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七章 良心

陸瑛讓人擡着陸老太太回到了陸家。

陸老太太躺在軟榻上，整個人的氣色仿佛好了許多。

屋子裏的人都退下去，陸瑛站在軟榻旁擡起頭來：“祖母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将闵江宸拉下水。”

陸老太太沉下眼睛：“你也知道顧琅華和裴杞堂的事，顧家是不可能要你這個女婿了，你就別再想着顧家，正好闵江宸喜歡你，就應該趁熱打鐵與闵家結親，攀上了闵家，假以時日你才能出頭。”

“否則，你真就要回到鎮江，永遠留在族裏，別想着再入仕，顧家不會容你，裴家也不會容你。”

陸老太太道：“說到底我都是為了你好，你仔細想一想，這是不是最好的法子？闵家怪罪下來有我頂着，反正我老太婆年紀大了，也豁得出臉皮，真的能為你争出一條路來，怎麽都值得。”

“在王氏眼睛裏也許你是個庶子，”陸老太太臉上露出慈愛的神情，“在我心裏，你是我唯一的孫兒，我兒子的親骨肉。”

陸老太太話裏飽含深意。

陸瑛眼睛精光一閃：“祖母還做了什麽事？這兩日為何不見程頤，程頤去哪裏了？”

陸老太太整個人顯得更加安詳：“程頤讓我打發去了裴家，給裴杞堂賠禮。我聽族裏的嬸子說，裴家人百般淩辱他們，雖然族裏的嬸子受不住跑了回來，可是程頤卻留在了裴家，至今未歸。”

陸瑛心中一凜。

陸老太太道：“你最好希望程頤死在裴家。”只有這樣才會更有價值。

陸瑛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原來他真是陸家人，眼睛裏只有利益，無論到什麽時候都要為自己盤算。

往往也會因此一葉障目。

陸老太太道：“我們得讓所有人知曉，老太爺的死，都是因為顧家和裴家的算計，裴杞堂想要娶顧琅華，不惜害我們陸家。我們陸家也不是好欺負的。”

陸老太太話音剛落，管事進來禀告：“老太太、三爺，小的出去打聽了，裴家四爺如今被罰在宮門外了。”

陸老太太眉眼揚起看着陸瑛：“瑛哥兒，你要相信祖母，這些可都是為了你好，祖母知道你不願意對付顧家，沒關系，這些事祖母幫你做，既然顧家已經與我們恩斷義絕，我們又何必再留情面。你在京中候職這樣大的事，顧家卻落井下石，連一條活路都不給你，就是要看着你走投無路回到鎮江去。”

轉眼之間所有的罪責都到了顧家身上。

“挖墳掘墓本來就是祖父不對，”陸瑛提醒陸老太太，“這件事過後，我們家應該息事寧人，不該再鬧出什麽動靜，如果顧家和裴家沒事，祖母有沒有想過陸家會有什麽結果？”

“那時候我們不回鎮江又能去哪裏？”

陸老太太被陸瑛說的一怔，半晌才張開嘴：“怎麽會沒事，你沒有聽到嗎？裴杞堂已經被罰，至于顧世衡，很快應該就會有消息傳來，再說這件事又并非我們去做的，是有人想要對付顧家和裴家，我們不過是借力而已。”

陸瑛恍然一笑：“祖母算得精，孫兒自愧不如。”

陸瑛想到琅華那失望的神情。他們真的是越來越遠了。

每次風波他們都沒有和顧家站在一起，這一次又有人故意将顧家和裴家送到一處。

這件事過後，整個京城都會知曉顧家和裴家的關系，兩家本沒有婚約，這樣一來，卻勝似婚約在身。

想到這裏，陸瑛心窩一熱，難描難述的痛楚油然而生。

他其實早就料到了老太太不會善罷甘休，他卻沒有去管，他心裏清楚的知道，這一次他選擇将祖父安葬在京城是錯誤的選擇。

可是他仍舊最後一搏。

因為他所剩的就是這僅有的氣力，他已經感覺到了痛苦必然會降臨，無論再怎麽掙紮都是一樣的結果。

他只想告訴自己，他已經竭盡全力。

他曾受過那麽多的打擊，經過那麽多的磨難，卻從來沒有退縮過。

這一次，他卻退縮了。

因為他是真的受了傷，他需要藏在角落裏，緩緩地喘息，希望能夠重新活過來。

可是陸家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祖母，我不會看着你這樣做，”陸瑛淡淡地道，“我不會娶闵江宸，闵家也跟這件事沒關系，你這樣對付闵家對陸家沒有任何的好處，我若是真的無法任職，還要回到鎮江，那可是闵懷的地方。”

陸老太太不由地吞咽一口：“你怎麽不能明白祖母的心意。”

“我明白，”陸瑛道，“祖母想要留在京城，過上達官顯貴的生活，可惜孫兒沒有這個能耐，做不成這樣的事。”

說完話，陸瑛丢下了一臉驚愕的陸老太太，轉身走出門。

陸瑛走到院子裏就吩咐下人：“去趟裴家，将程頤接回來，跟裴家人好好說，不要再惹事。”

他不能再消沉下去，他總不能讓琅華看不起。

陸瑛将管事叫過來：“再去打聽打聽，裴杞堂怎麽激怒了皇上。”

“聽說是因為抗旨不遵，”管事道，“這件事鬧出了很大的動靜，我們只是随便打聽了一下，就得到了消息。”京裏已經好久沒有人被罰跪在宮門外，這次是那個打敗西夏的裴将軍，所以一出事就傳得沸沸揚揚。

管事道：“皇上要指一門親事給裴杞堂，裴杞堂卻不肯答應。”

陸瑛沒想到是這樣的理由。

皇上指親，裴杞堂卻不肯要。至少本朝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

裴杞堂為什麽抗旨不遵？應該是為了琅華吧。

裴杞堂做出這樣的舉動，琅華此時此刻心裏會怎麽想？

陸瑛看着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換做是他，他會不會有這樣的勇氣和膽量去抗争。

陸瑛此時此刻竟然得不到一個答案。

這就是他和裴杞堂的不同之處。

琅華真的嫁給了裴杞堂，會将他完全忘了吧。

也許就該是這樣的結果，他最終和琅華沒有做夫妻的緣分。

不，并不是。

沒有裴杞堂，他與琅華也許就不會解除婚約。

兩個完全不同的聲音在陸瑛心裏掙紮。

如同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再一次從他胸口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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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

裴太夫人聽到吳桐的話，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顧大小姐讓人傳來這樣的話，至少透露兩個消息，第一顧家會和裴家同進退，第二太後不會落井下石。

如果太妃再能說句話，有些事會更快有轉機。

怪不得老四會喜歡上顧大小姐，這孩子心思如此的清透。

“事不宜遲，”裴太夫人道，“我這就進宮去求太妃，我就不信皇上真的不念裴家多少年的功勞，不問清楚就治裴家的罪。”

裴太夫人話音剛落。

管事進門道，“太夫人，門外來了一位陸三爺，說是陸家的下人來了我們家裏，卻一直沒離開，現在陸三爺來接那個下人回去。”

“好啊，”裴太夫人冷笑，“真是随随便便什麽人都能來裴家要人了。”

裴太夫人說完看向管事：“将裴錢叫過來問問，可曾聽說過什麽陸家下人。”

管事應了一聲，立即将裴錢叫進了門。

裴錢上前道：“陸家人的确來求見過公子，不過公子還沒有見他們，他們就走了，我們家是從來不留外人在家中過夜的，更別提是個下人，所以……陸家說的人，我也不知曉。”

裴太夫人冷笑：“瞧瞧，我們家現在是被抄家還是被定罪了？誰都敢來踩上一腳，就跟那陸家人說，我們家裏沒那個人，讓他們去別處找吧！”

裴太夫人說完話，轉起身吩咐管事為她換衣服準備進宮。

等在裴家大門口的陸瑛聽到裴家下人的回音，不禁沉下眼睛。

裴家人的意思是，程頤根本不可能會在裴家。

裴家這樣的高門大戶不可能讓一個下人随便上門。

程頤跟了他那麽久，竟然連這個道理也不懂，就按照老太太的安排，帶着族中的嬸子來到裴家。

根本就是伸臉讓裴家人來打。

不合規矩的做法，不管得到什麽結果都要承受。現在不管裴家說什麽，陸家都沒有理由辯駁。

“三爺……那現在怎麽辦？”旁邊的下人低聲道，“我們還要再去問嗎？”

陸瑛搖搖頭，他知道程頤一定會被放出來，只不過是要等到裴家人認為時機成熟。他懷疑，裴杞堂對今天的事并非沒有準備。

現在急着對付裴家的人，最終有可能會陷進去。

“走吧。”陸瑛淡淡吩咐。

現在的事，他已經不能控制，所以他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從一旁觀看，不去插手。

陸瑛轉身離開。

……

裴太夫人等了半個時辰才被請進了慈寧宮。

見到太妃，裴太夫人頓時壓制不住心中的委屈。

“當時接差事的時候，臣妾就說不行，他一個年紀輕輕的孩子，哪裏能做這樣的大事，他卻不聽。依臣妾看當時就不該在西夏擒了那個李常顯，沒有這樣的功勞，也不至于會有如今的禍事。”

生擒李常顯也成了禍事，以後還有哪個敢為大齊立下大功。

“哀家也是才聽說，”太妃話剛到這裏，看向裏屋，“子瑜出來吧，太夫人也不是外人。”

裏屋的簾子掀起，柳子谕走出來向裴太夫人行禮。

太妃道：“子瑜也是來替杞堂說話的。”

裴太夫人望着柳子谕：“柳公子這樣……真是讓裴家感激不盡。”

柳子谕忙道，“我也只是說句實話而已，裴兄一心為國，皇上一定會查明實情，太夫人就放心吧。”

裴太夫人眼睛微紅：“哪裏能放心得下，都說京裏的秘密是藏不住的，老四才出了事，就有人上門來要人，那個我沒聽說過的陸家，來我們家裏要下人，一個下人怎麽能進我們裴家的大門？”

“不要說我們裴家，京中官員家的府邸，哪個能讓個下人上門要挾，裴家到了什麽地步能讓個下人随便欺淩。”

“若真是如此，那……這個官還是不要做的好，我們裴家不如回到福建種田打魚。”

裴太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擡起頭來：“太妃娘娘，臣妾真是走投無路了才找到您這裏來，我們裴家在京中沒有根基，出了事沒有人會為我們說情，臣妾也是仗着曾與太妃的幾分情意，厚着臉皮來相求，別的我們都不要了，只求能保下他們父子的性命，我們保證轉身就會回到福建，再也不出來了。”

太妃聽到這裏，不禁心中嘆息。

裴家本來是皇上手裏的幾顆好棋，如今卻下成這個樣子，今天皇上發落了裴思通父子，将來裴家必然會像裴太夫人說的那樣，不會在朝廷任職了。

皇上怎麽如此的糊塗。

太妃将內侍叫進來：“你去到宮門外給兩位裴大人送個墊子，再送去件氅衣，氅衣裏面要塞兩只暖爐，這天寒地凍的站久了可不得了，另外到廚房拿些容易吃的點心，別讓他們餓着。”

這些事是太妃立即就能做的。

皇上就算管着整個天下，家裏的瑣事他也顧不周全，只要她想要伸手照應，就一定會有法子。

聽到這樣的話，裴太夫人心中舒坦了許多。

太妃道：“哀家擔保，最遲明天，皇上一定會放他們父子回去。”

裴太夫人起身向太妃道謝。

太妃道：“就別跟我客氣了，俗話說得好，解鈴還須系鈴人……如果杞堂服個軟，說不得這件事就過去了，哀家聽說，皇上也是命內侍問了他幾次……他都不肯松口。”

太妃說的是裴杞堂的親事。

柳子谕不由地抿了抿嘴唇，眼前浮起顧大小姐的模樣來，怔了片刻才露出了一個複雜的神情。

就是因為這件事，裴杞堂才不肯松口。

雖然不免要受些苦楚，但是闖過這一關，裴杞堂定然會成為顧家的乘龍快婿。

這個苦受得值。

旁人想要如此，卻永遠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裴太夫人愕然：“太妃您不會也覺得顧大小姐是個不懂禮數的吧？本來是我們裴家的事，再牽連顧家，我們可就真的……罪過大了。”

“要說錯也是我們家老四哪裏做的不好，才讓皇上動怒，臣妾敢擔保，這和顧大小姐絕對無關。”

裴太夫人的話斬釘截鐵。

不禁也讓太妃驚詫。裴家上下都護着顧大小姐，看來再這樣鬧下去，就要系個死結了，她真的要勸皇上，為自己留條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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