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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子非牛,焉知牛不懂音樂

[人們總是把現在無法完成的事情寄予來日方長,從而獲得內心的慰藉。可是,最後你會發現,“來日方長”是比“我愛你”更荒謬的謊言。

——節選自陸朝顏日記]

卓銘川雙肘搭在方向盤上,淡漠地瞥了一眼車外驚訝萬分的女子,眼神平整地望向前方,冷言道:“怎麽不能是我。”

陸朝顏稍微平複心情,臉上又恢複了平日裏的沉靜疏離,并帶着一絲絲客套的微笑,終是悻悻的上車。

汽車緩緩駛向行道,兩人并肩而坐,相對無言。

曾經的青蔥少年,如今的沉穩男人。五年的時間改變了什麽呢,大概是讓他的五官打磨得更為深邃。陸朝顏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轉過去的臉,等到意識到自己足足盯着他看了許久之時,已經為時已晚。

卓銘川微微斜眼,和陸朝顏出神的目光恰好相遇。

陸朝顏自覺失态,趕忙轉過臉,靜如湖面的臉上泛起層層漣漪。

“那個……”她說,“負責人怎麽沒來?”

一直面無表情開車的男人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異樣,透過反光鏡瞄一眼身邊的女人,淡淡地說:“創世請來員工不是為你服務的。”

“哦。”陸朝顏讪讪地閉嘴,不一會兒眼神流轉,餘光潋滟,輕笑道:“創世的員工不是為我服務的,難道創世的代理老板就是為我服務的?”

卓銘川冷笑,語氣中帶着幾分嘲諷,“伶牙俐齒,不減當年。”

“哦?”陸朝顏自然是聽語态出了他話裏的譏諷,不過還是斜過頭癡癡地盯着卓銘川看,眼角媚意,明豔得不可方物。

“你這是在誇我嗎?”她笑着問道。

身旁的男人看到她這副樣子,先是心裏一顫,瞳仁幽深不可見底,接着便是臉色冷了幾分,厭惡地轉過身,目視前方,語态淩冽,“哪裏來的自信?”

“噗!”陸朝顏卻是突然笑了,黑直飄搖起來映着蒼白的臉,“你這是在幽默嗎,卓銘川?”

卓銘川挑眉,語氣已不似之前生硬,甚至還帶着些許輕快,緩緩道:“跟你幽默還不是對牛彈琴。”

“話可不能這麽說。”陸朝顏臉上笑意更甚,一本正經地說道:“對牛彈琴——子非牛,焉知牛聽不懂音樂?”

陸朝顏露出鮮有的神氣,像是一個解出全班都不會解的奧數題的小學生,沾沾自喜,耀武揚威。

男人眼中滑過一絲無奈,嘴角的笑意卻是越來越盛,聲音沉沉,如撞鳴鐘,平靜地說:“我非牛,不知牛懂不懂音樂。子非我,焉知我知不知牛懂不懂音樂?”

“你這是做辯論呢,還是繞口令呢?”陸朝顏說得極其随意,語氣親昵自然,就像是二人五年之前。

兩人俱是一愣,好不容易不再那麽劍拔弩張的氛圍霎時尴尬起來。

有風聲,有遠處的雲,還有身邊沉默的你。陸朝顏在想,這一局,他們二人到底是誰贏了呢?

此時正是上班的高峰期,川流不息的汽車與人群像是一個巨大的怪獸,遏制着每個人的自由。每當這個時候,陸朝顏心中就會發悶,感到一種沒由來的恐慌和煩躁。科技進步給生活帶來了太多便宜,卻是也在更多的控制着人的自由與思維。

就像你喜歡上一個人一樣,他讓你擁有更多的可能性,激發了無窮的潛力去進步,但是卻讓你的心腦不再受個人的支配。太過依賴,就不會再擁有自由,世間萬事萬物都是這樣。

陸朝顏幾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她更喜歡自由。

蘇悅在讀的高中是卓銘川的母校,A市高級中學。是A市師資力量最好,高考成績最高的一所高中。本來初中升高中時分數線就特別高,能考上的都是成績一等一的優等生。蘇悅專業水平又那麽高,李晔風一直都是把她當成國美、中美、清華的苗子來培養。

想到這兒,抛開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思慮,陸朝顏下車後便急急忙忙地走向校門。

“哎,誰啊!幹嘛呢,停下!”一陣醇厚有力的男聲傳來。

陸朝顏緩緩地轉過身,心想,這門衛大叔叫誰呢,聲音那麽慷锵有力。

大爺皺眉,深深淺淺的皺紋曲曲折折,朝着陸朝顏一邊走一邊喊道:“還沒睡醒呢,叫的就是你!”

不知是不是又要落雨,呼呼的北風吹亂得人心惶惶,陸朝顏用手按着随風飄揚的直發,露出一張臉,平靜溫和,卻有流光與力量。堆起一臉笑意,她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大爺。”

大爺冷哼一聲,上唇緊緊包着下唇,板着臉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女孩子,厲聲道:“是誰讓你乃的?”

是誰讓你乃的?陸朝顏飛速在大腦內消化分解這句話,诶,什麽意思?

“我說,”大爺看着女子一臉懵懂疑惑的樣子,提高了幾個分貝,臉上更嚴厲了許多,“這裏不是你想乃就冷乃的地方,知不知道?!”

陸朝顏這回聽明白了,敢情這大爺NL不分啊。輕輕咳了聲嗓子,柔聲說:“大爺,我乃找人。”

“找什麽人?”

陸朝顏大喜,高興的朝前邁了一步,趕忙說:“我找……”

誰知大爺突然一擺手,一邊打斷她一邊轉身說:“我不管你找什麽人,現在是孩子上課的時間,不是鬧師就不能進。”

不是一個好對付大爺,陸朝顏心想,怎麽樣才能混進去呢?正在這時,停好車的卓銘川從側面走了過來。看了看背手而立的大爺,俯在陸朝顏耳邊問:“王大爺不讓進?”

突如其來的親近,使陸朝顏心跳漏拍得猝不及防。撲滿而來的凜冽氣息頃刻間将她包圍,甚至還能聞到他須發水淡淡的清香味。小心翼翼地擡頭,剛好看到他被微風吹動的發角。就那麽幾根頭發,卻撓的人心裏好癢。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問題,幾乎是倉皇而逃的低下頭,似乎又有些不甘心,再次睜開眼,剛好看到他滾動的喉結。

卓銘川在高級中學待了三年,自然是對王大爺的嚴格和怪脾氣深有體會,他只不過是不想讓王大爺聽到他們的對話才俯在她的耳邊,沒想到這平日裏冷漠沉着的陸老師竟然臉紅的脖子根。紅彤彤的一片,更加襯得她肌膚似雪。

這下,不自然的換成卓大師了。清冷的臉上升出幾分扭捏,趕忙朝後退了一小步,與眼前的女人拉開距離。

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也不再去追問同樣垂着頭的女子。目光徑直落到大爺背對他們的後腦勺上,朗聲道:“大爺,我們有點事。”

大爺再次轉過身,如鷹般銳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二人,忽然笑了起來,說道:“你有事,”接着拿下巴點了點一旁的陸朝顏,“她也有事。”

兩人相望對視,然後笑着對着王大爺點了點頭。

“有事也不行!”原本笑容滿臉的王大爺突然兩目沖天,臉上一片愠色,三分憤怒七分嚴肅地說:“你們都有事,我就都讓你們進啊?!誰有事都能進去的話,你以為這裏是拉?菜市場啊?!”

“大爺,話可不能這麽說。”陸朝顏趕忙說道,依舊是從容不迫地笑着,嘴角的梨渦似乎能開出兩朵花來。

王大爺沉着個臉,僅僅用餘光瞟了眼陸朝顏,輕蔑地說:“話不能這麽說還用鼻子說用眼睛說啊?冷們這些個年輕人,冷門說,冷門自己不思進取就算了,還乃禍害這些學生。真是的,進去不打擾他們學習?”

“不打擾。”陸朝顏鄭重地說,心裏尋思着,于是笑着說:“不瞞大爺啊,我們來就是為了一個學生學習的事情。”

大爺挑眉,似乎有點兒興致,伸長脖子,不耐煩地問:“什麽事?”

陸朝顏神秘一笑,眼中五光十色,閃爍着讓人移不開眼。神情一轉,略有些遺憾地說:“這個不能告訴您。”

王大爺雙目怒睜,像是在說:“你逗我呢!”冷哼一聲,終是背手負氣而立,不再理會二人。

卓銘川微微皺眉,暗淡的天光透過額前的碎發落在他的睫毛上,眼睛下方打出一片淡淡的陰影,略作思忖後道:“王大爺,我以前也是這兒的學生。”

前方背手而立的中年男人微微動容,不易覺察地扭了一下臉,卻仍然是端着架子,沉聲問:“想騙我,門都沒有!那麽多制造虛假假條,想混出去玩的學生都沒逃過我的法眼,更何況是你這點小伎娘。”

“大爺你誤會了。”卓銘川還是沒忍住,被王大爺的“小伎娘”逗笑了,臉上的線條不覺柔和了許多,笑着說:“我是XX極的學生,如果你不信的話我可以和您對質。”

王大爺似乎有點兒興趣,頭部輕輕轉動,卻也是只留給他們半張側臉,饒有興致地問:“怎麽對質?”

卓銘川白色的襯衣一絲不茍,雖說全身散發着凜冽疏離的氣息,嘴上挂着溫和的笑意,有一瞬間,陸朝顏還以為自己回到了五年前。

他聲音低沉,陸朝顏聽到他說:“王大爺我記得每年運動會,在老師組裏,一千五百米第一都是您吧?”

“是我。”王大爺回答得铿锵有力,下巴往天上一挑,驕傲的揚聲道:“這倒沒錯兒,我拉年都是第一。”

卓銘川乘勝追擊,接着道:“我還知道您最讨厭上課遲到的老師,王大爺,您說對不對?”

若說王大宇聽到上句話時還有點遲疑,那麽此話一出,便是确信無疑了。因為只有幾年前的幾個骨幹學生知道這回事,而又過去那麽多年了,誰又會拿着陳年爛芝麻的事兒跟人家講,肯定是學生本人。

王大爺終于回過頭來,仔仔細細的對着卓銘川打量一番,随口問:“你叫什麽名字啊?”

卓銘川嘴角噙着淺淺淡淡的笑意,長身玉立,寵辱不驚,像極了書裏古代陌上的公子。

“卓銘川。”他答,如玉擊青銅,低沉而不拖沓,動聽而幹淨。

“卓銘川?!”王大爺渾濁而滿是皺紋的雙眼像是注入了一束光,突然變得閃亮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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