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冬天到了,原城落下第一場雪。
入夜,洛昙深收拾好三套正裝,與一些日常必需品,登上一架私人直升機。
直升機是單於蜚派來的,接他去明氏總部所在的皎城。
皎城與原城之間交通便利,有高鐵,也有航班。短短數月間,他已經記不清楚自己在兩座城市間往返過多少次。
單於蜚時不時就以各種名目将他叫去皎城,往往不是什麽重要的事。他匆匆出現在總裁辦公室,大多數時候不是為了解決工作上的問題,而是供單先生取樂。
偏偏他無法拒絕。
由于明氏能源的無污染項目已經開始運作,原城這邊的工作越來越忙,每次接到從皎城來的“召喚”,他要麽在跟人開會,要麽剛回到酒店,還未來得及歇下。
單於蜚不大占用他的工作時間,但對于壓榨他的休息時間,卻從不手軟。
而他本就沒有多少時間用于休息。
很多次,他剛剛離開辦公室,就連開好幾個小時的車去皎城。到了明氏總部,往往需要在車裏緩十來分鐘氣,才能打起精神,體面地出現在單於蜚面前。
單於蜚也很忙。最常見的情況是他被叫來,卻只能等上很久,等到疲倦得難以管理表情,單於蜚才姍姍來遲,欣賞他的失态,然後露出一絲笑意。
單於蜚那種看“玩物”的眼神讓他很受傷。
他隐隐覺得,單於蜚在向他暗示什麽,但他抓不到缰。
派直升機來接他,這還是頭一次。
明氏受邀參加在T國舉辦的新能源合作開發研讨會,能源子公司的兩位副總将帶團隊出席。
這事本來與他沒有關系,秦軒文卻早早告訴他,單先生會去,并且希望他也能以項目合作方的身份共同前往。
秦助理會說話,用的詞是“希望”,但遞到他面前的卻是寫着他名字的研讨會通行證。
這就是不容他拒絕的意思了。
他一面感到感激,一面又覺得失落。
如此高規格的國際會議,他身為闖蕩科技領域的創業者,自然是想參加的。而以“鳳皇”目前的資歷,根本拿不到入場券。
單於蜚這一舉動,顯然是幫了他一個大忙。
可他也明白,單於蜚不是真的想幫他,而是在行公事之餘,拿他解解悶兒。
洛氏和“鳳皇”衆人倒是因為他受到研讨會的邀請而頗為高興。
陳瓊宇提前給他訂好了機票和酒店,明天,他就将從剛下過第一場雪的原城直飛仍處在燦爛夏日中的T國。
但單於蜚卻要他去皎城。
直升機将城市的繁華抛下,一小時後,降落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屋頂停機坪。
秦軒文客氣道:“您的房間已經安排好了,請安心休息,明天中午之前,我會來接您去機場。”
面對秦軒文,他倒不至于像站在單於蜚面前那樣小心,問:“單先生呢?”
秦軒文別有深意地看着他。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容易使人産生聯想。
——此時是深夜,他被單先生接來酒店,出口的第一句話是“單先生呢”。簡直就像被包養的“金絲雀”問“金主”在哪裏,可否共度良宵。
而他與單於蜚之間,并不存在包養。
他自覺在脖子上系了一根繩子,主動将繩子的另一端交到單於蜚手上。
當年單於蜚是怎樣慣着他,他願意依樣……不,翻倍慣着單於蜚。
次日上午十一點,秦軒文果然來了。他來開後座的車門,在看到坐在車裏的人時,喉結輕輕一滑。
單於蜚一身高定西裝,正在看一份資料,頭也不擡,“進來。”
他原以為後座只有自己一個人,還想着在機場高速上打個盹兒,此時坐在單於蜚身邊,五官登時變得格外靈敏,只覺周圍全是單於蜚的氣息。
可實際上,單於蜚今天連慣用的香水都沒有塗。
車平緩前行,後座舒适而寬敞,坐兩個人根本不擁擠。
他虛虛靠着車門,背脊繃着,西裝熨帖地描摹出他身體的線條。
忽然,單於蜚從資料裏擡起目光,“洛先生,你這樣坐不累嗎?”
他腰部松了些勁,靠在腰枕上。
單於蜚低笑,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說公事,“除了能源企業,研讨會也邀請了部分科技公司——當然,都是行業翹楚。明天我有幾個會要開,你自己四處看看。‘鳳皇’既然要涅槃,在機會面前就不要太拘束。”
他點頭,覺得這話有些一語雙關的意思。
但單於蜚顯然不準備解釋,又将他晾在一旁。
他想找些話說,猶豫了半天,問:“那到了T國,我可以自己做安排?”
單於蜚看向他,好似正在汲取他的生動表情。
他被看得不自在,輕咳兩聲,摸了摸發熱的耳垂。
“你得跟着我。”單於蜚說,“通行證是明氏為你拿到的,你等于是明氏的人。”
“那你剛才還說明天我自己四處看看。”
“你四處看看——這本就在我的安排之中。”
他回看單於蜚,本來還想說多兩句,但一接觸到那種看“玩物”的目光,心裏就又酸又脹。
見他不做聲了,單於蜚又道:“晚宴你也要出席。你應該很适應那種場合吧?”
他“嗯”了一聲,轉頭看窗外乏善可陳的景色。
司機對後座的低語充耳不聞,秦軒文卻聽得豎起耳朵。
他無法不感到好奇。
早在明氏還在上一輩人的掌控之下時,他就陪在單先生身邊了,看着單先生從海外殺回原城,成為明氏的主宰。
單先生沉默冷清,對誰都沒有興趣,遇到任何事,都波瀾不驚。
——并非是裝出來的波瀾不驚,而是發自內心不在意。
捉弄人這種事簡直不可能發生在單先生身上。
而自從洛昙深出現,單先生就變了,好似一個不知玩樂為何物的人忽然找到了稱手的玩具。
剛才那樣的對話,其實毫無意義。
若放在以前,單先生也許一句都懶得接,但這回,不僅接了,還接得頗有興致。
他不由得在後視鏡裏看了看洛昙深。
洛昙深沒注意到自己正被秦軒文打量,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結在單於蜚身上。單於蜚有個輕微動作,他都忍不住偷瞄一眼。
下車時單於蜚沒等他,他跟在後面,刻意挺胸擡頭,在機場經過一面玻璃牆時,又覺得自己的姿勢相當可笑。
飛行五個小時,終于到了四季如夏的T國。
明氏能源的幾位高管已經在兩天前到達,入住主辦方安排的酒店,陳瓊宇給他訂的也是那座酒店,秦軒文卻告訴他,單先生另有安排。
車在海風裏飛馳,停在離研讨會會場有半小時車程的度假別墅區。
出發之前,他當真不知,将會和單於蜚住在同一棟別墅裏。
研讨會明天才正式開始,他總是睡眠不足,摒去那些不合時宜的想法,草草填飽肚子,就想回房間休息。
單於蜚不讓他如願,将他叫到別墅外的花藤下,問一些人工智能運用于能源領域的專業問題。
花藤周圍纏着數不清的小燈泡,他在光明中無處遁形,只得強打精神,坐下向單於蜚講解。
後來不知什麽時候,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來時,玻璃桌對面已經沒有人了,海水翻湧的震撼聲響近在耳邊。
半夜風涼,即便是T國這樣的地方,夜裏吹太久的海風仍會感到冷。他動了動發木的手腳,摁亮手機,才發現已是淩晨兩點。
單於蜚沒有叫醒他,将他扔在這裏。
他将手攏到嘴邊,呵了會兒熱氣,這才站起來,向別墅裏走去。
單於蜚沒有睡,站在窗邊,看着黑夜下的大海。
剛才洛昙深的反應實在是有趣,明明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還挺着腰杆回答他那些一拍腦門想出來的問題。
洛昙深也許根本沒意識到,問題本身就很扯淡。
燈光下,洛昙深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也不斷合攏,想打哈欠,但也許是因為覺得不雅,只得捂着嘴慢慢将倦氣吐出。
然後眼尾就變得又紅又潮。
長途飛行,他本來很累,但洛昙深這模樣幾乎将他的倦意都趕走了。
比濃茶與黑咖啡更管用。
他忍不住多捉弄洛昙深一會兒,直到這少爺話說一半,就趴倒在桌上。
他看了會兒,眼神漸冷,起身離開。
研讨會熱鬧非凡,洛昙深與部分科技企業的管理者交換了信息,甚至達成一項口頭協議,一整天下來受益匪淺。
這樣的“福利”,确實是單於蜚給予他的。
晚宴時,他穿着莊重的西裝,睿智靈活又不失貴氣地與旁人寒暄社交,忽感到一道視線停在自己身後,轉身就與單於蜚四目相對。
“少爺。”單於蜚這麽叫他。
他條件反射皺起眉。
“不喜歡這個稱呼?”單於蜚不緊不慢地說:“我以前怎麽叫你?”
這問題讓他無從回答。
最初,單於蜚像旁人一樣叫他“洛先生”,在一起後,交流直接省略了稱呼。
“那你怎麽叫我?”單於蜚又道:“答應幫我想起來,你總不能一問三不知吧?”
他握着酒杯,“弟弟”二字近在唇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這樣甜蜜的稱呼,他不想在單於蜚輕視的目光中說出來。
“寶貝兒。”最後,他輕聲說。
單於蜚發出一聲輕笑,在他耳邊道:“像你這樣的少爺能說出來的話。”
他心髒都抓緊了,再怎麽遲鈍也聽得出潛臺詞——你這樣的少爺,輕浮,虛僞,熱衷玩弄感情。
一直忍耐着的委屈與酸澀一下子湧了起來,肢體動作快過意識,當他反應過來時,已經扯住了單於蜚的西裝衣擺,眼中浮上酒色,抿着的唇顫得厲害。
“不是。”
單於蜚看了他一會兒,将他的手拍開,像昨天夜裏一般,再次将他丢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