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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三月初八, 晨

抱月觀在離京城約有二十多裏地的牛頭山上。

江家人駕着馬車同顧家人一道, 天還沒亮就到了城門口排隊等候出城。

此時已是三月, 偌大的城門口邊烏泱泱的,擠滿了等着出城的人。

杜氏擰了帕子放在女兒的額頭上,摸摸她燒得通紅的臉蛋, 模糊見她半睜了眼睛, 叫她兩聲:“月丫兒?月丫兒你聽得着嗎?”

江月兒喉嚨裏呼嚕有聲,不知是不是在應答母親。

江月兒這些天也不是一直在昏迷, 狀況好一些的時候, 她還能站起來走一走。只是自前兩日起, 她病勢愈加沉重, 到她剛剛想要說話,喉嚨口竟像被一口粘痰堵住一般, 發不得一點聲。

杜氏嘆口氣, 聽外面人群的聲響驟然大了起來,阿青轉頭說:“娘子,城門要開了。”

怕馬車驟然行動颠簸,杜氏輕柔地将女兒的頭攬到懷裏護住。沒看見自己懷裏的江月兒微弱地掙紮着,嘴巴一張一合, 似乎在說着什麽。

江月兒自覺她說得很大聲, 實則那聲音剛到嗓子眼就被堵了回去。

枉她在杜氏懷裏掙紮了半日, 其實只揉亂了自己一頭的發絲。

及至出了城,離着人群越發遠了,杜氏才覺出懷中一片濡濕, 低下頭一看,大驚失色:“月丫兒!”

江月兒不知何時竟掙出了滿頭的汗氣,兩片嘴唇哆嗦着,粘在那白紙一樣的臉色上,看着怕人極了。

顧家人另雇了一輛車跟在江家人後頭,杜氏那一聲喊,正落在外頭騎着馬的顧敬遠耳中,他攔停了江家馬車鑽進去,看見杜氏掉着眼淚,慌手慌腳地在給女兒擦汗:“月丫兒你是不是哪兒疼?”

江月兒臉上如數道小溪縱流,也不知是未擦幹淨的汗,還是布巾上原有的水氣,竟是這一時片刻的功夫,看着人又病重了些。

顧敬遠握住她垂下來的一只手:小手寒涼如冰,凍得他心底一個哆嗦,望着她抖動的嘴唇,彎下腰來。

耳邊,是江月兒含糊的呼喝:“別……別……有,有……有……”她的手即使被顧敬遠握着,也在不安地顫動。

別?別什麽?有?又有什麽?

“阿嬸,讓他們停下來些,月妹好像有話說。”

顧敬遠沉穩有度的神情叫杜氏的情緒也安定了一些,她叫停了馬車,緊緊盯着顧敬遠,半晌,看他擡了頭,道:“月妹說,家裏她枕下的香盒有股她不舒服的味道,我怕是那香盒裏有不妥當的地方。”

杜氏思忖一下,臉色大變:“她是說,那香盒——”

顧敬遠手指豎在嘴唇上,讓杜氏噤聲:“此事要緊,還要勞煩阿嬸親自回去一趟告知阿叔。”

杜氏看看懷裏的女兒,斷然道:“不成,我還要送月丫兒去觀裏,沒有我怎麽成?家裏的事有你阿叔就行了。”

“觀裏的事有我和阿娘,”顧敬遠撫撫江月兒的頭發,女孩在他一下下的安撫中終于安靜下來,噴出灼熱的鼻息。他慢慢說:“阿嬸,你別忘了,出門後家裏要幹些什麽。如今我既說了,阿叔也好省一道心思,悄悄将香盒收了,想個法子專心把那賊抓出來。我只怕阿叔不知道底細,先大動幹戈地抄了屋子,驚動起那賊人,往後再想抓人,就難了。”

這席話算說到了杜氏的心坎裏,昨晚江棟同她在被窩裏悄悄說得好好的,趁女兒去觀裏,再把屋裏屋外好好梳理一回,如今阿敬的法子聽上去更好,若能一絕後患,她——

“還不能讓別人去,這事沒明朗之前,家裏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是那個害了月妹的賊偷,所以,只能阿嬸您去了。”

字字在理,但杜氏還是無法放心:“那不如你代阿嬸回去一趟?”

“若是以前,倒是無妨。可我現在是顧家人,原本是陪着阿嬸去的城外求醫,我若半途突然回了江家,豈不叫人生疑?阿嬸是江家主母,你回去的話,可以有諸多不使人生疑的托辭。”

好歹将杜氏勸得跟顧夫人換了車,又回了京師。

待到那輛顧家租來的小馬車一消失在城門後,顧敬遠便變了臉色:“母親,阿青,接下來的事,你們都記得要聽我安排。”

…………

杜氏聽顧敬遠說了那一通,覺得此事要緊不下于送江月兒去抱月觀求醫,剛上了車,就叫車夫用最大的速度往江家趕。

待到半個時辰後,杜氏下車時急得妝花了都沒顧上擦,滿院子地找江棟。江棟卻不在尋常愛待的院子裏轉悠,當然,今日也不是閑來游園的日子。

江家在京裏的房子大,如今他們家業漸漸重新置辦下來,又有杜家外祖外祖母長年客居此處,不好再像父女兩個在時随意揀個房子就能囫囵住了。江棟就給女兒單弄了個院子在主院旁邊住下,将其他院子鎖了起來。

春日漸來,院子外粉□□紅的桃花開得熱鬧,院子裏卻無端有肅殺之意。

江月兒住的院子四門大敞,江棟站在女兒卧房的炕桌邊,低頭在看一樣東西。

“這是什麽?!”杜氏捂着嘴,小聲驚呼。

江棟沒料到杜氏殺個回馬槍,也沒想瞞着她,輕聲道:“這是從房梁上搜檢出來的。”

桌子上是個小匣子,匣子裏放一着一截烏突突的樹枝,樹枝的端頭,插着一根指頭長的大針,将将釘住一張紙做的小人,那小人用墨點了眼睛,又一點嫣紅的朱砂點在嘴巴的位置上。整張紙上獨這三個地方有色彩,粗粗看去,那大片的空白反而叫小人有種妖異的靈動。

杜氏想想江月兒的病,怕就應在這個紙人上了。

自打那年女兒身上有了神異之事,她對鬼神敬奉日深,這樣的小人一看就不是尋常物,她怎麽敢不當心?她看了紙人上寫的八字,手腳開始發軟:“是月丫兒的生辰。要來就沖我來,這是我們大人的事,為什麽那人就不放過月丫兒?!

江棟默然。

杜氏很快收拾好心情,問道:“可查出是誰做的了?”

江棟合上匣子,道:“月丫兒等閑不叫人進門,屋裏幾個丫頭都知根知底,那房梁又高,不鬧出動靜是爬不上去的。我已叫人拉下去問了,怕那些人也沒本事做出此事。”

杜氏咬牙道:“我從不許月丫兒屋裏沒人。要麽是有人裏應外合,要麽擅離職守,定是哪裏疏失,才叫人觑着空子把這陰毒的東西塞了進來。”

江棟扶住她,見她一直在往那小人身上瞟,身形擋住她的視線,問道:“你怎麽回來了?”

杜氏心亂如麻,将顧敬遠的話跟江棟說了。

江棟不動聲色問道:“他說月丫兒枕下的香盒下面有古怪?”

杜氏不明所以:“不錯。怎麽了?”

怎麽了?月丫兒枕下根本就沒有香盒!

再者說,他辦事阿敬會不放心?還特意叫他阿嬸回來跟他說這一句?!

他分明是有意将人支開!

一定是月丫兒跟他說了更要緊,卻不能叫妻子知道的事!

江棟心裏像開了鍋的水一樣,溫聲對杜氏道:“你在家看着那些人,別放過了賊人,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都這時候了!”

江棟舉着匣子,笑得森然:“京中出了巫蠱之事,你說我該去哪?”

梁王幾次欲置月丫兒于死地,便他是個泥人,也不能忍了!

看來這些年他在京城給梁王制造的麻煩非但沒叫他覺得自己棘手,叫他收勢,反而激起了他的兇性,非要置他江家于死地不可。

既如此,有這等機會,那他真要好好回敬他一把。

江棟出門上了馬,直奔皇宮而去。

月丫兒那裏發生了什麽變故,他固然想知道,可他更明白,想解決問題的要害,什麽都比不過直搗中心。

梁王只知道月丫兒跟皇上關系匪淺,但他到今日都沒弄明白,皇帝會這麽照顧月丫兒,會屢屢對她另眼相看的原因,才在情急之下使出了咒術。

江月兒事關自己的安危,這一招絕對點到了皇帝的禁區。

若叫皇帝知道,他的福星是因為叫人下了咒才命在旦夕,皇帝還會像以前那樣,輕易放過梁王嗎?

江棟在宮門前下了馬,遞上女兒的玉牌:“城東江家,江東來求見。”又從懷裏塞上一張銀票,神色凝重:“事關江家小姐,請小哥快些通傳。”

因為江月兒在皇帝心裏特殊的地位,福壽早就吩咐了皇宮的幾個大門守衛,只要是江家人遞牌子,一定第一時間呈報上去。

那侍衛看江棟神色,又想起這兩日皇上對江家又是賜藥又是賜醫,以為江月兒的病情又有什麽變化,請江棟進了班房稍待,自己直奔謹華殿而去。

而此時,梁王怒火沖天地走下臺階。

皇帝是中什麽邪了!他不過是聯合了些老臣,在下朝後跟上來建議将顧氏一家人下京師大獄,還沒說到将顧敬遠剝除會試資格,皇帝當場大發雷霆将他和一幹重臣攆出了殿外!

他堂堂皇帝叔王,太後親子,何時受過這樣的屈辱!

梁王越想越怒,展眼看見對面那個埋着腦袋狂奔,王爺到了面前都沒看見的沒眼色的東西,想也不想,一腳踹過去:“你沒長眼睛?腳往哪蹿?”

那侍衛猝不及防挨這一腳,畢竟有功夫在身,身體早在那一腳到之前就側開一些,只沾到些腳風,但他身下便是陡而高的樓梯,仍是趔趄兩下,手上捧着的東西掉下半面,叫梁王看個正着。

梁王雙眼一眯,看那侍衛翻身沖他跪下:“殿下饒命。”

畢竟是金殿門口,梁王不好鬧得太過,見那侍衛知機,訓他兩句便放他進了大殿。

他并沒立刻離開,轉過身來看那侍衛頓兒也不打地找到福安,福安看過令牌之後跑進內殿,片刻後,親自領着人朝皇宮門口的方向去了。

是誰?能讓福安冒着觸怒皇帝的風險進殿禀告?那人此來又所為何事?為何那人會有皇室中人才有的玉牌?

梁王心裏打了個突,悄然對謹華殿外站着的那人使了個眼色。

…………

城外

顧敬遠支開杜氏,又想法子将顧夫人跟阿青支走,與皇帝派來的侍衛密議片刻,抱着江月兒坐在車裏,等待着将要到來的暴風雨。

一刻鐘前,江月兒跟他說:“不要去抱月觀。”

他想想這場巧合得不能再巧合的風寒,還有江月兒總也好不了的病,心中一驚:難道有人會在去抱月觀的途中埋伏?

如果當真如此,母親,阿嬸,還有江家那些仆人們自然不必去送死,可月妹的病,如今抱月觀已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不去怎麽能成?

心念電轉,他立刻作好了安排。

現在還在大路上,再轉過前面那塊油菜花田,就正式轉向了牛頭山的方向,那裏的人煙也該稀少下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江月兒臉上的燒紅好像褪了些,嘴裏也不再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說什麽,叫人聽得着急。

他拿開帕子試了試江月兒額上的溫度,溫度果然涼了些,剛要拿開手,便看見懷裏的這個姑娘細聲哼哼着蹭了蹭他的手掌。

他試探着叫了聲:“月妹?”

江月兒睜開眼睛,還眨了眨,雙眼中盛着的是這幾日他未曾見過的靈動。

“這是哪?”她的聲音還是有氣無力。

顧敬遠強抑激動,他從下了考場開始,這是第一回見她這樣清醒。他道:“還在京郊。”

“京郊?哪裏?”江月兒蹙起眉頭。

顧敬遠以為她病糊塗了,解釋道:“你忘了,你病得厲害,我們帶你去牛頭山尋抱月觀的觀主瞧病。”

話音一落,顧敬遠就見這個先前還病得好像只剩一口氣的丫頭霍地坐起來,睜大眼驚聲道:“什麽?你說我們這是去哪?”

“牛……牛頭山,抱月觀,怎麽了?”顧敬遠被她突然生龍活虎的模樣吓一大跳,哽了一下:她這是好了?不是,她這也好得太快了吧!

江月兒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我不是說別去抱月觀嗎?你這個笨蛋!”

“怎麽了?”看她搖搖欲墜的模樣,顧敬遠傾身過去扶她一把,示意她小聲些。

偏江月兒一病病得頭也昏了,只以為他又犯了犟勁,急得一個撲身,被這人抱了個滿懷。

顧敬遠還沒來得享受溫香軟玉抱滿懷的滋味,就聽這丫頭附在耳邊說了一句話:“抱月觀不對勁,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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