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所有人都對韓訓充滿謎之信任。
可韓訓卻忙得焦頭爛額,為了修改出合适的劇本, 簡直頭禿。
暢銷電影的要素, 《曠世救援》一個都沒有。
沒有英雄沒有愛情,只有視線麻木的堅定前行, 全部犧牲只為了一個虛無缥缈的希望。
而這個希望,在劇本裏留有暗線, 最後救出來的科學家,仍舊無法拯救這個世界。
設備全毀, 助手犧牲, 智腦儲存的數據需要複雜的識別程序去調用。
一個人的知識和力量,根本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
《曠世救援》的角色沒有超能力、迷魂術, 只是普普通通的人類,有着單純且執着的靈魂。
荒誕又現實的慘劇,告訴全世界,你們等待的未來,最終是一場笑話。
韓訓改動每一個情節,每一句臺詞都要再三斟酌,下筆無比猶豫,甚至覺得吳建安的11分鐘剪輯, 才是這部劇本的靈魂。
可能這樣的悲劇,叫《無效救援》更準确。
希望、未來、生命都不再重要, 在無情的災難面前,人類的掙紮全是徒勞。
主角團集體死亡,換回的是另一種絕望, 連韓訓都無法擺脫劇本帶來的壓力,整個人從上到下都恍恍惚惚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後來,韓訓選擇了一種輕松的方式。
改一幕慘烈悲劇,看一段網上的搞笑短視頻。
情緒在大悲大喜之中來回切換,總算将心口沉重的惶恐蓋了過去。
鄒春生是一個有潛力的編劇,如果不是他病了,也許這個劇本讓他來修改更加合适,沒有比原作者更清楚分寸和輕重,韓訓都只能反複揣度鄒春生的意思,盡量将劇本保持在正确的軌道上。
鄒春生想要表達生命的可貴,接連的死亡卻只能讓人感到害怕。
韓訓花了大量的時間,終于給了《曠世救援》一個溫暖的框架。
整個劇本已經不是最初那樣充斥着死亡和黑暗的樣子。
故事,還是那個不計代價,為渺茫希望前進的故事,可裏面每一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生,或者死,他們的存在都會喚醒人性中被堅冰包裹的溫暖。
韓訓很喜歡《無效救援》原版結尾中廢土之上長出的粉色花朵。
那是代表無情的自然,孕育一切,摧毀一切的随心所欲。
但是,在他改寫的《曠世救援》裏,特地寫了一朵紅色的月季花。
嫣紅的花朵,和市面上代表浪漫愛情的“玫瑰”一樣綻放,正如辛德勒的名單裏唯一的紅衣,深綠軍裝上唯一的紅旗。
只是這一抹濃重的色彩,能夠讓人在悲怆之中,感受到活着的幸運與美好。
從死亡深淵底層脫離的韓訓一身輕松。
他從頭到尾看着自己修改完成的劇本,靈魂和刑滿釋放似的,充斥着想要分享的叫嚣。
于是,韓訓打電話和吳建安約好時間,要帶着自己的新劇本要去見鄒春生。
沒想到,鄒春生轉院了。
就在韓訓探望他之後的第二天,鄒春生從綜合型二甲醫院,轉入了三甲腫瘤醫院。
吳建安在醫院門口等到了韓訓,興奮的說道:“徐總知道春生的情況之後,幫忙聯系了腫瘤醫院,請了專家會診,而且還給春生申請了單人病房,現在治療條件和環境都好多了,人都精神了起來,前兩天還有閑心動手寫詩。韓老師,太感謝你了。”
韓訓沒想到徐思淼會做這種慈善。
他對此一無所知,更不可能厚臉皮的接受謝意。
韓訓說:“徐總做的善事,你去感謝他,不關我的事。”
吳建安腼腆的笑着點頭,并不知道兩個人處于冷戰狀态,單純的認為韓訓不好意思公開自己和徐思淼的關系。
于是,他笑着答應:“是的,是的,我感謝徐總,也感謝韓老師,你們都是春生的大恩人!”
對待恩人,吳建安的熱情令人難以消受,一路上,他都喜氣洋洋的,誇獎着腫瘤醫院的醫療條件,從醫生到食堂阿姨,統統都收到了他發送的匿名好人卡。
對韓訓來說,新醫院的硬件條件确實好很多。
走廊幹淨空曠,窗明幾淨,非常安靜。
走進病房,一眼見到鄒春生靠在床上看書。
那是汪國真的詩集,淺淡的背頁清楚的印着“沒有比人更高的山,沒有比腳更長的路”。
“韓老師。”見他們來了,鄒春生放下書,笑着掀開被子,要起身。
吳建安緊張的迎上去,說道:“躺下躺下,你剛好幾天,多休息休息,說不定就能早點出院了。”
他的話完全是安慰,鄒春生消瘦的臉色卻露出一絲笑。
“能早點出院就好了。”他說着,坐了回去,依靠在床上,連日的化療令他更加的憔悴,但是精神不錯。
單人病房安靜且整潔,韓訓再也不用在吵雜的背景音樂和聊天說笑裏讨論劇本。
這一次,他的音量可以放低一些,仔細說了說自己對《曠世救援》的改動,然後将劇本留給鄒春生慢慢看。
韓訓說:“你有任何問題或者思考,都可以立刻聯系我。這只是一版初稿,很多細節的還沒來得及深挖。我盡量保留了你想要表達的畫面,但是可能會有疏漏,你想加什麽,告訴我就行,我們再一起商量。”
這可能是韓訓這輩子對外人最寬容的時刻,他寫出來的劇本,無論是導演還是演員,不管是什麽咖位大佬,只要不能說服他,韓訓是絕對不會改動任何一個字,連好臉色都不會給對方。
現在,他願意聽鄒春生的意見。
因為《曠世救援》本就該是鄒春生的劇本,他只做了一點兒微不足道的修改。
鄒春生接過劇本,激動的點頭,他迫不及待的翻開韓訓的修改版,沉浸在嶄新的故事世界中。
他不過翻了幾頁,忽然就重新擡頭,神情恍惚的看着韓訓。
韓訓皺了皺眉,他确實對開頭進行了大量修改,看鄒春生這表情,應該是對開篇不太滿意。
于是他柔聲問道:“怎麽了?你有意見的話直接說,今天時間還早,我們可以慢慢讨論。”
鄒春生搖了搖頭,只覺一陣怔忡,“沒有不對,很好,韓老師改的太好了。只是這一個開頭,我好像看到了想象中的浮空城市,而且這些臺詞,比我原版的更成熟,這才是符合一位四十歲軍人的樣子!”
長達五年的等待計時清零,一切要從最基礎的劇本重新開始,鄒春生像煥發了新的生機,興奮的談論着韓訓筆下的每一個場景。
那是鄒春生設計的場景,卻在韓訓的修改下變得合情合理。
他甚至能夠想象到——一群普通而平凡的軍人,紀律性十足的奔赴沙場,無問歸期。
也許是他太激動,鄒春生的說話腔調,都會随着不同的人物發生改變。
韓訓第一次見到講話講得臉頰緋紅的病人,喝了幾大杯水,都止不住他口幹舌燥繼續說下去的沖動。
臨走了,鄒春生顯得依依不舍,目光期待的說道:“韓老師有空的話,我們就來聊聊劇本,不聊《曠世救援》我們聊其他的。”
能夠得到原作編劇的認可。
韓訓終于從自我折磨裏解放出來,悲劇變成大圓滿固然可惜,但是鄒春生的興奮不是作假,他心裏好受許多。
他與吳建安道別,悠閑的沿着醫院外的街道行走,沒有打算打車回酒店。
整天關在房間裏,韓訓很久沒有感受過街道上人流攢動的熱鬧。
街道旁邊車流不息,沿途都是窄小的路燈燈箱,一些治療不孕不育、美容整形的小廣告占據了整條街道,再往前走,他居然還能看到《我不想上班》的宣傳海報,孤零零的貼在無人問津的燈箱裏,右上角還微微卷邊,一看就是燈箱的維護人懶得将它拆下來。
韓訓覺得很有意思。
漫無目的的行走,放松了他緊繃許久的神經。
寫劇本是一件幸福又辛苦的事情,而改劇本完全是對靈魂的拷問和折磨。
現在,《曠世救援》給他的折磨,暫時告一段落,只要稍稍修正一下細節,等待鄒春生的新建議,這部劇本就能很快完成。
受不受歡迎,票房高不高,與他沒有關系。
韓訓只是喜歡這樣一個劇本,不希望吳建安和鄒春生因為一個悲劇故事成為新的悲劇,而努力進行的一次修行。
僅此而已。
韓訓從黃昏走到夜晚,道路兩旁的燈光都亮了起來,籠罩着昏黃溫暖的光。
他走到一個巨大無比的牌坊街外面,發現了一條複古的風情商業街。
街道兩旁都是低矮的兩層樓閣,地面鑲嵌着石板,仿佛一塊城市淨土。
只可惜,前來散步的人太多。
他信馬由缰的随意走進去,挑了一家順眼的店面坐下。
這似乎是一家邀請了駐唱的水吧,順便提供了晚間茶點,供客人消磨時間。
韓訓靠在雕花窗沿,轉頭遙望店中央小舞臺上自彈自唱的駐唱少年。
他仰着纖細的脖頸,輕聲唱着低調婉轉的樂曲,骨節分明的手指清撥吉他銀弦,一身幹淨的襯衫牛仔褲裝扮,十分惹人喜愛。
韓訓點了一杯橙汁,一盤華夫餅,邊吃邊聽。
少年手轉弦音,又開始唱一首浪漫的情歌,引得店裏的客人熱烈鼓掌。
華夫餅快吃完的時候,韓訓面前來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店內燈光昏暗,唯一明亮的地方,只有臺上的駐唱。
韓訓以為是尋找同伴的客人,在他身邊稍作停留,然而,這個人卻輕聲問道:“請問這裏有人嗎?”
這種拼桌的對話,韓訓聽過無數次,店裏生意挺好,但不至于需要搶他的窗邊角落座位。
他正想随便指一指靠近舞臺中間的空桌,打發人走,可一擡頭,愣了。
“有人?”男人神情困惑的問道。
“不……沒人。”
然後,男人就坐下了。
視線一旦平視,以為自己出現幻覺的韓訓,确定這人就是徐思淼。
他的發梢修理得整整齊齊,襯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外面穿了一件豎條紋的毛衣,手腕幹幹淨淨,沒有昂貴的手表作為點綴,平時閃瞎人眼的鑽石袖扣也不複存在,樸素得不像本人。
徐思淼坐了下來,招來了服務生,他要的東西,然後看向唱歌的舞臺,仿佛只是一個拼桌的陌生人,無聊等待食物的間隙,聽聽音樂打發時間。
在察覺到韓訓狐疑的視線之後,徐思淼回過頭來,歉意的說道:“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就換一桌,只不過那邊的空桌離音響太近,有點兒吵。”
理由找的很充分,韓訓不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
但是徐思淼沒有一上來就說honey、寶貝,陰陽怪氣的質問,韓訓心中的定時炸彈安安靜靜,沒有引爆。
“不介意。”
說完,韓訓不再看他,轉頭看向舞臺彈奏吉他的駐唱少年。
而徐思淼也轉過頭,專注的欣賞輕柔的歌聲。
兩個人無比沉默,坐在這一桌只是因為人海偶遇。
直到韓訓吃飽喝足準備走人,徐思淼才站起來,對他伸出右手,說道:“朋友,我覺得萍水相逢,還是應該認識一下。你好,我叫丹尼爾。”
“哦,你好。”韓訓不知道他又在演哪一套戲,并沒有回握,“這個名字好像很耳熟。”
“嗯。”徐思淼勾起淡淡笑意,“這是一個大衆化的名字,十個男人的英文名裏面有九個都叫丹尼爾。”
“原來是這樣。”韓訓點點頭,“下次再聊吧,丹尼爾。”
說完,他潇灑離開,回酒店改劇本。
接下來的日子,韓訓閉門不出,将《曠世救援》完完整整的理順之後,交給鄒春生定稿。
這位原作編劇對韓訓的評價,永遠是好好好,就這麽寫,沒有半點兒異議。
劇本确定好了,劇組複工特別快。
這次的《曠世救援》劇組,四處都喜氣洋洋的,留下來的工作人員,看韓訓的眼神像是在看救世主。
有顏有才有資本,一己之力拯救了這個差點夭折的項目,堪稱《曠世救援》的世紀救援。
而且,韓訓一來,劇組都能吃上三葷一素再加湯了!
誰能不感激!
工作人員們在午飯時間捧着盒飯擠在一起感天動地。
“我哭了,這是什麽質的飛躍。”
“感覺自己好像一夜暴富,傍上了大款!”
“為什麽同樣是盒飯,這一次的就能這麽好吃!”
“我們好像逃難過來的啊哈哈哈。”
“我們确實是逃難過來的哈哈哈!”
身為窮慣了的劇組一份子,大家精神狀态極佳,看韓訓的眼神像是在看移動的人民幣,每一個人都笑容滿面的打招呼“韓老師好”“韓老師辛苦了”,特別熱情特別真切!
在他們心裏,韓訓就跟神仙一樣,怎麽吹都不為過。
“韓老師一支筆就能化腐朽為神奇,畫條龍點上睛都能飛天遁地,為所欲為!”
那是神筆馬良。
“韓老師舌戰群儒,技壓七俠才保住了《綠林好漢》的神奇設定,要不然怎麽會有這種經典劇的誕生!”
那是諸葛亮。
“韓老師外貌俊美,皮膚白皙吹彈可破,連頭發都這麽茂密烏黑,不知道要做什麽保養才能跟他一樣。”
請去問賣護膚品的網紅。
韓訓算是知道網上的不靠譜猜測是怎麽來的了,原來是人民群衆真實的腦回路。
他還以為是網絡專職水軍,故意編些天馬行空的話奪人眼球,沒想到,連劇組的人都這麽不靠譜的亂吹亂捧,簡直把他當成神仙。
他走到哪裏都能聽到竊竊私語,飄過來的話裏總含有“韓老師”的關鍵詞。
工作人員見他遠遠的過來又是一聲驚呼,面帶喜色喊道:“韓老師好!”
搞得方圓二十米,所有人都對他行注目禮。
聽多了,韓訓還以為自己的是光榮的人民教師,劇組裏全是他帶出來的學生。
好在,工作人員休息時候閑聊歸閑聊,工作格外認真。
整個攝影棚都挂滿了綠幕,99%的場景都要在一片綠中完成。
韓訓第一次看這種拍攝,滿眼的綠綠綠,感覺頭痛。
演員選角還不錯,能吃苦,肯鑽研。
即使因為修改了劇本,很多鏡頭白拍了,但是讓他們重來一遍,也沒有怨言。
畢竟,有怨言的成員早就跑了,剩下的人都帶着執念,想要看着這部宏大的作品,完成的樣子。
科幻的拍攝全靠演員想象力,眼前一片綠幕,要憑空看到浩渺星空,瘡痍大地,坍塌的樓宇和飛禽走獸。
所以,對《曠世救援》倆說最困難的部分,不是拍攝,而是後期特效。
五年以來挑挑選選的“最新”特效技術,已經有點粗糙過時,達不到當今電影對畫面要求。
《曠世救援》必須要換特效公司,但是卻找不到合适的。
這件事與韓訓毫無關系,可制片人謝成業仍舊義無反顧的找到什麽都會的韓老師商量。
他說:“我們找過很多家公司看過效果,但是都不太好,或者……太貴。”
哪怕有了羅斯投資和安格斯影視的支持,謝制片仍舊不敢大張旗鼓。
便宜沒好貨,可貴也不一定好,國內的特效公司給出的樣品短片都不錯,然而能不能完成長達2小時的長篇特效,是一個未知數。
他想聽聽專家的意見。
韓訓哪兒是什麽專家,他兩輩子加起來都沒拍全程眼冒綠光的綠幕電影。
然而,全劇組都看着他,眼神裏滿是信任和期待,就等他發話。
好像韓訓是大羅金仙,精通法術,伸手就能從口袋裏變出一個物美價廉的特效公司,分分鐘給《曠世救援》做出世界一流的特效。
“……我去問問。”
韓訓不忍心拒絕一群對他抱有單純期待的家夥,畢竟他是能夠呼風喚雨、起死回生、點石成金、大變活人的韓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