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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突如其來的離開

[塵緣聚散,有多少故事飄碎在往事如煙的昨天。然而那些給予過自己感動的人,在寂寥而冗長的歲月中,永遠閃閃發光。

——節選自陸朝顏日記]

由于藝考逼近,前段時間有很多學生五點就起床,摸黑乘坐六點鐘的第一輛班車趕到畫室。而現在,有些學生幹脆從家裏帶來鋪蓋,等畫到午夜時直接就地而睡。

關于藝考兩個字,很多人看到的都是跋涉山水之後的光鮮,又有多少人知道,這群浩浩蕩蕩的大軍背後,有過多少不眠的夜。

有的人因為夢想而藝考,有的人因為把它當做升學的捷徑而藝考,總而言之,它是一個絕對超乎于你想象中數量的人群,很多時候都是千裏挑一,或者萬裏挑一。這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戰鬥,有人滿載而歸,有人寂寞失意,它承載着太多的有關青春有關夢想有關于熱血的汗水與淚水。

卓銘川不懂,可是陸朝顏懂。因為她也經歷過。

八年前,她學習的是編導戲文專業,卻由一場藝術理論考試,使她誤打誤撞考入A大的文物鑒賞專業。當年她藝考培訓時,陸振遠花重金請來一些老師在家授課,仍然讓她覺得十分有壓力。當年的她尚且如此,更何況這些出身平凡,需要自己背起畫板與行囊外出求學的考生們呢。

今天的畫室氣氛有些怪,陸朝顏一進門就感覺到了。

她推門進入辦公室,望向窗外的李晔風聞聲擡頭,很快便又轉開。

雖然只有一瞬,但是陸朝顏還是感覺到了,他在躲避她的目光。

“晔風,早上吃的什麽?”她走到另一張辦公桌前,笑着問道。

“招生簡章都整理好了是吧。”李晔風不答反問,語氣更像是陳述。

陸朝顏一怔,不過很快反應過來,“整理好了。”随手從包裏取出,遞給李晔風。

李晔風伸手接過,看也沒看一眼,直接放進抽屜裏。不知他在翻弄什麽東西,垂着的頭遲遲沒有擡起來。就在陸朝顏認為這個話題到此結束時,卻聽到那人悶悶地說:

“朝顏,現在畫室除了看着孩子們練畫也沒其他事情可做,最近天氣不怎麽好,以後你就不用過來了。培訓班的錢等到孩子們藝考結束,我們再一起結算。”

陸朝顏懵懵的,完全沒從他剛才的話中反應過來,等到大腦能夠清晰運轉,她聽到自己無比冷靜的聲音:“晔風,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麽嗎?”

李晔風沉默不語,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眼睛,他已經很久沒有去過理發店了。

陸朝顏知道,但凡是李晔風認定的事兒,不管是你給他講理還是說情,都不管用。思及到此,她只好換一種方式溝通,“晔風,如果我走了,年後考試誰帶隊?”

李晔風把剛才已經批改好的畫稿拿出來,又重頭開始翻閱,他淡淡開口:“就算你在,人手也是不夠,四個市至少要四個帶隊老師吧。我會請以前的學生過來幫忙。”

“晔風!”

“就這麽定了。”李晔風的聲音依然是不鹹不淡。

陸朝顏站起來,踱至窗前欲想極目遠眺,但是一座座高樓剝奪人們眺望的權力,視線被遮擋住,什麽也看不見。她又坐回剛才的位置,皮椅還沒被她的身體暖熱,坐下後立即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晔風,我對孩子們有感情,你想讓我離開,要給我一個合适的理由。”陸朝顏狂躁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寡淡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李晔風站起來,瘦削的身體愈加襯得他衣服肥大,衣服空落落的,說不出的單薄。

“随你。”

陸朝顏再想和他說些什麽,李晔風已經轉過身不去看她。他這人,陸朝顏不由得嘆氣,想和他吵架都吵不起來。

“老師。”辦公室外有人敲門,接着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大概是餘遷也察覺出兩個老師氣氛不太對,悻悻地說:“李老師,有兩個人找你。”說着指了指門外。

“讓他們進來吧。”李晔風說。

“好嘞。”餘遷得令,歡蹦亂跳地跑了出去。

辦公室內的兩個人依舊是彼此沉默着,這詭異的氛圍下連呼吸聲都變得沉重起來,陸朝顏心裏不是滋味,直到再次響起的敲門聲才将尴尬中斷。

陸朝顏:“請進。”

緊接着,一前一後走進來兩個中年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穿着普通的棉服,留着絡腮胡子。猛然看上去,這兩人穿衣打扮挺奇怪,但仔細一看氣質風度竟和李晔風有些相像。

“我們是A大藝術系的老師。”其中一個男人自我介紹說道。

陸朝顏畢竟離校那麽多年了,再說A大藝術系那麽多專業,又怎麽可能每一個老師她都認識,所以她對眼前兩位自稱A大藝術系老師的中年男人并沒有什麽印象。

“請問兩位老師有事嗎?”陸朝顏問。

“哦,是這樣的。”其中一個老師笑容可掬地回答道,并向前邁了一小步,“我們是來給學生們做藝考指導的,早就聽說藝風畫室人才輩出,所以來一睹風采。”正說着,還怕陸朝顏他們猶豫似的,特地在最後又補充一句:“當然了,是免費的。”

天底下又這麽好的事兒?陸朝顏思索着,不知對方什麽居心。

對于這兩個中年男人,陸朝顏沒有印象,可不代表李晔風沒有印象。他們确實是A大的老師,準确地說是A大的中國畫和油畫老師,其中有一個還教過他。

“免費的?”李晔風玩味着這句話,嘴角噙起一抹冷笑,擡起低垂的臉,眼睛輕描淡寫地瞥向兩人,道:“恐怕有人已經提前預付了吧。”

兩位老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吾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陸朝顏并不懂李晔風在說些什麽,她總是覺得這三人之前好像有什麽她并不知道的秘密。

李晔風繼續垂下頭,雲淡風輕地說:“各位請回吧。”

似乎空氣都凝結在了一起,窗外有旋轉的狂風,刮得窗戶呼呼作響。

“既然李老師都知道,何不順水推舟的接受呢。學生馬上要藝考,我們又是帶過那麽多屆藝考的,你自己一個人又忙不過來,讓我們留在這兒,不管是于李老師你,還是于學生們,都是有利而無害的一件事。李老師,你還猶豫什麽呢。”

“我的學生,我自然能好好教,不勞煩他人費心。也請兩位幫我通知那位,他管的有些多了。”李晔風臉上看不出悲喜,聲音也是從容不迫不緩不燥,但是陸朝顏依然能從他冰冷的餘光中看出他生氣了。

李晔風生氣了。他這麽無欲無求心平氣和的人竟也會生氣,陸朝顏真的是第一次見。他以前從不曾輕易動怒,倒不是說他脾氣多好,而是因為很多事情,他壓根都不在意。

如果用氣味來比喻陸朝顏身邊的男人,那麽卓銘川則是一味凜冽而幽遠的冷香,而李晔風呢,他最大的味道則是他沒有味道。

就像是古代雲游四海無牽無拌的得道高僧,無悲無喜,無欲無求。與天地萬物四季輪回之中閑看花開花落,靜數雲起雲舒。

等等!陸朝顏忽然想到,李晔風剛才口中有提到“那位”,不知他口中的“那位”又是哪位?她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多,轉身投以他探究不解的目光。

李晔風避開她的眼睛。

兩位老師像是鐵了心的要留在這兒,不僅沒有走的意思,反而滔滔不絕地講起大道理。

“別管怎麽樣,我們兩位老師都對藝考形勢了如指掌,又是A大藝術系的老師,呆在這裏肯定能對學生們提供不少幫助。李老師,你以前怎麽教的以後繼續怎麽教,我們又不會幹預你的教學方法,只是在你分身乏術的情況下施以援手。這樣對學生又好對你又好的事情,何樂而不為呢。”

李晔風沒興趣聽下去,繼續聽頭看着桌子上的畫稿,完全把他們當作透明人。

他是聽不進去的,陸朝顏心想,連連給兩位老師使眼色,希望和她們出去談。既然是李晔風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告訴她,那麽任憑她怎麽詢問,他也是不會說的。

那還不出去直接問兩個老師好了。

李晔風又豈會不知陸朝顏心裏的小九九,瞥一眼往辦公室外走的三人,道:“你們可以一起離開了。”

陸朝顏聽到這話氣就不打一處來,沒等三人走出門去,又折了回來。

“晔風。”她有氣無力,站在李晔風的書桌旁,彎下腰。原本在腦海裏編輯好的語句忘得幹幹淨淨,斟酌半天也只是說:“我們是夥伴是不是,就是說并不僅僅是合夥人,還是風雨同舟的朋友,是不是?”

李晔風不語,你現在在他人的船上,和你風雨同舟的人早已不再是我。

“所以,有什麽事情你能不能告訴我?還有,孩子們過了年就要藝考,在最需要我們患難與共的時候,你能不要趕我走麽。”末了,她盯着他額前垂下的碎發,說:“孩子們需要我,你也需要我。”

#####然而那些給予過自己感動的人,在寂寥而冗長的歲月中,永遠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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