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韓訓,曾經也是冷眼旁觀者之中的一員。
他對視頻短片不感興趣, 他只會關注最佳電影、最佳導演, 然後慢慢去看那些獲獎的電影,充實他無聊無趣的生活。
一個不知名導演的死, 讓他點開了《無效救援》這部短片。
短短的11分鐘,《無效救援》展現了一個宏大而完整的世界, 裏面充斥着冷漠麻木的第三者視角,而演員們穿着科技感十足的未來作戰服, 對同伴說道:你記得幫我把芯片帶回去, 裏面有我的這兩年攢下來的全部資産,便宜你了。
但是, 他們無人生還,鏡頭裏只剩一朵野花,頑強的生長在廢墟的泥地裏,開出粉色的花朵。
韓訓看完那部短片,重新翻找出吳建安的獲獎感言。
他在臺上毫無形象的留着熱淚,說道:“這本該是一部長達2小時的科幻電影,是我辜負了所有人的期望,只能讓它以這種形式出現在觀衆面前, 我是一個無能的人,甚至不能叫做導演。”
泣不成聲的話語裏, 不是欣喜,全是自責。
配上他自殺的消息,只會令人唏噓電影界的殘酷。
好故事得不到重視, 沒有流量明星,沒有雄厚的資本,一些電影連出現在觀衆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但是,終于見到了《無效救援》的完整劇本之後,韓訓覺得它不是一個應該獻給觀衆的故事。
它是一個獻給死亡的故事。
一整晚,韓訓的心都處于死亡的冷漠凝視之中。
電影的名字雖然叫救援,通篇都寫滿了絕望的氣息,三十六人的隊伍,一個接一個的赴死,最後換出來的,并不是希望。
用無數生命挖掘出來的道路,帶來的不一定就是光明而偉大的前程,他們卻義無反顧,說着可笑的幻想,開着黑色幽默的玩笑,等待着命運的無情嘲諷。
修改這部劇本,對韓訓來說過于困難。
因為它慘,太慘了。
韓訓的劇本不會寫這麽慘烈的故事,死亡直白的擺在脆弱的人類面前,無法回避,接連的意外撲滅希望的火苗,他作為觀看者,都恐懼下一幕會不會是寫下死亡全劇終的白底黑字。
這樣的故事沒法讓人類更加堅強,只會讓人更加痛苦。
他理解之前四位編劇拒絕接手的原因,這種故事就算拍出來,也不可能受歡迎。
沒有觀衆願意去電影院痛哭流涕。
生活已經如此辛苦,為什麽還要在別人的故事裏找不痛快。
如果要他随意修改,那也很容易。
但經過他修改的劇本,就不叫《曠世救援》了,而叫《衆志成城萬衆一心大中國好兄弟面對困難不放棄》。
韓訓只會寫故事,不會改故事。
他伸了一個懶腰,腦子裏有無數個念頭冒出來,卻不敢下手。
他下手,這劇本就變了。
已經充分了解了劇本內容,韓訓決定先睡覺再考慮怎麽回複吳建安。
他不是适合這部劇本的編劇,也許找找其他人更好。
比如專職寫悲劇的編劇?
哪怕他不認識,文老、劉制片一定認識。
韓訓腦子裏胡思亂想,一轉身,發現徐思淼躺在自己床上玩手機。
他皺起眉,低聲問道:“你怎麽在這兒?”
徐思淼瞥了他一眼,打了個哈欠說道:“我一開始就在這兒。”
韓訓一路捏着劇本沉思,連自己進房間都沒法得到他一個眼神。
徐思淼本來應該憤怒的在韓訓面前反複橫跳,吸引他注意,但是徐思淼看着他沉思的背影,又不舍得。
分居好久的徐思淼,開始懷念這樣全副身心投入在劇本裏的韓訓。
專注、單純,連偶爾伸手煩惱撓短發的模樣都那麽可愛。
于是,徐思淼癡迷于韓訓的背影,伸手輕摸遠處韓訓,擺拍出無數照片,在他床上等了整整四個小時,這人終于回神了。
徐思淼挺困的,他抓着韓訓的被子裹了裹,說道:“寶貝,這都兩點了,我們快睡吧。”
這姿勢、這動作,露出一雙無辜的狗眼,好像自己就是一個軟萌的可人兒了。
韓訓冷笑一聲,問道:“徐總想睡這兒?”
徐思淼眨着眼睛,面帶微笑,特別乖巧可愛惹人憐的點頭。
韓訓雙手抱在胸前,說道:“那你脫了讓我驗驗貨。”
徐思淼一愣,這種要求太熟悉了,仿佛回到了他們一開始的時候,韓訓回應他的調戲。
那時候的韓訓超級溫柔,還會在驗貨的時候,故意過來挑起徐思淼的下巴,露出一個戲谑的笑容:也沒我想象的大。
從容淡定,是他最熟悉的韓訓。
徐思淼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翻身坐起來,非常配合的伸手摸上衣扣,“既然是你的要求,我肯定要滿足你,待會不要尖叫哦,寶貝——”
然而,扣子解開三顆還沒脫,劈頭蓋臉的床被蓋住了他的騷包。
韓訓拿着劇本往外走,一點兒也不留情。
徐思淼愣了,說好的動口不動手大家一生好朋友,怎麽就變了!
“韓訓!”徐思淼衣襟大敞,扯開蒙頭的背面,赤着腳就追過去,“你去哪兒,我警告你不準去酒吧,那種地方——”
還沒說完,韓訓一個眼神冷漠的看過來。
天不怕地不怕的徐思淼,忽然怕起了韓訓,他變臉特快,溫柔笑着說:“那種地方又冷,東西又不好吃,去了容易感冒發燒影響你創作。”
韓訓的火氣,以前可以靠徐思淼的顏值擺平。
現在,不管用了。
韓訓打開房門,說道:“太晚了,我改天再去酒吧。既然徐總喜歡這間房,那我換一間,徐總你自己在這兒慢慢騷吧。”
然後關門,特別幹淨利落。
徐思淼:……
騷?
他騷?
徐思淼一頭霧水,不就是脫個衣服口頭爽爽嗎,玩了多少次了,韓訓這就嫌他騷了?
看劇本看得太晚,韓訓沒睡好。
《曠世救援》不是受歡迎的劇本,但是臺詞和場景設置很有張力。
那種穿透了文字承載能力的句子,能夠讓讀過劇本的人,清晰想象出畫面悲慘,從未更加深刻的體會到這場救援的徒勞。
早上十點,韓訓躺在床上根本不想起床,他在《曠世救援》的死亡循環裏出不去了,血腥的氣味逐漸彌漫全身,連床被都是冰冷的,讓他回想起曾經。
曾經,他親身體會過掙紮無望的死亡,以至于到現在,他都避免去接觸那些刻寫死亡的句子。
人死燈滅,悲傷的情緒溢滿韓訓的靈魂,整個身體都空蕩蕩起來,只能蜷縮成一團,減少熱量的逸散。
《曠世救援》在悲情方面感染力十足,更加證明了,這不是适合韓訓的東西,只會讓他情緒低落,狀态糟糕。
一個沉浸在悲傷裏的編劇,能寫出什麽樣的東西?
韓訓仔細想了想,忽然自嘲的笑出聲。
換成他,一定寫一出啞劇,利用主角掙紮求生的呆傻,展現出人生悲喜交加的黑色幽默感。
忽然,酒店房間門發出了輕微的開門機械聲,伴随着門鎖咔咔咔的回轉,有人打開了房門。
即使韓訓非常不想起床,也立刻警覺的翻身做好防備姿态。
結果一擡眼,發現身穿粉色襯衫,襯托出一身健康麥色皮膚的徐思淼,推着銀亮的餐車進來。
“吵醒你了?”徐思淼無辜的語氣,假裝不知道自己動靜有多大。
他溫柔的說道:“這個時間剛好早飯午飯一起吃,來嘗嘗剛做的紅酒炖牛舌。”
韓訓覺得無比詭異,這人是被奪舍魂穿了嗎?做事這麽……令人想翻白眼。
于是,韓訓順應內心,給了徐思淼一個嫌棄的眼神。
徐思淼不但不跳腳,還保持着那副優雅的紳士态度,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韓訓下床,看了看餐車上的六道熱菜,無一不是裝點精致,賣相一流。
他問道:“徐總親自做的早餐?”
“是我親自監工大廚做的早餐。”徐思淼面色得意的說實話,“不過,如果你想吃我親自做的飯,我下次可以試試。”
韓訓吃着大廚的美味佳肴,不屑的說:“徐總會做什麽?黑暗料理?”
“你這可就是小看我了。”徐思淼指尖輕點餐車,“我做的飯,怎麽也該叫灰色料理吧。”
那就是不會做。韓訓了然的眼神,透出一絲嗤笑。
徐思淼當然看得懂,他驕傲的笑着說:“我有錢啊,為什麽要自己做飯。”
來了,有錢人的自信。
韓訓低着頭填飽肚子,換好衣服拿上劇本就要出門。
徐思淼默認韓訓吃了他(監工大廚)做的飯,就是和好信號,心情輕松許多。
他勾起笑容問道:“你去哪兒,我送你。”
“不用,我坐不慣你的豪車。”韓訓直接拒絕。
然而徐思淼完全沒有遭受打擊,繼續心情愉快的問道:“是去見吳建安嗎?他和劇組的人住在張家口的小旅館裏,你最好約他去附近環境好一點兒的咖啡館聊劇本。”
韓訓沒理會他的絮絮叨叨,開門就走。
徐思淼揚聲喊道:“honey,晚上想吃火鍋還是烤全羊,我來接你!”
“接我做什麽?”韓訓笑意惡劣的回頭看他,“我晚上有約會,要去泡吧約炮很忙的。”
說完關門,行雲流水,不給徐思淼反駁機會。
徐思淼差點把餐車掀翻,飯也吃了,這個家夥居然還沒消氣呢!
韓訓和吳建安約在小旅館外面的茶餐廳。
他不是拐彎抹角的人,直接問道:“吳導,你喜歡的是《曠世救援》這個劇本,還是高票房電影?”
吳建安能夠收到韓訓的邀約,自然非常高興,他說:“我喜歡的當然是《曠世救援》,票房這種東西,不是我拍攝電影的目标。”
純粹的理想主義者,并不願意迎合金錢為主導的市場。
然而資本浮躁且真實,包括所有的觀衆,都會沖着知名導演、編劇、演員和溫馨帥氣的故事,走進電影院。
《曠世救援》沒有任何吸引資本的能力。
它只吸引到了,從黃泉路上歸來,不希望有人為破碎的電影夢想放棄生命的韓訓。
吳建安很傻,在韓訓眼裏,《曠世救援》根本不是值得一條性命的劇本,然而,他卻無法忽視一個理想主義者最後的掙紮。
韓訓說:“昨晚我看完了劇本,如果我要改它,《曠世救援》就會完全成為我的風格,充斥着笑點、冷幽默,雖然有一點點的悲傷的過程,但是最終的結局肯定是俗套的英雄歸來大團圓,因為我從來不寫悲劇,觀衆也不喜歡悲劇。”
既然打算嘗試,韓訓自然要說明情況。
沒想到,吳建安沒有一點兒反駁的意思,點點頭腼腆的笑着,說道:“可以,韓老師怎麽改都可以,我沒有意見。”
韓訓知道他急切的希望自己接下劇本,然而,韓訓卻無情敲醒這個單純的男人。
他說:“我想征求的不僅是吳導你的意見,更重要的是編劇鄒春生的意見。即使是中途撂挑子的編劇,也不會願意見到自己的劇本被我改的面目全非。吳導你知道的,我是一個身上有著作權的官司的編劇,我非常清楚進行這樣的修改之後,鄒老師就有充足的理由起訴我,給我帶來更多麻煩。”
吳建安忽然慌亂的解釋,“春生不會起訴韓老師,其實我昨天沒好意思告訴您,他很喜歡老師您的劇本,他也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編劇,只是他沒有辦法繼續改劇本了。我也……”
他頓了頓說,“我也不能強迫他繼續改下去。”
劇本有難度,跨度時間太長,拖垮編劇的自信是常有的事情。
韓訓并不打算責怪鄒春生中途撤出,只是實事求是的說:“我接手這個劇本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要親自見見鄒春生。修改他的劇本,我必須要征得他的首肯,有必要的話,我還會和他簽署協議,保證劇本的修改是經過了他的同意,得到了認可的。”
吳建安頓時臉色很難看,猶猶豫豫的說:“韓老師,他可能……不太方便。”
韓訓皺起眉,“怎麽了?”
吳建安雙手緊緊的握在一起,痛苦的說道:“鄒春生檢查出了淋巴癌,正在住院治療。”
大概過了兩天,韓訓才見到鄒春生。
他跟着吳建安走進聯合醫院住院部,剛到十一樓,就能看到走廊上的加床住滿了病人。
整層醫院都充斥着吵雜的咳嗽和對話,嗡嗡嗡的聲響,完全不像适合病人安靜休息的地方,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憔悴。
吳建安熟門熟路的帶着韓訓走進病房,一進去就能聽到聲響複古的音樂,病房裏唯一的挂壁小電視,播放着百看不厭的西游記。
鄒春生手上插着留置針,正在輸液。
他閉着眼睛,平靜的呼吸着,臉頰出現不少小片的青紫色,頭發一茬茬的立在頭上,已經被剃得差不多了。
同病房的家屬進來了,和吳建安親切的說道:“你待會看着他的液體,快要輸完了,之前他輸液睡着了,護士又沒來,我回來一看血都倒流出來把針堵了,才重新換了針。你們當家屬的上點兒心,剛做了化療的人,要好好照顧他。”
“謝謝,好的,謝謝了。”吳建安對病人家屬充滿感激,緊張的擡頭看了看輸液瓶,才出聲喊道,“春生,春生。”
鄒春生眼神茫然的醒過來,見了吳建安之後,麻木的臉上出現了虛弱的笑意。
“吳導你怎麽來了?電影拍得怎麽樣,順利嗎?”
吳建安幫他把床搖起來,讓他靠着,撒謊說道:“順利順利,你別擔心。”
鄒春生說話思維有些遲緩的說:“我記得後面有個場景,你說要改改,我想了好久,覺得改了容易斷層,和前面的銜接不上,還有啊……”
這也是一個說起劇本停不下來的人。
吳建安打斷他說道:“你別想了,好好養病,我們找到了改劇本的編劇,而且你肯定想不到他是誰!”
說完,他看向韓訓。
“韓老師,韓訓。春生,我們請到了韓老師給我們改劇本!”
鄒春生以為吳建安在說安慰他的話,但是他一擡眼,定神看清了随着吳建安來到的陌生人。
一副出類拔萃的好相貌,他在新聞報刊八卦雜志網絡水區裏見過無數遍。
他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掀開被子要站起來。
“韓老師,韓老師你好,我、我叫鄒春生,是個編劇。”
鄒春生和韓訓想象的不一樣,他瘦骨如柴的臉上滿是笑容,即使渾身透着病患的虛弱氣勢,說話也充滿了朝氣,不像寫出《曠世救援》這種悲劇的人。
他們坐在吵雜的病房裏,伴着《西游記》的經典音樂讨論劇本。
韓訓将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鄒春生和吳建安的态度一模一樣。
好,太好了,都聽韓老師的!
兩個人連表情都很相似,韓訓一度覺得他們可能有血緣關系。
在充分得到了原著編劇的認可,韓訓心裏對《曠世救援》的修改也有了眉目。
臨走了,他仍舊問道:“為什麽你會寫一部純粹的悲劇?”
無論是搬上熒幕,還是實現編劇夢,都是喜劇更受歡迎。
鄒春生尴尬的哈哈大笑,說道:“韓老師,我本意是寫一部宏大悲怆慘烈得發人深省的科幻劇本,結果實力太差,寫出來,只剩下慘了。”
即使在病中,鄒春生的态度也格外認真,他說:“所以我希望韓老師能救救這部電影,讓它除了慘,存在得更有意義一些。”
意義。
韓訓一直在尋找劇本創作的意義,逗人發笑,帶來歡樂,激人奮進,賺錢牟利都是意義。
可是《曠世救援》不一樣。
他原本以為,原著編劇憤世嫉俗,将天下所有徒勞掙紮寫進劇本,就是為了上帝視角嘲笑衆生如蝼蟻,蚍蜉撼大樹。
然而走出醫院,他只覺得沉重。
鄒春生想寫的劇本,是絕境中堅定信念的希望,可是随着劇情的發展,他無法掌控心頭的悲觀,才導致整個故事如同撞向冰山的巨輪無法逆轉的透着悲慘。
他不相信人類可以戰勝宿命,又祈求人類可以堅強求生。
矛盾的想法,令他遵從內心,創作了一部慘到極致的悲劇,完全忘記套上喜劇的殼子。
要改成樂觀的主旋律電影很容易,要保留鄒春生的矛盾與掙紮很難。
韓訓計劃中的《曠世救援》,應該是完完全全屬于鄒春生的劇本,如同鄒春生眼神閃亮說的那樣——生命美好而珍貴,當主角們選擇放棄如此珍貴美好的生命時,去守護更加遙遠的美好未來,不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嗎。
主角們不是莽撞的執行者,而是一群無名英雄。
所以,他想将這個走偏了道路的故事推回正軌。
讓它充滿希望,煥發生機。
徐思淼在聯合醫院門口等了一下午,等到了依然是沉思的韓訓。
他潇灑帥氣的站在韓訓面前,雙手食指中指并攏,其他手指捏起,在韓訓眼前晃了晃,說道:“大編劇,猜猜我給你準備了什麽驚喜?”
韓訓從滿是病患的醫院出來,一見到徐思淼,心情就變得極差。
他沒有心情去應付徐思淼心血來潮的戲弄,連眼前這雙晃來晃去的手指都覺得礙眼。
于是,他直視徐思淼期待的眼神,無情的說道:“我想好好改劇本,徐思淼,你不要再煩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