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聆聽者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鬓已星星也。”大概是不同的光景,總會有不同的心情。但是關于我愛你這件事,十年如一日,始終如一,不曾變更。
——節選自章瑜日記]
視野遼闊的鄉間小路上,面包車徐徐前行,遠處的機械車發出隆隆的叫聲,明明是震耳欲聾十分聒噪,可此刻的陸朝顏只覺得時光靜好。
“小夥子,前面就是宋家莊了,看,就是那兒!”司機大叔嘴上嚷着,食指沖他們指向不遠處的一片屋舍。
很奇怪,曾經站在數千人前的講臺上發言心都不慌一下的陸朝顏,此刻竟然覺得有幾分緊張。她期待着,也躊躇着,掌心發熱,東盼西顧卻又佯裝鎮定。
待面包車在路邊停穩,卓銘川長腿一伸最先跳出車外。陸朝顏心不在焉地起身,正是恍惚,卻見車門外伸來一只手。她心頭一熱,把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等到陸朝顏走下車與卓銘川并肩,身邊的男人似是鼓勵的拍拍她的肩膀,順着村民指引的方向邁出穩健的步伐。
陸朝顏趕忙跟上去。
村子裏的路不比外面寬敞平整,蜿蜒曲折之間曲徑通幽。兩人繞過一條條小巷街口,終于駐足在一座綠漆大門口。
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在門口跑來跑去,盯着這兩個突然冒出的陌生人,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好奇地閃爍着。
“你們是來拍電影的嗎?”小姑娘吐着一口濃重的本地口音,稚嫩地問。
陸朝顏只覺好笑,輕輕搖搖頭。
“那為什麽你們長得和和電影裏的人那麽像?”小姑娘歪着腦袋,打算一問到底。
“我們不是……”陸朝顏的話還沒說完,只聽卓銘川驟然打斷她,笑容可掬地問:“小姑娘,你見過這個人嗎?”說着還不忘半蹲到地上,從手機上翻出一張王坤的工作證件照給她看。
小姑娘嬌俏一笑,嘟嘴道:“這個人啊……我……我不告訴你!”
這小鬼頭!
陸朝顏柳葉眼微眯,“你是因為沒見過,所以才不告訴我們的吧?”
“你胡說!”小姑娘一聽有人質疑自己,連忙焦急地反駁,“我見過,哥哥就在我家住着呢!”
兩個不單純的大人對視一眼,卓銘川柔和地笑道:“我相信你說的,但是為了證明給這個姐姐看,你帶我們去見一下照片上的哥哥好嗎?”
陸朝顏頭疼,為什麽要她唱黑臉,而他有模有樣地唱白臉,真是不公平!還有,卓銘川平日裏那麽清冷孤傲的一個人,面對小朋友還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溫柔和煦啊……
“哥哥姐姐,你們跟我來。”小姑娘走在前面,小手一招呼頗有主人風範。虛掩着的大門被人輕輕一推,便“吱”一聲開了大半。
院子裏的景象立即映入二人眼簾,和王婆婆家差不多的房屋布局,不同的是,王婆婆家的院子是十分整潔有序的,而眼前的院子裏則擺滿了各式的家具用品與閑物。想來應該是王坤家舉家搬遷,才會把家具閑置在這裏的。
陸朝顏思緒正亂,只聽小姑娘沖着正堂喊道:“哥哥,你快出來,有兩個電影裏面的人來我家找你!”
“妮妮,你又瞎鬧什麽呢?”是一個年輕的男聲。
緊接着便有人從正堂走了出來,是清瘦俊俏的年輕人,藍格子襯衫,牛仔褲,斯文的銀色眼鏡框上還帶着些許學生氣。年輕人看到站在小妹身旁的兩人時,明顯一怔。
在王坤離開A市時,卓銘川還沒有走馬上任,所以他自是不認識自己的老板的。可是看着眼前氣度不凡的兩人,他心中已猜到七七八八。
他心想,自己不過是創世的一個小員工,還沒有讓公司派人來尋他的價值,想來應該是蘇悅的家人親戚。
“你們……”
“王坤,誰在外面?”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音自室內傳來,接着走出一個滿面笑容的女孩子。
陸朝顏擡頭望去,剛好那女孩子探究好奇的目光相撞,不過是頃刻之間,女孩的笑當即僵硬在臉上。接着,像是條件反射一般,她扭頭就向屋裏沖去。
“蘇悅!”陸朝顏揚聲喝道,眉間帶着縷縷威儀。
只見女孩子猛得一頓,許久之後僵硬地轉過身,怯生生地喚一句:“陸老師。”
“嗯。”
陸朝顏含着笑意點頭,臉上并不見風雨。蘇悅心裏卻是越來越害怕,和王坤交換一個眼神,扯了扯自己衣角,別扭地說:“老師,老師你快進屋吧,還有這位,”說着瞅一眼陸朝顏身後的卓銘川,“這位是……”
“先進屋吧。”陸朝顏始終态度平和,畢竟為了找蘇悅已經耗費那麽長的時間,也不急這一時半刻。
王坤自知理虧,一直垂着頭不敢說話,又是燒水又是倒茶,在一旁察言觀色,小心的伺候着。
老師要管教自己的學生,卓銘川當然不方便插嘴,所以暗潮湧動的男人收盡鋒芒,坐在一旁安靜地喝茶。
陸老師越是不動聲色,蘇悅便越是沉不住氣。她微微低頭,長發自肩上滾落,剛好遮住她發燙的兩頰,長袖連衣裙的下擺在她手裏快被擰出一朵花來。
蘇悅扯扯裙子,再摸一摸自己汗溜溜的掌心,看着陸朝顏慢條斯理地吹散杯盞上方的茶葉,并輕聲滋了一口,她終于忍不住,“陸老師,我……”
陸朝顏輕輕扣下手中的茶杯,探究式的目光掃過張皇失措的學生,柔聲道:“怎麽瘦了?”
“啊?”
蘇悅一愣,不遠處的王坤也是一愣。而與陸老師側身而坐的男人則是一臉雲淡風輕,握住茶杯的姿勢始終未變,只是不知何時嘴角噙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是不是水土不服?”陸老師聲音和煦,繼續柔聲問道:“來到離家那麽遠的地方,沒少受罪吧。”
其實在陸朝顏問第一句“怎麽瘦了”時,蘇悅就已經眼睛發澀,等聽到老師說完第二句話,蘇悅終于忍不住鼻頭一酸,嚎啕大哭起來。
一直以來的壓抑與苦悶,這些天的長途跋涉,在心理和生理上對陌生地的排斥與不适應,已經對未來的恐慌與不知所措……當這些東西盡數壓在一個面臨高考的女孩身上時,毫不誇張地講,是困苦也是磨難。而她隐忍堅持了那麽久,此刻,才終于找到一個發洩的當口。
當有人關心你,則代表可以委屈。
所以,蘇悅放聲的大哭。
“老師,對不起,害你大老遠的跑到W省來。”
“老師,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是我沒辦法,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老師,如果我不這樣,真的就只想去死了……”
“你胡說什麽!”
一直環抱蘇悅顫抖不已肩膀的陸朝顏驟然擡起頭,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梨花帶雨毫無生氣的一張臉,厲聲說道。斜過房間內的其他二人,陸老師語氣有所緩和,說:“你們兩個先出去吧,我和蘇悅談談。”
卓銘川目光滑過說話的女人,放下仍剩半盞的清茶,起身跟随王坤走了出去。
“好了,”陸朝顏輕嘆,“蘇悅,你知道還有多久就要高考了嗎?”
蘇悅點點頭。
“那你知道還有多久就要藝考了嗎?”
蘇悅一陣抽泣,再次點點頭。
“其實呢,”陸朝顏笑着沉思道:“考不考上名牌大學,或許并沒有那麽重要,畢竟有那麽多畫家并未受過專業訓練卻仍然丹青驚豔。只是,蘇悅,老師一直都知道你有央美中美的夢想,老師不怕你考不上名牌,但是老師怕你因願望落空而難過。”
“老師,我……”蘇悅越說越難過,聲音也是斷斷續續,“我可能沒有辦法考中美央美了。”
陸朝顏不解,“為什麽?”
蘇悅稍微紊亂的氣息,整個人都變得平靜下來,“老師,不知你知不知道,我從一開始學畫畫時家裏都不同意。在他們的印象裏,藝術那是虛無缥缈的東西,學藝術那是玩物喪志,考不上好大學,即使考上了好大學将來也找不到好工作。而且那麽昂貴的學費,更是他們口中的賠錢買賣。”
陸朝顏握住她的手,斟酌道:“其實好多人對學藝術都有偏見,和老師一起去說服家長好嗎?”
“可是啊,老師,”蘇悅擡起再次蓄滿淚水的眼眸,近鄰崩潰地喊道:“可是問題不只是那麽簡單啊,可是不只是這樣啊,啊,老師……不只是這樣,我真的,我真的受不了了……”
“蘇悅!”陸朝顏聽着她語無倫次的言語和一陣因激動而引起的咳嗽,趕忙擡手拍幾下她的後背,“老師在,有話慢慢說。”
“老師!”
“如果老師能幫到你,老師一定會盡力而為。”
“沒用的。”蘇悅慘淡一笑,“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陸朝顏略一思忖,照她這麽說來,應該就是家裏的事了?
“老師,我……我……”她又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你放心,”陸朝顏莞爾一笑,“你如果需要一個聆聽者的話,老師會是守口如瓶的一個人。”
蘇悅那根緊繃的神經總算有所緩和,只是在一時之間,她臉上凄楚地表情突然垮了下來,“不瞞老師,我家裏的經濟情況并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