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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和洛昙深記憶裏的賀岳林相比,眼前的男人氣質更加成熟溫和——雖然眉眼間仍舊是熟悉的輕佻與玩世不恭。

二十出頭的賀岳林是個渾身痞氣的貴公子,心安理得在國外揮霍無度,熱愛車與美人,是土豪賽道與游輪party上的常客。

但與別的纨绔相比,賀岳林又多了幾分藝術氣息,玩過搖滾樂隊,還精通鋼琴與古筝這倆看似南轅北轍的樂器。私生活放浪,因着一副好皮囊與厚實的家底,有過多少段情連他自己也數不清楚。

轉眼數年過去,極無規律的生活居然沒有将賀岳林變成個油膩男人。皮囊未改,舉手投足間卻多了些許歲月給予的溫潤魅力。

茶室,茗香陣陣。

洛昙深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算起來,我們有快六年沒見了吧?”賀岳林已經脫下外套,只穿一件深色手工襯衣,領口敞開,衣袖挽至小臂,從容道:“我最後一次帶你出去玩兒,你好像還沒滿十九歲。”

“我不得不再次糾正你的用詞。”洛昙深說:“不是你帶我,是我們一起。”

賀岳林笑道:“我比你大兩歲,怎麽就不能帶你了?還是說,你覺得我用‘帶’這個詞,顯得你像個小朋友?”

洛昙深斟茶的手一抖,幾滴茶湯灑了出來。

“我開個玩笑。”賀岳林抽出紙巾,将桌上的水痕擦幹。

洛昙深看着他的手與小臂,繼而視線向上,掃過他的下巴、鼻梁,及至眉弓、額頭。

賀岳林有小半歐洲血統,皮膚偏白,瞳仁是淺灰色的,頭發卻是亞洲人常見的黑色,面部輪廓深邃,喜歡笑,但笑意很少落進眼底,所以即便是笑着,看上去也有種輕浮的冷感。

以前賀岳林年紀輕,痞多于冷,現在閱歷上去了,氣場也略有改變,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冷漠就更加顯著。

“我是不是比以前更帥了?”賀岳林品了口茶,笑盈盈地問。

“你和以前一樣不怎麽要臉。”洛昙深說。

“那你就是和以前一樣直白。”賀岳林順當地接過,“我如果不是比以前更帥了,你為什麽盯着我看?”

洛昙深不願落下風,正要頂回去,又聽賀岳林道:“算了,我就喜歡你這樣。小深,你有高高在上,為所欲為的資本。”

洛昙深略一蹙眉,“別這麽叫我。”

賀岳林點到為止,“好,今天時間不早,我們先說正事。”

洛昙深放下茶碗,擡眼看向他。

“平征現在在K國,恰好我朋友在K國有點門路。”賀岳林道:“現在已經将他‘保護’起來了。”

洛昙深清楚,賀岳林口中的“有點門路”定然是勢力通天,“平征交待了什麽?”

“他發布關于你的視頻是受人蠱惑,也是此人送他到K國。對方說是幫他在K國開始新生活,事實上是将他軟禁在K國。我朋友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被非法拘禁、監控長達一個月。”

“這人是誰?”

賀岳林聳了聳肩,“一個不知名的小喽啰。不過從這個喽啰往下摸,蔓藤的另一端,正是你猜測的明家。”

洛昙深眯眼,“明昭遲。”

“暫時還不能确定是明昭遲還是其他人。”賀岳林笑了笑,“不過你認為是他,我就相信你的直覺好了。”

洛昙深注視着金紅色的茶湯,手指在下巴摩挲。

賀岳林等了一會兒,問:“在想什麽?”

“拿到明昭遲指使平征的證據意義不大。”茶湯的波光倒映在洛昙深眼中,“我想要的是明昭遲在國內犯罪的證據。周謹川和肇事司機都已經死了,周仁嘉下落不明,這一切如果都是明昭遲的手筆,那他必須付出代價。”

賀岳林說:“這就是我沒有立即将平征帶回來的原因。車禍這一塊我還在查,在得到确切的證據之前,我們最好不要驚動明昭遲,或者說明家。”

洛昙深揉着眉心,叫來佐茶的餐點,扯出一個客氣的笑,“這次麻煩你了。”

“不用和我這麽客氣。”賀岳林說:“誰動你,就是動我,我咽得下這口氣?”

茶室建在湖邊,零星的星光點綴在湖水裏,空氣裏夏天的氣息被暈染上了一層潮濕。

洛昙深将切好的茶點推到賀岳林面前,半開玩笑半正色地問:“這些年你經歷了什麽?”

賀岳林正在喝茶,聞言被嗆得咳了起來。

洛昙深懶得對他噓寒問暖,狀似冷漠地看着。

“你這話說得……”賀岳林用紙巾擦手與嘴,“我好端端的,除了吃喝玩樂,還能經歷什麽?”

“我記得你以前恣意張揚,從來不會委屈自己。”

“我現在也很任性妄為啊,哪裏委屈自己了?”

洛昙深十指交疊,“如果是以前的你,一定不會答應回國聯姻。我有意刁難,你也不會給我好臉色看。”

賀岳林笑彎了眼尾,“先回答你後面一個問題。你怎麽知道如果你耍橫,我不會給你好臉色看?”

“你這不是回答,是提問。”

“行行行,那就當是提問。”賀岳林說:“以前你也沒有故意為難過我吧?你就那麽确定,一被你刁難,我就會垮下臉?”

洛昙深挑起一邊眉。

“我不會。”賀岳林神情很自然,“對你,我向來很有耐心。”

洛昙深卻不大自在起來,端碗喝茶,別開視線,“是嗎?”

“你這樣漂亮可愛的小孩——先別急着瞪我,我是說你當年,十六七歲,怎麽就不是小孩了?”賀岳林接着道:“我想不動心都難,不過你那時還未成年,我不至于糟蹋到你身上去。”

洛昙深很輕地哼了一聲。

“現在回答前面一個問題。”賀岳林攤開手,“人,尤其是年輕人,想法每時每刻都在改變,不然閃婚閃離的人怎麽那麽多?不過我呢,已經經過深思熟慮。回國聯姻,一來是因為聯姻對象是你,我可以接受,二來我年紀大了,也漸漸想有一個伴兒。”

“你少來。”洛昙深說:“二十六歲也叫‘年紀大了’?”

“就算是我誇張了吧。但你不能否認,人不會永遠年輕,永遠二十歲。我不想到了四十歲、五十歲,突然覺得該有個伴兒,卻已經錯過了最佳人選。”

“所以對你來說,我是最佳人選?”

賀岳林道:“我認為‘最佳人選’這一說法對我們彼此來說都很合适。難道你有比我更滿意的人選?”

兩人隔着茶桌對視,彼此試探,冷靜,親昵,卻又疏離。

須臾,洛昙深突然笑了。

賀岳林輕松道:“想明白了?”

“我們是一類人。”洛昙深說:“你是這個意思吧?”

“你一直很聰明,我和你交流完全沒有障礙。”賀岳林端着茶碗,“很多人覺得愛情是一起生活的前提,但我認為,彼此認同才是。如果我們結婚,将來一定會過得很舒适。”

洛昙深嗤笑,“那倒是,畢竟都是冷血動物。”

“別這麽說你自己。”賀岳林道:“我們這算不算是達成共識了?”

洛昙深唇角略微繃緊,“給我一些時間。”

賀岳林了然,“你有‘感情債’需要處理?”

“我現在不是單身。”洛昙深并不隐瞞,“我有個小男朋友,起碼在他生日之前,我與你的交往不會超過朋友的範疇。”

“陪他過完生日,你就要甩掉他?”賀岳林看戲般道:“這個‘禮物’還真是別出心裁。”

洛昙深蹙眉。

“生氣了?”賀岳林支起下巴,不緊不慢道:“你對這個小男朋友用情不淺?”

洛昙深道:“我不想和你談論他。”

賀岳林卻說:“你的名字裏有一個‘深’字,但你與我一樣,都是無法給予深情的人。你用情太淺,而我不知深情為何物。所以,我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洛昙深喝着茶,默不作聲。

“倒是‘昙’這個字更适合你。”賀岳林又道:“你付出的感情只是昙花一現,盛放即凋零。”

“知道你是個藝術家。”洛昙深擺手,“但別在我這兒賣弄。”

賀岳林一笑,“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從湖畔的茶室離開,洛昙深在車裏坐了一會兒,才想起與單於蜚約好見面。

此時已經是夜裏十二點。

那個與日常工作無關的手機被他忘在車上,還因為之前開會而設置成了靜音,現下看到,發現單於蜚打了兩個電話來。

猶豫半分鐘,他撥了過去。

單於蜚的聲音傳來,與平時沒有兩樣,溫柔,平靜,包容。

“抱歉。”他甚至沒有解釋為什麽爽約,問:“你已經回去了吧?”

“嗯。”單於蜚說:“冰湯圓放得太久就不好吃了,我下次再給你做。”

洛昙深放下心來,“那你快休息,我這還有事。對了,上次不是說陪你過生日嗎?這都到夏天了,你想想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我帶你去。”

單於蜚說:“好。”

“那就這樣。”洛昙深挂斷電話,出了一會兒神,突然将單於蜚與賀岳林做了個比較。

面對突如其來的困境,賀岳林能夠給予他實實在在的協助,而單於蜚只能給他做一碗冰湯圓。

他捂住上半張臉,心裏有種無法解釋的空落。

同一時刻,已經在洛氏集團一樓大廳等了四個小時的單於蜚打開保溫壺和飯盒。

冰塊還沒有融化,冒着冷氣,但湯圓已經黏糊在一起了。

他将花生碎等配料與湯圓和在一起,草草攪拌幾下,舀進嘴裏。

冰湯圓放久了不好吃,但并非不能當做果腹的食物。

他知道洛昙深近來心情不好,又累,所以找同事換班,匆忙趕來送這份冰湯圓,不為別的,只希望洛昙深能高興一點。

換班只能換幾小時,他在餐廳忙到了八點才離開。

根本來不及吃晚飯。

這一碗沒有任何賣相的“過期”湯圓,成了他遲來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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