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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看戲

那些拉米進城的馬車好像永遠都走不完似的。

所有人都驚呆地望着馬車。

終于馬車長龍卡在城門口,再也進不來了。

人群裏隐約傳來喜極而泣的哽咽聲,然後有人小聲喊着,“糧食,都是糧食,我們有糧食了。”

這種聲音一下子在人群中擴散開來。

“是糧食,我們有糧食了。”

人群歡騰起來,所有人都歡呼慶賀着。

韓禦史徹底不明白了,這些糧食到底從哪裏來的?又是誰的糧食?跟闵懷有什麽關系?他轉頭看向韓璋。

韓璋臉上正洋溢着笑容。

韓禦史忍不住詢問,“韓将軍這……”

韓璋将手中的檀木盒子遞給屬下,屬下人舉着盒子向人群中走去。

韓禦史驚呼出聲,“韓将軍這慢慢使不得,這麽多人……萬一将盒子搶走了該怎麽辦?那可是證據啊。”

韓禦史話音剛落,他立即感覺到無數雙眼睛向他看來,目光中滿是輕視、鄙夷的神情,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一句,“這些都是我們的錢,我們為什麽要搶?”

什麽叫他們的錢?

“對啊,這些都是我們的錢。”

“是我們的錢。”

韓禦史順着聲音望過去,目光所及之處,那些人滿臉灰塵,衣衫褴褛。怎麽可能是他們的錢,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

太可笑。

如果闵懷想用幾個百姓蒙混過關,就是将他當成了傻子,韓璋明顯是要袒護闵懷才會這樣做,如果這盒銀票有了閃失,他倒要看看韓璋要如何收場,只要韓璋有半點處理不當,他就會動用禦史的權利,彈劾韓璋、闵懷舅甥兩個狼狽為奸,那時京中的禦史言官一定會站在他這一邊。

太後如果插手此事,正好也給太後扣上一個縱容寧王妃母家的名聲,可憐那小小的寧王妃,十二歲就嫁給了寧王,懵懂無知的小姑娘要一輩子陪着個傻子,這還不夠,還要親眼看着母家被連累,從此一蹶不振。

韓禦史十分熟悉這種做法。

當年慶王就是這樣被冤枉的,所有與慶王有關的人,都付出了他們的鮮血和生命。要不是這些人被打了下去,他這個小小的七品官,如何能被提拔去京城,如何能光鮮地站在這裏。

韓禦史盯着那只檀木盒子,如同在看韓璋、闵懷的下場。

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人群卻散開了,為捧盒子的人讓開了一條大路,直接通向闵懷站着的高臺。

那人一步步地走上臺去,闵懷也動手脫起身上的亵衣來。

韓禦史剛要指責闵懷大庭廣衆之下赤身裸體不成體統,卻發現闵懷那身亵衣內還有一件亵衣,衣服上面也是寫着一些自己混着星星點點的血跡。

韓璋向前走了兩步,韓禦史也忍不住走過去,只有走進了才能看清楚闵懷的衣服上到底有些什麽。

闵懷提起亵衣,輕輕地抖了兩下讓它在風中舒展開來,陽光落在衣服上,上面的字跡也就更加的明顯。

很快一個主薄打扮的人走上臺,“這是這兩天百姓們捐給朝廷的米糧,由我書寫,大家都按了血手印。”

主薄說完開始念闵懷衣服上的字:

王大,三升三合米。謝三,兩升六合米。秦阿九,五升米。王趙氏,十升米。謝二,六升二合米……

韓禦史聽着這些人名,耳邊響起百姓嬉鬧的聲音,“王寡婦怎麽有那麽多米,喬老二是你想要入贅,将存了幾年的家底都送了過去吧?”

“好日子定沒定下來?她半夜裏給你開門了沒有?”

“哎呦,你怎麽踢我屁股。”

都是些言辭粗鄙,不堪入耳的話。

然而這些人的打鬧卻沒有影響主薄的心情,他仿佛早已經司空見慣,笑着往下念,一整件衣服念完了,又接着念闵懷身上穿着的那件亵衣。

李旭實在看不明白,闵懷在做什麽?這些老百姓又都在說些什麽。

“韓将軍,”李旭實在憋不住,“他們到底是在做什麽?”

闵懷挺立在看臺上,“我是放了十輛馬車出城,只不過這些糧食不是我貪墨來的,而是百姓借給我的,為的就是用這些糧食釣出了那個在利用戰事,囤積居奇的商賈,”說着別臉看向韓禦史和李旭,“兩位大人看到那些糧食就是認為是漕糧吧?百姓交納給朝廷的稅糧。”

闵懷說着話,已經有人将糧食送到韓禦史手中。

韓禦史看着這些發黃的米粒,誰不知道漕糧是最差的糧食,這些不是漕糧又是什麽?

闵懷笑道:“兩位當然不會認識,因為兩位家中根本不會吃這樣的米糧,你們一定認為百姓和鄉紳将最差的糧食上交給朝廷充稅,你們錯了,他們交的是最好的糧食,保證是當年的新糧,但是他們依舊會被地方官員盤剝,地方官員抽走當年的好米,摻雜沉米進去充數,就成了你們看到的那個樣子,但即便如此,最差的并不是漕糧,而是百姓們的自留糧。”

“百姓為了湊齊各種賦稅,他們會用新米去向商賈換價格低廉的沉米。”

“這幾車糧食,都是百姓自留的口糧。”

“而今天,因為他們深明大義,将糧食都借給了朝廷,我闵懷代表朝廷謝謝大家。”

闵懷說着雙膝跪在地上向百姓們拜下去。

“闵大人這可使不得,我們是心甘情願的。”

百姓們也向闵懷拜下去,“沒有闵大人找回這些糧食,戰事來了我們只會餓死。”

“我們雖然不識字,卻懂得什麽是好,什麽是壞。”

聽到這些話,韓禦史只覺得耳邊“嗡”地一聲,整個人幾乎站立不住。竟然是這種結果,怪不得韓璋會毫不留情面地去查闵懷,顧家也會順順利利地将銀票交出,原來這些根本就是一場戲,一場釣魚的大戲,而他、王仁智父子、李旭都深陷其中,他不是那個看戲的人,他才是那個演戲的人。

韓禦史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只是喃喃道:“這數目能對得上嗎?”

韓璋的聲音從他耳邊傳來,“禦史大人放心,我們回一筆一筆算賬目。百姓手裏的糧食雖然不多,但是整個丹徒縣的百姓一戶一戶能湊得起這些糧食。”

“那……這場面……是你們……作假的?什麽烹煮狗官都是……”

韓璋豁然一笑,“當然不是,那些蠱惑人心,試圖煽動百姓迫害闵大人的人,已經被百姓們綁了起來,我的人已經簡單審問了他們,他們都是受了王仁智父子指使……”

所以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韓璋道:“禦史大人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

“沒有,”韓禦史急忙遮掩,“我是擔憂,現在雖然有了米,可是沒有人手,怎麽才能将米運給韓将軍的軍隊。”

韓璋目光閃爍,“您別急,這筆賬也早就有人幫我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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