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怪異的躁動
大少爺猛地一退，整個人都撞在身後冰冷的石牆上，磕得他一陣劇痛。
“好，你想死，那我陪着你！”
說完，黑衣在風中劃出一道弧度，他轉過身，打開殿門，揚長而去。
鳳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沒有任何的疑問。
她根本不打算去想，這個人為什麽這樣對待自己，又為什麽他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更或者，他居然說肯陪着自己去死？
一切，在她而言，都已不重要了。
這世上的一切，都如此。
至少，在這一刻，鳳炎以為是這樣。
然而，在半夜的時候，一切讓人始料未及的變化還是發生了。
夜色彌漫，在本就幽暗的地宮之中，一切都光芒都顯得那麽不真實。
洞中無日月，一晃已千年。
當沙漏中最後一滴澄黃色的沙子落入下方的琉璃漏鬥之中，宣告一整天就這樣過去，鵲宮的內殿之外，忽然出現了兩道黑影。
一者高，一者矮。一個瘦削，風姿隐約；一個矮胖，憨實可掬。
兩道身影在鵲宮外只輕輕一晃，宛若兩條幽靈一般，飛快地潛入了鳳炎所在的內殿。
屋中，冷風依舊，昏燭如豆。
兩條黑影來到鳳炎身旁，靜靜望着在床上雙眸緊閉的女子。蒼白的面色，憔悴的容顏，盡管是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依然糾結得緊緊，仿佛凝聚了無數的愛恨，完全化不開。
兩條黑影盯視她良久，那矮小的終于首先開了口。
“大少爺，接下來怎麽辦？”
童稚的聲音還透着一種青澀，那似曾相識的聲音忽然驚擾了夢中人的酣睡，一瞬間而已，鳳炎的眼睛已經睜開了，一道黯然的光芒陡然朝那矮小的黑影看射過去。
“是你。”
鳳炎冷冷看了一眼面前粉雕玉琢，如同仙童一般的施琴兒，眼中只閃過一道淡淡的驚訝，連睡姿都沒有改變，看上去對什麽事情都失去了興趣。
“是……是我……”
看着她毫無感情的眼睛，施琴兒的聲音有點微顫。
不該是這樣……她怎麽會露出這種死灰般的臉色和神情，這種頹喪失去活力的模樣，怎麽可能出現在宛若女神般炫目的她身上？
“是我帶他來的，”身旁的大少爺沉聲接口，他的聲音非常低沉，眉目間也盈滿了小心翼翼，看上去他這一番過來探視鳳炎，似乎并不簡單。
“施琴有土遁異能，這次說不定可以幫得上我們的忙……”
大少爺沉吟了一下，又道。
但他這句話出口之後，卻見鳳炎灰黯的眼中閃過一抹淡淡的冷嘲，看她對待施琴的模樣，似乎對這個“小男孩”早以厭惡至極。
“……炎姐姐……”
施琴的聲音有點顫抖，但他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卻直直地看着鳳炎。
“我從還沒斷奶就被宮主收養，一直生活在地宮裏。後來，被派給鸾兒公主當貼身侍衛，她性格跋扈，為人狠辣……這些，我都知道。”施琴的頭低了下去，似乎并不敢面對鳳炎。
“當初，我只知道保護公主，幫助她達成野心欲望，騙了你，是我不對……”
施琴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在鳳炎冷冷的注視之下，幾乎連繼續說下去的力量也沒有了。
當初，她是如何對待自己的，自己又是如何對待她的……這些虧欠，根本就不是一句對不起能夠解決的。
“對不起……”
終于施琴還是握緊了拳頭，說了這三字。
“宮主曾經說過，我這一生的使命就是保護鸾兒公主，後來我也的确盡了全力去救她……不管她……曾經做出過多少讓我讨厭的事情，曾經多少次将我抽打得遍體鱗傷，我都盡了此生的使命。現在，施鸾兒死了，我曾經對宮主立下的誓言也不存在了，如今，我只想救自己真正想要關心報答的人，只想挽回當初對你做的一切……所以，我跟着大少爺，來救你出去。”
說到最後，施琴的聲音又漸漸拔高了，清脆如同珠玉一般的童聲聽上去真誠無比，他的臉再度擡起，原本充滿了愧疚的眼神漸漸明亮起來，又如同當初見到時一樣，眸光清亮，燦爛起來。
然而，當他充滿希冀地看向前方的女子時，卻再度愣住了。
他已經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以為那個聰慧無比的女子一定會在第一時間諒解他的苦衷，一定會從他真誠坦率的表達裏看出自己的誠意，以為她一定會明白的……可是，卻沒想到，鳳炎的臉上始終帶着一抹淺淡的冷笑，她的眼神依舊是冰冷的，毫無光彩的，聽到自己那番話的時候，只不過是淡淡在他身上掃了一眼，旋即，又扭過頭，打了個呵欠，睡了下去……
她居然……再次睡下了？
而且，沒有一句話話？
施琴一臉訝然地望着鳳炎，眼中流露出滿滿的不可置信。
這個女子，真的是當初那個風華絕代、光芒璀璨的蘇炎嗎？
她真的是當初在名利熙攘的人流中，朝他伸出溫熱的雙手，将他攬入懷中呵護的那個女子嗎？
她真的是那個不管任何時候都不會失去希望的眼神，永遠充滿了鬥志，不可能被任何事情擊垮的人兒嗎？
施琴愣了，擡頭朝身旁的大少爺看過去，卻見他神色淡淡，居然毫無反應，看模樣應該已經是看慣了鳳炎這副無精打采，萬念俱灰，什麽事情都入不了心的樣子。
“大少爺，我……她……”
嗫嚅了幾下，終究還是沒有表達出自己想要說的意思。
聽大少爺那番話的意思，明天如果她還不配合，那施噬天就會将她處死了，但她居然真的既不打算配合施噬天說出神凰的秘密，也不打算……逃走嗎？
一身黑衣的大少爺朝施琴搖了搖頭，眉頭微蹙，看向鳳炎的眼神也充滿了擔憂。
他俯下身子，晃了晃假寐的鳳炎，隔着薄被和紗衣，他能夠感覺到錦被之下她柔軟卻冰冷的身體，根本就僵硬着，毫無反應。
“鳳炎……我們是來救你的，快點起來吧。”
明明知道她根本不願意逃走，但沒有辦法，他無法看着她就這麽去死。
“是啊，炎姐……我施琴的命早在為施鸾兒擋刀的時候就還給地宮了，如今只想為了自己真正想幫的人，冒一次險，你要相信我……”
施琴孩童一般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在暗夜裏聽來格外動聽，也有一種娓娓說人的舒服感。
可這種舒服的語調，卻讓床榻上的人眉頭緊鎖起來。
幾乎是第一時間，她就想起這個該死的“孩子”曾經害得她跟岚分離了那麽長的時間，而且……她還忘記了岚，害得岚傷心失望，彼此錯過……
這一切，都是施鸾兒和這個該死的施琴害得！
鳳炎猛地瞪大眼睛，一雙上挑的鳳眸直勾勾地盯着施琴，眼神看上去格外冰冷寒冽，果然，下一秒，她便冷冷哼笑了一聲，盡管臉上依舊沒有絲毫表情，但卻可以感覺出她對一臉無辜可愛的施琴有着濃重的敵意。
“最擅長做戲的你，讓我怎麽相信你改過自新了？”
冷淡的語聲，聽不出半分在乎。
大少爺眉頭一皺，知道鳳炎心中最關鍵的問題并不是對施琴的信任問題，而是她根本就不願意逃走……但她似乎是故意找茬，拖延時間似的，冷冷注視着施琴，讓他回答自己的話。
“我要怎麽做你才會再次相信我？”
施琴小小的拳頭緊握着，一張包子臉嘟了起來，眼中甚至隐隐有幾分淚光，看上去真是可憐。
但他的臉蛋越是可愛惹人憐，鳳炎眼中的冷意就越濃，顯然，她當初就是因為這張可愛無敵的臉蛋被騙的。
“對背叛過我，欺騙過我的人，我絕不會再相信。”
鳳炎神情不變，一雙眼睛卻不再多看施琴一眼。她說的是實話，不管她現下的心情是如何的，但對于背叛欺騙過自己的人，絕對不可原諒。
“炎姐姐……你相信我……”
施琴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對眼前女子的心意，心底裏其實他不知道有多喜歡這個“姐姐”，她曾經那麽溫柔那麽好地對待自己，讓他體會到了人間的一絲溫暖，可是……因為他身上背負的東西，他卻不得不傷害了她，如今，面對她的指責和冷笑，他真的不知道再說些什麽……
“炎姑娘，施琴他身受重傷帶回鸾兒公主離世的消息，在地牢裏受了鬼蹩苦刑，他是真心……”
大少爺不明白他們之間到底經歷了一些什麽，只是聽施噬天略略提及，此刻試圖勸說，卻被鳳炎冷聲打斷。
“不必說了，真心假意都沒關系。我，根本就不打算逃走。”
鳳炎的聲音涼意徹骨，蒼白的面容看上去帶着一種執迷不悟般的晦澀。
“炎姑娘，你……”
“柳少爺，外面似乎有什麽聲響，我們進來太久了，我出去看看。”
大少爺眉頭緊皺，上前一步正想再勸鳳炎，施琴卻忽然眼神一動，身形扭轉之間，已經躍到了殿門外。
大少爺見他去勢很快，同時也确實聽到外面有一陣怪異的躁動，連忙朝鳳炎道：“鳳炎，時間緊迫，不要再耽誤了，你快點跟我走……”
鳳炎這次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只是搖了搖頭。也不睡了，起身坐在八仙桌旁，一手支着面頰，眼睛望着桌上一盞燃得明明滅滅的燭光，自顧自發起呆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