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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一輪風月,滿室旖旎

[是否,我們歷經寒來暑往,數遍每一個日出日落,走過每一條相遇的路口,仰望過每一寸晴天的天空,就是為了迎接一場告別?

——節選自陸朝顏日記]

“好啊。”陸朝顏眼眸中流光轉動,“不過,這草書,是書法中最難的,我以前從來沒練過。”

“你過來。”卓銘川把陸朝顏牽到自己胸前,把毛筆放在她掌心,他的大掌再包裹住她的手,“握好了。”

卓銘川的胸膛貼着懷中人的後背,傾身把下巴搭在她的頸窩處,細心地給她講解着:書法五體,楷、行、草、隸、篆,楷書又分為歐、顏、柳、趙四體;草書又分為章草與令草,連筆多難辨認;行書介于楷、草之間;篆書又分為大篆與小篆;隸書則上承篆書,下承楷書,字體寬扁莊重。可以說,字體之間相互融通,每一種字體都具有它獨特的藝術與境界。

這些常識,在現代高科技的印刷之下,一遍又一遍的以宋體小字的方式刊登在我們的課本之上,卻鮮少有人去留意去記憶。而卓銘川,總是不厭其煩的,一遍又一遍的對她娓娓道來。

由他的手帶引着,橫、豎、撇、捺這些繁瑣的比劃,在草書的連筆寫法之中不曾停留,是那般的流暢。極美草書,颠張狂素,張旭的酒懷素的夢,帶着撲面而來的懷舊氣息,穿越幾千年悠長的歲月,化為一彎明月,挂在窗頭。

這一次,卓銘川不似之前那般氣勢磅礴一氣呵成,他把着陸朝顏的手,寫得極慢。

少了幾分氣勢,則多添幾分頓挫的美感與細膩,一筆一劃之間仿佛數盡幾千年來,書家墨客揮毫之時的點滴心事。晉有王羲之,唐有諸遂良,宋有徽宗,元有趙孟頫……為書法藝術做出卓越貢獻的古人們,幼時苦練,鑿壁偷光,缸水沾盡,一筆一墨,平和超脫,于紙上見真性情、真藝術。

書法,中國特有的文化與藝術。它是無言的詩,無行的舞;無圖的畫,無聲的樂。陸朝顏時常想,在電子時代網絡時代沒來臨之前,在人們還沒有遺失手稿之前,人們提起毛筆,于紙墨紙上揮下多少豪情壯志,多少千腸百結,多少英雄的淚,美人的怨,多少文人墨客的超然心境。

而如今我們并不得知。

“有沒有聽說過五代南唐名臣韓熙載那人?”卓銘川依舊輕握着陸朝顏的手,他挺高的鼻尖有意無意地摩挲着懷中人的臉。癢癢的。

“嗯……知道他。”陸朝顏氣息紊亂,“同樣是五代南唐時的畫家顧闳中,曾作《韓熙載夜宴圖》,生動……生動刻畫了韓熙載這位失意官僚的心理矛盾和腐朽,腐朽奢靡的生活面貌。嗯……你別鬧!”

“古人要比我們現代人會享受多了。”背後的男人感嘆道。

陸朝顏失笑,“這有什麽可比性的,再說這韓熙載的生活浮華奢靡,又不是什麽好事。”

“韓熙載自然是不值得後人效仿,那漢的張敝呢?張敝為妻畫眉,可是流傳千古的佳話,連後來的歐陽修都為他寫過一首詞:……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鴛鴦兩字怎生書?”卓銘川空閑着的一只手拂過陸朝顏的臉頰,滾燙滾燙的。

“古人的千般風骨,萬般風流,又豈是張敝畫眉一例所能展現的。”

“這倒是,”卓銘川淺笑,眼神卻愈加深邃,“朝顏,我們雖比不上古人,卻也應該像古人一樣,細膩且精致的追求生活的情趣與韻味。”

卓銘川的話還沒講完,輕捧着陸朝顏臉頰的手就已堂而皇之地下滑,留戀過她精巧潤滑的下巴與鎖骨,最後停留在高聳入雲的胸部。

陸朝顏的右手被那人緊握着依舊把着毛筆,她的左手死死地扣在寫字臺上,木制家具表面光滑而冰涼的觸覺使她的神經更加敏感。

也只是在恍然不知所措之間,感到胸前一涼,原來衣襟以被人解開,接着便是下身的短裙……因為室內暖氣開得足,陸朝顏在回家之後便脫掉多餘的衣服,只穿着一件小襯衫和短裙,沒想到竟然便宜了某人行事……

“銘川……”陸朝顏一陣輕顫,嘤咛出聲。原來她的前胸以被人掌裹于手內,輕攏慢撚的把玩。

陣陣熱潮如高浪般翻滾洶湧而來,似有決堤般的氣勢,感覺來的太強烈,陸朝顏幾次三番腿腳發軟,險些站不住。

可偏偏,可偏偏,他的右手仍在緩緩的帶動着她,在宣紙之上動筆書寫着。

二人剛剛相識之時,陸朝顏認為卓銘川是盛唐之時的富家公子,陌上少年,溫潤的外表之下包裹着貴胄之氣。而現在,陸朝顏認為他活脫脫的是魏晉南北朝時的風流名士,不拘一格,放浪形骸之下羽化而登仙。

“朝顏,朝顏,”身後的男人叫着她的名字,微微喘息着,“閨房之間的樂趣,本就應是如此。”

對于卓銘川而言,摒棄一切的形式與虛假,活在當下,和最愛的人,做最快樂的事。

“銘……銘川!”陸朝顏驚呼一聲,原來那人已從她身後貫穿了她。

一輪風月,滿室旖旎。

別致而大氣的書房內處處都散發着古意,寫字臺前糾纏的兩具軀體香汗淋漓,在暖黃的燈光照耀下泛出豔麗的光澤,而在他們的右手之下,依舊寫着古色古香的詩句。

窗簾緊閉,但依稀可以看出今晚的月色皎潔透亮,明兒應該是個好天氣。

陸朝顏早已神色恍惚,如滄海之上的一葉扁舟,只能在身後男人的掌控之下随波逐流。她的右手若不是被卓銘川緊握着,早已把不住筆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卓銘川似乎仍不知疲憊,但他如被困在情|欲海洋之中的懷中人一樣,神志漸漸渙散,終于放開握着她的右手。

而當兩人到達巅峰之時,陸朝顏都已獲得自由的兩手胡亂的揮舞着,在毫無意識之下将寫字臺上的物什盡然掃落。

一時間,書房內除了陸朝顏的嬌嗔聲,伴随着的是筆墨紙硯掉下桌去,物品與地面的撞擊聲噼裏啪啦,更加刺激着二人的耳膜。而桌面上與地板上,早已是狼藉一片。

在陸朝顏跌進身後男人的懷抱裏時,餘光剛好瞥到被她掃落至地上的宣紙,只見眉飛色舞的幾個大字寫的正是: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時,她意亂情迷,不曾發現卓銘川握着她的手,寫得竟是這一句古老的詩。

歡愛後的餘韻還未褪去,一番新的感覺又已在她的心頭蕩漾,不知不覺中,唇角就漸漸上揚。

卓銘川未曾向她許諾過什麽,卻總在生活的不經意之間,顯現出最真實最熾熱的願望與心意。最古老最鄭重的誓言,最親最愛的眼前人。

得君如此,夫複何求。

當熱度散去,滿室春光依舊旖旎動人。

卓銘川給兩人穿上衣服,躺在寬大的藤椅裏,而陸朝顏被他抱在懷中小憩。餍足的男人心滿意足,輕瞌雙眼享受着此刻的安逸,他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拍打着懷中的後背,似是在哄睡小孩子。

陸朝顏雖說已經累到散架,但此刻的她又哪裏有睡意,腦海裏回蕩着的還是适才寫下的那句詩句。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嘴角也噙着若有似無的笑意。輕輕蹭一蹭身下人的皮膚,似是撒嬌。

男人撫摸她背部的手猛然一頓,沉聲說道:“你再亂動,我不敢保證剛才的事再來一遍。”

懷中人趕忙乖乖躺好,連動都不敢再動一下,生怕再給他撩撥出什麽反應。

“真是有辱斯文。”陸朝顏吭吭唧唧地說道。

“我何曾說過我是斯文的人了?”卓銘川嘴角微微上揚,心不在焉地說道,“又何來有辱斯文。”

陸朝顏噗嗤一聲笑了,“那就是一個毫不僞裝的流氓有辱聖人與藝術。”

“辱不辱可不是憑借這些虛無缥缈的形式堆砌出來的。”卓銘川說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讓她感受自己強有力的心跳,繼續說道:“一個人,喜歡一件事物,尊敬一件事物,除了去窺探他內心真正的想法之外,就去看他做了些什麽,為這項事物付出過多少,又貢獻了多少。除此之外,一切評定标準都是妄言與虛僞。”

從他幼時提起毛筆研習書法到今日,雖說封筆幾年,但是誰又能數得清他拿過多少大獎,帶動過多少青少年熱愛上書法這一傳統藝術。卓銘川于書法,赤子真情天昭然天地。

“說不過你。”陸朝顏深知他的随性與冷傲,剛才也不過是有心逗他幾句,“我先眯一會,半小時後帶我去洗澡。”

“睡吧。”卓銘川親親她的額頭,撫摸着她後背的手愈加溫柔。

陸朝顏身體長久保持一個動作,難免全身不适,她不舒服的扭動一下,卻不小心碰到那人最危險的地方。她趕緊把身體再退回去,但是為時已晚。卓銘川一把攥住她的腰,讓她無處可逃。

箭在弦上,發與不發,是兩人無聲之中對峙的問題。

偏偏就在這時,卓銘川的手機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陸朝顏如釋重負般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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