瑰送給女生。
兩個人笑着向聞希迎面走來,擦肩而過的時候,聞希聽到男生說了句“聖誕快樂”。
怔了一瞬,聞希才意識到今天好像是平安夜。
心念微動。
她想到了早上趙一恺發給她的電話號碼。
這回聞希沒有猶豫,很快撥通。
她蹲在廣場的花臺邊上,聽漫長煎熬的“嘟”聲響了很久,久到她以為江砺不會接的時候,聽筒裏驀然響起一聲低沉的“你好”。
就像是下午她做的那個夢,江砺穿過一片沒有希望的混沌,朝她緩緩伸出手,那一瞬間,她覺得生活好像也不是那麽的悲哀。
聞希彎了彎唇。
“警察哥哥,你上次答應過我的,說下次有機會讓我請你吃飯。”
“你不會騙我的吧?”
“那請問警察哥哥今晚可以賞臉赴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