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旁觀者
邱淩同學和司陸的恩恩怨怨可以從高一的暑假開始追溯。
那個時候修隅一中作為東道主主辦了華夏東南地區數學奧林匹克競賽, 簡稱東南賽。
邱淩是夷城一中公認的天才少年, 才高一就已經在校內穩坐數競第一人的寶座。
東南賽是他在校外賽事中的第一次公開亮相, 邱淩摩拳擦掌,準備到時候來個一鳴驚人, 豔壓群芳。
結果,他就在這裏遇到了自己此生最大的對手——司陸。
東南賽之後的高二,他們倆又經歷了數次交鋒,邱淩次次被壓一頭,天才少年變成了千年老二。
邱淩就很氣。
更氣的是,高二的時候兩人雙雙殺入省隊,一同參加國賽的冬令營,這個冬令營最終将選出20位選手進入國家集訓隊, 然後再從集訓隊中選拔出正式參加國際比賽的國家隊,結果到冬令營的時候,司陸竟然棄賽了?!
邱淩在冬令營開幕式的時候就想去找司陸放狠話, 結果遍尋基地不見他的人影, 最後才得知他棄賽的事情。
這個人簡直是不把他這個對手放在眼裏!
福建不是競賽大省, 邱淩那一年進入了國家集訓隊, 離正式的國家隊隊員只差一步之遙,但這已經是好幾年來全省的最好成績了。
可是邱淩還是意難平,他覺得自己明明可以和司陸雙雙攜手殺進國家隊, 結果這個人半路退出,害得他鬥志受挫,狀态就差了那麽一點兒。
現在高三了, 這是最後一次進入國家隊的機會,邱淩絕不允許司陸再半路退出!
伍珊看着邱淩講述的來龍去脈,默了一會兒,回了一條:【參不參賽取決于司陸自己的意願。】邱淩又立刻噔噔噔發過來一長串,讓伍珊十分驚嘆這個人的打字速度:【可那是國家隊!數競人的聖地!多少人畢生的夢想!憑他的水平穩進集訓隊,結果這個人就這麽放棄了,你說他欠不欠打?我知道女孩子心軟,你要是下不去手,就給我通風報信,我親自來。】【而且這麽多年我已經習慣了比賽時跟他放一次狠話,結果那次他竟然突然消失,少放了一次狠話我整個人都不得勁了,不然你說我怎麽可能離國家隊就差那麽一點點?】伍珊:……
得,沒給您挑釁的機會導致您郁結于心,考試落榜,還是司陸的錯了。
總之邱淩這個人是絕對不會承認“既生瑜何生亮”的,他很自負地又發過來一句:【司陸有天賦,雖然比不過我吧,但也不能這麽浪費你說是不是?】伍珊:邱老二你在說誰天賦比不過你???
邱淩又發了一堆長篇大論,最後總結道:【總之,我必須要在下次的冬令營上看到他!】話唠中猝不及防地穿插進來霸總畫風,還挺帶感的是怎麽回事?
伍珊覺得邱淩這個人,還挺別扭的。
乍一看很傲氣,搭讪的時候又有點痞,一旦開了話匣子就變成話唠,還帶着點自戀和傲嬌。最關鍵的是,他這幾種狀态總是能無縫切換,可能上一秒還眼高于頂,下一秒就要苦口婆心,再下一秒可能就天涼王破了。
——謎一樣的男子。
果不其然剛放完一段霸總宣言,邱淩又和伍珊開始閑聊:【以前沒見過你參賽啊,伍同學是第一次參加省賽?】伍珊:【是的。】
邱淩:【感覺如何?有點難度吧?】
伍珊:【還行。】
同樣的回答司陸說,邱淩就覺得他是在謙虛,但伍珊說,邱淩就覺得有一點她在強撐的意味了。
女孩子總是要好面子一點的嘛,他懂。
所以邱淩委婉地發過來一條:【第一次嘛,不管考得怎麽樣重在參與,今天考場上的女生屈指可數,你看我們夷城一中參賽隊伍的男女比例,11:1!!所以你能站在這個考場上真的挺厲害的了。】邱淩:【而且現在政策變了,不拼到國賽沒有高考加分,進國家隊才能有保送,所以拿個省一也就對自招有點好處。不管結果怎麽樣,咱們呢,心态要放寬,勝不驕敗不餒,平時學習不能落下,一定要保住高考這條最後的退路……加油哦伍同學。】這話裏話外未雨綢缪安慰她的語氣,還真是有點過于貼心了呢。
伍珊雖然沒有邱淩那麽自戀,但對自己的水平還是很自信的,估摸着等省賽成績出來以後,這個人可能要炸鍋,場面可能會十分難看,所以到時候她還是提前把他拉黑好了。
伍珊托着下巴面無表情地想:沒辦法,做一個打擾他和司陸雙宿雙飛的惡毒女人,可能是她無法逃脫的宿命吧。
不過從第二變成第三,其實也沒什麽嘛,反正都不是第一,學委現在看起來就适應得很好啊。
……
伍珊托腮沉思的時候沒有注意到,旁邊閉目養神的司陸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眼角的餘光瞥着伍珊專注盯手機的樣子。
她不知道在和誰聊天,手機擺在小桌板上,一會兒擰着眉毛表情一言難盡,一會兒又抿唇笑得很無奈,一會兒神色看着有些深沉但眼底卻閃着狡黠的光,她雪白的纖纖手指就搭在他身側的扶手上,食指蜷起,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點着。
伍珊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擡眼撞進他的視線中,笑了一下:“問你個問題。”
“你說。”
“咱倆的關系一看就不一般嗎?”不然邱淩分明跟小許和數學課代表也是認識的,怎麽不找他們,偏偏找上她來呢?
司陸聽見問題頓了頓,一看就……不一般嗎?
他細細地回憶了一下這兩個月來兩人的相處,好像确實不太一般,起碼他對伍珊,确實和對其他人都不相同。
他張了張口,還不知道這個問題該不該直接點回答,卻聽見伍珊又道:“诶算了,不該問你,你也是當事人,怎麽搞得清楚,這事還得問旁觀者。”
伍珊把身體向前一傾,從司陸旁邊探出一點,隔着他問過道另一邊的數學課代表道:“詹恺,問你個問題。”
詹恺就是數學課代表的大名,聞言也把身體往旁邊歪了歪,隔着過道探過來一些:“什麽問題?”
伍珊指了指自己和司陸,誠懇又坦蕩地問道:“我和司陸的關系看起來很不一般嗎?”
但詹恺就沒有她這麽坦蕩,聞言瞪大了眼睛,輕輕地倒吸一口氣:哎喲我的小姑奶奶,捷哥可還在旁邊呢好嗎?這種問題讓他怎麽回答?不要以為電燈泡被他鎖死了就不會漏光好嗎?
頂着伍珊澄澈又探詢的眼神,還有司陸也轉過來盯着他的眸色沉沉,再加上他總感覺身後的捷哥也看了過來,頭一回處在世界中心的詹恺頭皮發麻,有點慌張。
但他是個壓力型選手,當即深吸了兩口氣,道:“沒有,你們的關系看起來很一般。”個屁嘞。詹恺你可真有出息,現在說謊都臉不紅心不跳了。他在心裏頭唾棄着自己,面上看起來卻還是十分正經。
伍珊看詹恺一臉破釜沉舟的樣子,心中懷疑,就她自己的感覺來說,她和司陸的關系不至于看起來就不一般,但也不至于很一般吧?
她狐疑地盯着詹恺:“真的嗎?”
詹恺信誓旦旦:“真的,很一班,咱們班的那個一班,你看你們成天一起讨論題目,這種學神之間的相處,完全符合咱們重點班的風格,所以說很一班。”
伍珊:“……”
詹恺對自己的機智感到非常滿意,他靠回自己的椅背上,眼角的餘光瞥見旁邊的捷哥都笑了,深覺自己真是為兩大學神打了一手好掩護,現在上哪兒還能找到他這種貼心的同學呀。
……
9月份的省賽結束以後,國慶節很快就到了,高三同學自然沒有資格妄想七天長假,就連國慶節前一天晚上的晚自習都是照常上課的。
孟想很頹唐:“憑什麽?!只放三天假,調休還照樣調,這周都上了八天課了。”
伍珊安慰他:“你不要沮喪得太早,下周還是八天課。”
白玖玖補刀:“而且這三天,老師說最好來教室自習。”
孟想:“不管,沒有強制性要求我就是不來,哼。”
結果這話不幸又被路過的副校長聽見了,孟想被單獨拉出去訓話,回來的時候趴在桌上更頹唐了,悶悶地道:“高三什麽時候能過去呀?”
伍珊輕聲道:“很快,遠比你想象的快得多。”
她陪伴無數人經歷過高三,曾在高考結束的時候被撕成漫天雪花,洋洋灑灑地從教學樓上飄下,也曾在離別到來的時候被珍之重之地放進書架深處。
作為旁觀者,她明白這一年太重要也太寶貴,可身處其中的人們卻總是很難領悟到。
但這種當局者迷,大概也叫作青春吧。
晚自習放學之後,司陸又被物理老師叫走,伍珊只能一個人回家。
她獨自走在僻靜的小路上,看昏黃的路燈将自己的影子一點點拖長,又一點點壓縮,旁邊的馬路上偶爾有汽車呼嘯而過,她竟頭一回覺得,有點孤獨。
傷春悲秋的念頭剛一冒出來,伍珊就覺得有點驚悚。
天吶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再也不是那個一心只有題目的五三了,究竟是什麽改變了她?
伍珊還沒想個明白,前面突然蹿出幾個黑影擋住她的去路,聲音兇狠:“站住。”
她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看見對面站了一男三女,個個滿臉寫着“我要來找茬”的表情,最中間的那個有點眼熟,找茬臉也最明顯。
伍珊凝神盯了兩眼才想起來,這不就是那個連自由落體運動都不會算的私生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