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韓訓平時寫寫劇本、看看電影就能活得很惬意。
他坐在沙發上開着電腦文檔,回顧自己最喜歡的電影, 耳邊滿是激昂的音樂, 然而腦子一片空白,沒有半點靈感。
明明之前, 他的生活也是這麽過的,韓訓卻找不到熟悉的樂趣。
他把一切歸結為悲劇後遺症。
這很正常, 寫喜劇就會沉浸在歡快的氣氛中,做什麽都很開心, 寫悲劇自然會出現無法脫離低沉心情的狀态。
自我安慰和開解能力一流的韓訓, 閑得無聊,任由電視播放着電影, 在別墅裏随便亂逛。
挂有全家福的主卧是他住的,隔壁次卧是徐思淼住的。
韓訓打開徐思淼的房門,單調的家居擺設裏面根本沒有徐思淼生活過的痕跡,書桌空蕩蕩的,只有衣櫃挂有幾件襯衫西裝。
無論徐思淼住哪兒,都是這種随時能夠撤離的生活姿态。
韓訓在房間裏仔細打量,忽然很想用東西填滿這些空白。
然而他除了書,沒有別的東西。
韓訓想了想, 去了地下一層的倉庫。
徐思淼在倉庫裏找到了全家福,裏面還有很多的舊東西, 他都翻找過一遍,時不時拿出一些款式老舊的花瓶或者擺件,放在客廳的陳列櫃裏給獎杯當陪襯。
但是韓訓不怎麽喜歡去那兒。
因為狹窄的地方, 滿是記憶模糊的童年回憶。
托馬斯小火車、樂高、皮球、機器還有壞掉的掌機。
徐思淼從倉庫箱子裏随手挑出來的東西,在櫃子上散亂的擺放着。
韓訓從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多玩具,臨海別墅只是偶爾暑假避暑,可是地上這一箱一箱的陳舊回憶,像是攢齊了他童年所有的小玩意兒。
韓訓拆開紙箱子,準備找找有沒有能夠裝飾房間的東西,卻翻出一個筆記本。
款式老舊得帶有濃重的歷史感,他随手翻開,發現紙頁上歪歪扭扭的寫着“今天是一個天氣晴朗的好日子”。
下面還跟着紅色的勾,老師漂亮的字寫着閱。
這是他小學時候的日記本,滿滿一本,寫滿了小學生的流水賬。
但是……他小學的時候,臨海別墅根本還沒修建起來,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韓訓記得自己已經有青春小煩惱了。
韓訓翻着自己稚嫩的日記,忽然意識到,這可能不是留在臨海別墅的東西,而是他的父親韓世寧搬到這裏來的。
小學生的日記,來來去去都在描述每天的生活。
爸爸帶我去了橡樹山,見到了許許多多的小鳥。
爸爸和媽媽出去,我一個人在家寫作業。
媽媽說,爸爸明天回來帶我出去玩。
在他單純的小學日記裏,每一天都有父母的影子。
韓訓坐在冰冷的地上,一頁一頁的翻。
看完整本日記,韓訓心裏有點難受,果然他不該來倉庫找東西,徐思淼怎麽還不回來。
他皺着眉将日記放回紙箱,還沒離開倉庫,就收到了律師的電話。
孫浩然侵權案,将在三天後作出判決。
整個著作權侵權案,韓訓都交給了專業律師們全權代理,他不想見到孫浩然,也沒空搭理孫浩然。
但是判決當天,韓訓還是特地穿上價格高昂的定制西裝,做了個精神氣十足的發型,保持着一臉笑意坐上了原告席。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雖然外界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孫浩然名下的劇本都是他的,可韓訓還是想要一紙判決書。
畢竟,一連串的劇本和判決書并列發微博,肯定排版好看又震撼。
嚴肅的法庭現場,韓訓根本不用去聽那些拗口的法律條款,他微笑着凝視着對面容貌憔悴,蒼老得仿佛四五十歲的男人。
韓訓可以委托代理律師出席,但是孫浩然沒有這個權利。
每一場庭審,孫浩然請的辯護律師都要求他必須出席,無論他換多少人,都是同樣的要求,哪怕各家影視公司都是律師代表出席,孫浩然永遠都要坐上被告席,聽完全程。
冗長繁雜的宣判,最後只能有一個結果。
這個結果,從這場訴訟出現的時候,已經确定了結局。
“……經審理查明認定……判決如下:一、被告立即停止對原告的著作權侵害,二、由被告影視公司消除侵權造成的影響,三、由被告賠償原告全部經濟損失……”
韓訓安靜的欣賞着孫浩然的眼神,那雙渾濁蒼老的眼睛滿是恨意和敵視。
被人如此直白的仇視,韓訓覺得心情無比痛快。
孫浩然沒有編劇天賦,但他喜歡劇本帶來的名聲和財富,所有人因為劇本對他另眼相看,吹捧成業內新星,假以時日一定能夠登上影視圈巅峰,和知名導演、演員的名字并列出席,連資本都要高看他幾分。
活在這樣容易成功的世界裏,仿佛下一步就能成為受人尊敬的金牌編劇。
結果,狠狠跌落雲端,被自己嫉妒的對象親自踩進泥地,再也沒機會翻身。
韓訓只想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現在真正拿回來了,他連看孫浩然的眼神都充滿了同情。
他還有劇本,孫浩然大概只有那顆脆弱又敏感的虛榮心。
判決結束的當晚,影視圈經典作品的出品公司,發布了浩浩蕩蕩的更正聲明。
現将《壞學生宿舍》編劇,更正為韓訓。
現将《天才神探》編劇,更正為韓訓。
現将《動物醫生》編劇,更正為韓訓。
在網絡一片歡呼慶祝放鞭炮送瘟神的氣氛中,韓訓将判決書原文和所有未拍攝的劇本,展示在了微博上。
以前編劇們的新作,只有圈內人才知道,現在,全國人民都知道——韓老師手握五個沒有投拍的劇本,富裕得像個500斤的土豪!
觀衆們興奮到暈厥,這麽多劇本,他們已經迫不及待的想看到它們殺青上映了!
“拍拍拍,趕緊拍,今天開拍,明年上映!”
“如果同時拍那就好看了,韓老師的劇本互相搏鬥,看誰更強。”
“真要同一年上映那可太爽了!我單方面宣布那一年韓老師稱霸影視圈。”
“韓老師稱霸影視圈的盛況,絕對跟老神仙座下弟子鬥法似的,一群麻瓜在下面看戲,邊看邊鼓掌:好,好看,再來兩部!”
“高貴冷豔的韓老師給你說得像個耍猴的。”
“我就愛看耍猴嗚嗚嗚,希望不要再像《曠世救援》一樣是個悲劇了,我想看甜蜜蜜的沙雕喜劇!”
劇本在手,天下不愁。
韓訓一點兒也不急着約導演拍片,他慢慢的修改《晨昏線捕手》,打算改好一些,再給文鶴山看看。
還沒過兩天安靜日子,劉制片就找上門了。
“韓老師你又不接電話!”
韓訓說道:“劉老師,你又幹什麽?”
“幹什麽?幹活吃飯啊!”
劉冶對安格斯影視唯一的大編劇佩服得心服口服。
劇本還沒投拍,就因為一紙判決鬧得全國皆知,導演、制片、演員的電話要把他的手機打爆了!
以前韓訓沉迷創作,閉關修煉可以理解。
現在的韓訓是誰?是手握五個完整劇本,每本都是未來票房冠軍的超級大編劇,還創作什麽呀!先把劇本放出去定好導演再說啊!
韓訓雙手抱胸,看着修改中的《晨昏線捕手》,說道:“不急,我還在改,改完給文老看看。”
行,文老的劇本,劉冶不動。
“那韓老師,另外四本還沒選導演啊!”劉冶趕緊提醒。
韓訓困擾的看他一眼,說道:“我一次只能改一個劇本,其他的等《晨昏線捕手》拍完了再說吧。”
劉冶覺得,韓訓可能是這個圈子裏最不商業化的編劇了。
什麽劇本都要親自出馬,親自修改,換成急性子的資本家,絕對要說他效率低,不懂變通。
劇本這種東西,當然是總編劇擔綱定稿,其他人跟組修改,別說五個劇本,只要有初稿,十個劇本都能同時拍攝!
可惜,韓訓就是這個一切以劇本為核心的脾氣。
也許,比起外界傳說得沸沸揚揚的運氣、實力,這種認真專注才是電影優秀的根本原因。
劉冶不敢明面上催,只好問道:“那我可以把其他劇本給導演們看嗎?”
韓訓想了想,說道:“除了《晨昏線捕手》和《全武行家》,其他給出去吧,沒關系。”
劉冶眼睛一亮,“韓老師的《全武行家》也有心儀的導演了?”
“嗯。”韓訓點了點頭,“文航導演可能想拍,等我有時間改稿了,再聯系他。”
得到了明确回複,劉冶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果然韓老師選導演一點兒也不用操心,看看這咖位,再差都是文航這種檔次的。
過了幾天,韓訓帶着《晨昏線捕手》的确定版初稿,去找了文鶴山。
老導演看到這部朝思暮想的劇本,開心得胡須亂顫,翻一頁,就誇兩句,整張臉上滿是欣慰。
他說:“小韓你的劇本,是最讓我放心的,依我看,這個故事一字不改都能拍出來。”
“因為我對天文學了解不夠多,劇本裏面專業知識的內容肯定很多bug,文老您不要再誇了,不然到時候修改起來,您又嫌我不夠嚴謹。”
“細節的東西我們慢慢磨,該誇的還是要誇!”文鶴山心情好,說話都中氣十足的,“對了,小鄒呢,你不是說他想跟劇組?身體吃得消嗎?”
提起鄒春生,韓訓的笑容就淡了一些。
即使他探望鄒春生的時候,總是開心聊着劇本,但是鄒春生的身體,實在不适合待在劇組這種高強度工作的地方。
他如實說道:“身體不太好,進劇組可能不行,但是他最近考慮着寫新劇,精神很好,估計新劇本很快能寫出來。”
鄒春生的悲劇,給文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位慈祥和藹的老導演說道:“等他寫好劇本,也給我看看,如果合适,就我來邊導邊改怎麽樣?不是老頭子我吹,我來改,保證不比你差哈哈哈。”
韓訓幫鄒春生拿到了文鶴山的承諾,順便遞出了《晨昏線捕手》的初稿。
本該溢滿幸福感的韓訓,第一次覺得……有點空虛。
過于單調的生活過久了,韓訓也有膩味的時候。
他暫時放開已經成型的故事,重啓他反複思考了很久的校園題材,然而開場的情景确定好了,寫上去的臺詞,怎麽看怎麽別扭。
好像少了什麽?
韓訓把校園學霸揮灑青春汗水的故事脈絡,簡單理了一遍,再把靈感來源的碎片拼了拼,終于發現……少了徐思淼。
他遇見徐思淼之後,手上每一部新劇本的誕生,都有徐思淼的影子。
不靠譜的大少爺親自點名要的《綠林好漢》,華裔愛吃的丹尼爾.羅斯親自演示的《美味的心》,還有不想上班的驕傲大富豪故意為難他創作出來的《我不想上班》。
理順思緒的韓訓,坐在熱氣球起飛臺吹海風。
腦子一旦清醒過來,才發現一切都簡單得無法回避。
從來不是徐思淼死纏着他,而是自己離不開徐思淼。
果然顏控悲哀得真實,只要長得帥還有錢的男人,繞來繞去都繞不開他心裏的警戒線,而是反複試探之後長驅直入,只剩靈魂還在傻傻的自我欺騙。
韓訓握着欄杆長籲短嘆,感受到男人真實的可悲。
他想笑又想哭,最終無奈的抓撓了一頭短發,苦笑着離開起飛臺。
韓訓徑直走到敬業的保镖面前,客氣的問道徐思淼的去向。
保镖有些詫異的回道:“倫敦。”
韓訓揚起笑容,還好是倫敦。
如果換成別的地方,就憑他對徐思淼貧瘠的了解程度,只能漫無目的的四處亂晃。
而倫敦,也許找到知名豪門艾洛夫財團,就能輕而易舉找到徐思淼。
“韓先生,您要出境嗎?”
“嗯。”
“去找徐少?”
“……嗯。”韓訓覺得一貫沉默的保镖先生有些反常,“有什麽問題嗎?”
保镖面無表情的說:“為了保證您的安全,請韓先生乘私人飛機出境,便于我們随身保護。”
有錢人的世界跟韓訓不搭邊,他當豪門小少爺的時候,家裏最多是坐坐飛機頭等艙,不能更多了。
私人飛機這種東西,賣了他都買不起。
韓訓茫然的說道,“我沒飛機啊。”
保镖說:“徐少特地留了一架在國內,可以提供給您出行使用。”
韓訓:……
走進機場的時候,韓訓都覺得,徐思淼是算好了自己要去找他?
不然怎麽能土豪成這樣,自己開飛機走了,還給他留一架。
韓訓已經習慣了別墅車庫停滿豪車的土財主既視感。
然而他沒想到,在大手大腳活着就是為了燒錢的方面,徐思淼依然能夠給他帶來驚吓。
韓訓與艱苦樸素的勞動人民并肩作戰多年,沒想到還有過上這種窮奢極欲生活的一天。
雖然有些對不起希望他能夠一起參加《晨昏線捕手》選角的文老,韓訓仍舊義無反顧的選擇登機。
就當是給自己放一個小長假,去倫敦找到徐思淼,好好的跟他道聲感謝,也要認真的說聲對不起。
韓訓心裏的自己,對徐思淼實在是太可惡了。
無論徐思淼怎麽耍脾氣,他一定全盤接受,絕不會偷偷在心裏把徐思淼寫死在第一幕。
第二次乘坐着艾洛夫財團的專機,旅途變得無比漫長。
也許是去見徐思淼的心情過于迫切,韓訓眺望着窗外一塵不變的藍天白雲,居然以徐思淼為原型,想到了另一個無聊故事。
這一次,徐思淼終于成為了一名帥氣俊朗性格正常的總裁。
突然有一天……他變成了貓。
貓的旅程比萬衆敬仰的總裁可大不一樣。
徐思淼揮爪求生,怒揍同類,在成為貓霸道路上披荊斬棘為所欲為,終于成為了小鎮上最兇的崽。
然而,貓王生活沒過兩天,隔壁大城市來了一群衣裝鮮亮的貴族,上來就對徐貓噓寒問暖。
原來,徐思淼是豪門財閥指定遺産繼承貓,誰能得到徐思淼的心,誰就能繼承一千億!
韓訓腦子裏都是金燦燦的徐思淼,一雙琥珀色眼睛都顯得格外可愛。
他驕傲漂亮,不輕易向人低頭,但是在居心叵測的繼承人們面前,又會腹黑狡詐的利用他們,制造混亂,壞心眼的隔岸看戲。
所有人都看上了他代表的一千億,只有一個父母早亡的孤兒看上了他柔順溫暖的絨毛。
一個簡單的,“別人只是觊觎我的錢,你居然觊觎我的身體”的故事。
美色誤人,韓訓居然覺得這個故意诋毀徐思淼高大威武形象的可愛小故事,非常适合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他的心情無比輕松,用電腦搜索起各種金色絨毛金色眼眸的貓科動物,看來看去,還是爪子稚嫩的小獅子最可愛。
毛絨絨,金燦燦,只要看到那雙眼睛,任誰的心情都會變得很好。
高空飛行的網絡速度很慢,韓訓一直為他可愛的小獅子阿斯添加合适的設定。
一只在城鎮街頭撒潑打架,自以為貓的小獅子,仿佛遺落在城市之中的獅子王辛巴一樣,帶着一雙琥珀色的圓眼睛可愛登場。
韓訓抑制不住笑容,手指輕快的敲打着阿斯的故事。
小獅子阿斯會對着讨厭的人兇狠露出利爪,也會對喜歡的人偷偷搖擺尾巴。
可愛故事陪伴着韓訓的漫長飛行。
等他帶着小阿斯走出機艙的時候,發現已經有人在機場等他。
金發藍眼,神情冷漠的男人嘴角難得勾起淺淡的笑意,“韓訓,歡迎來到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