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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韓訓上一秒剛說完,下一秒這段話就出現在各大網站論壇上。

“韓訓新作爆料!”

“韓老師要寫溫暖人心的故事, 好期待啊qaq”

“不行了, 我可能得了韓訓依存症,媽呀明明剛剛看完枭鷹, 怎麽現在就空虛了。”

“……韓老師這話說得有水平,認真說了這麽多個字, 我們都不知道他要寫什麽。”

“不像他寫的故事?難道,他要寫犯罪片!”

“不不不, 韓老師寫過《天才神探》, 裏面每一集都是犯罪片。”

已經掌握了韓訓寫作風格的人民群衆,又開始腦洞大開推理劇。

總結韓訓沒寫過的故事, 數來數去,好像……只剩下爛片雲集的高能分類!

“天惹,韓老師要來拯救低迷的青春疼痛電影市場了嗎?”

“讓這種片繼續低迷吧謝謝,韓老師寫過談戀愛了,而且女主角還不用堕胎懷孕生孩子的那種。”

“其實韓老師的劇本跨界有點大,要說不像他寫的電影,我覺得每一部跟上一部,除了搞笑之外, 都完全不像。”

“恐怖片?”

“……”

三個字終結話題,整棟樓都為這三個字靈魂顫抖。

“不——NO——拒絕——我從身體到心靈全部尖叫抗議!我不要看恐怖片!韓訓寫的也不看!”

正如廣大人民群衆拒絕悲劇, 他們也發自內心的拒絕恐怖片。

在網絡發達的時代,人類的想象力突飛猛進,以至于他們靠任何東西都能衍生出恐怖的幻想畫面。

得出了“恐怖片”結論的韓學家, 後背發涼決定放棄讨論這個話題。

就算韓老師去寫青春疼痛片,他們也不想站在恐怖片宣傳海報前掙紮。

拒絕,強烈拒絕!

哪怕韓老師用名譽擔保恐怖片很搞笑一點兒也不恐怖,他們也不會為了韓老師踏進電影院半步!

平時崇拜韓訓直至癡迷的粉絲們,在這一刻恢複神智。

嗯,果然追星還是要理智的,在恐怖片面前,絕對不能被韓老師的才華沖昏頭腦。

網絡上對韓訓的“不像他寫的故事”發揮了可怕的想象,而韓訓卻抑制不住微笑,專注于他的小獅子。

既然打算走動畫路線,就不用去考慮什麽邏輯和寫實。

可愛、溫馨、一點點的陰謀詭計,最适合小學孩童的故事,連臺詞都透出一股天真爛漫。

可是,韓訓在糾結結局。

是反派一壞到底更好,還是反派洗心革面合适?

他沒寫過動畫故事,并不知道哪一種結局才是大衆喜聞樂見的,于是在網絡上尋找了無數動畫推薦單,準備一部一部的看下來,再考慮給反派準備一個什麽樣的結局。

邱主任帶着人登門拜訪的時候,就發現韓訓童心未泯的看着動畫片。

這種小學生都不一定會看的老動畫,韓訓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邱主任,你們忙完了?”韓訓給邱主任讓座,笑着說道。

雖然《代號枭鷹》路演結束,但是後續工作肯定還有很多,比如接受上級誇獎啊,去其他地方做做典型彙報啊,韓訓心裏的邱烨斌,應該沒空來臨海別墅才對。

邱主任點點頭,說:“嗯,來看看你。”

邱主任看了看內部裝修豪華的別墅,相信了下屬發回來的調查資料。

雖然別墅在徐思淼的名下,但是一直是韓訓居住。

那位總是惹人厭煩的商人,至少對韓訓真心實意,以至于中年喪子的邱主任,對徐思淼的情緒不像其他人那樣反感。

韓訓再有才華,也只是普通人。

普通人期望的生活,不過是一家人豐衣足食,好好過日子。

韓訓給邱主任倒了一杯茶,“徐思淼專門叫人從蘇州收的碧螺春,待會就勞煩邱主任帶點兒回去,給耿老他們送去,我一直想送來着,但是又怕陸院不收快遞。”

從陸院回來,他丢掉了咖啡撿起了國粹,天天捧着茶養生。

徐思淼特地給他收了無數的好茶,喝來喝去,他還是喜歡碧螺春。

邱主任捧着茶有些愣神,韓訓說話這口氣,跟介紹“我家那口子”沒兩樣,弄得他反倒不太自在。

“你和那個徐思淼,打算這麽過下去了?”

“能過下去,肯定就過下去了。”韓訓知道長空影視中心的人,接受的都是舊式教育,沒有說同性戀不正常,已經算是很給面子。

邱主任詫異半晌,脫口而出,“你爸媽……”

不對,韓訓父母雙亡。

他趕緊改口,“徐思淼的爸媽不反對?”

韓訓一臉坦然的說道:“英國準許同性結婚,徐思淼的媽媽還問我願不願意入英國籍,名正言順的和徐思淼結婚。”

“那不行那不行!”談別的都可以,換國籍堅決不行。

邱主任眉頭皺起來,嚴肅的說道:“你是國家的財富,又在中國長大,怎麽能當英國人,我們堅決不同意!唉!不對,我又不是你親屬,我不同意有什麽用,走走走。”

邱主任茶也不喝了,領着韓訓就往外走。

“去哪兒?”韓訓跟在身後,十分好奇。

“跟我走就是了。”邱主任在前面走得怒氣沖沖,說道:“本來我還想着等你心情好再帶你去,看樣子,你心情好得很!”

兩個孩子都談婚論婚了,哪兒還有什麽苦衷啊金錢交易啊?

他真是信了鄭雪松的忽悠,居然還充滿期待的準備過來試試,能不能幫助韓訓脫離徐思淼的虎口。

結果,親自來一看,人家你侬我侬都考慮過換國籍了!

算了,韓訓的未來韓訓自己決定。

邱主任相信韓訓是一個有主見的人,如果認定了徐思淼,那麽不管徐思淼和英國勢力有多親近,他也沒有阻止的理由。

上了車,邱主任語重心長的說道:“小韓,不管是鄭導,還是我們長空影視中心,都非常期待你未來的發展,以前是我們以檔案度人,小心眼兒一些,但是你不要因為這一點,就跟英國佬跑了。這是生你養你的國家,你要懷有感恩之心……”

說出口,他又覺得用句不當,趕緊糾正,“你要是想換國籍,就仔細想想這麽多喜歡你擁護你的觀衆,他們喜歡的是什麽啊?是用中文寫出中文電影的你,中國心,知道嗎!”

來了來了,長空影視例行說教進行愛國主義教育事件。

韓訓苦笑着點頭,說:“我沒打算換國籍,不是邱主任問徐思淼爸媽同不同意嗎?”

“我是問了,可我沒問你要不要換國籍!”邱主任非常介意,“不行,你得先許諾我,保證不和徐思淼叛國,不然這車我就叫人掉頭了!”

韓訓沒打算要改籍,見到邱主任如此緊張,他心裏只覺得哭笑不得。

對大部分來說稀松平常還有些豔羨的事情,在軍人心裏,可能跟背叛差不多。

“好,我保證。”韓訓舉手發誓,頓時覺得嚴肅的邱主任也有小孩子脾氣的時候,“您到底帶我去哪兒?”

得到了保證,邱主任舒服了。

又為國家留下一名人才,這也算功勳啊。

“去公安局。”邱主任說,“我們申請調檔看資料的接洽,警方這邊同意了。”

随着邱主任一起來的兩個接洽人,都穿着軍裝。

他們收到命令,等在公安大樓門外,與韓訓一起,走了進去。

十年前的辦案資料,不會像韓訓取材時看的電腦字體。

保存完好的問詢筆錄和證據厚厚堆成好幾大盒的檔案資料,陳舊的牛皮紙泛黃盒子都透出一股陳年封存的灰塵味道。

資料不允許外借,不允許拍照,只能讓韓訓坐在辦公室裏,一頁一頁的翻看。

十來年,韓訓都沒有詳細的了解過當初的事件,對他來說,案情就和通告裏一樣:韓世寧利用職務之便,勾結犯罪團夥,在陸衆集團投拍的電影、電視劇裏,分多次洗錢,以此牟利。

可是,腦子裏有了當初的案情,再來翻這些陳年資料,卻有些沒有頭緒。

那時候都是手工記錄,問詢筆錄堆成一疊,列出了三十多次的問詢經過。

原封不動的問話,帶着韓世寧原封不動的回答,用詞用語十分生活化。

韓訓從第一次問詢開始看。

那時候韓世寧回答還算有條理,問什麽,回答什麽,偶爾還會補充一些細節,連電影某一筆投資洽談的時間節點都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涉及的電影、電視劇跨度時間長,洗錢的投資混在數量衆多的小額投資裏,韓世寧并不清楚哪一筆有問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這錢有問題。

無論問多少次,他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第二次問詢,警方提交了部分證據,證明是韓世寧親自洽談的投資存在洗錢嫌疑。

這一份筆錄裏的韓世寧,稍顯焦躁,記錄員幾次停頓,打上了省略號,顯然韓世寧沉思的時間比回答的時間更久。

他說:我不知道,投資是我拉的,合同是我簽的,但是我不知道這錢有問題。

即使是這一次,韓世寧也沒有承認。

從第三次問詢開始,警方拿出的證據更多更雜,每一項都指認——韓世寧親自提供洗錢渠道,并且主導了這次重大犯罪。

這一次,韓世寧的情緒非常不穩定,他的回答帶着感嘆號,有毒誓,有祈求,來來回回,反反複複,面對真憑實據,他依然是否定。

犯罪嫌疑人不承認過錯,警方即使掌握決定性證據,也不能直接定罪。

韓訓坐在辦公室,皺着眉,看完了全部筆錄,沒有哪一行、哪一個字是韓世寧承認自己犯罪的回答。

他的話語不是狡辯,而是說不知道,不是我。

越是靠後的問詢,他的精神狀态越是崩潰,面對永無止境的問話,他甚至痛苦不堪的說道:我很愛我的老婆,我還有一個非常優秀的兒子,他成績很好,馬上就要考大學了!我和我老婆在家裏一點兒壓力都不敢給他,我怎麽可能去做這種事!我怎麽會去做這種事!就是這個公司破産,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去做這種事!

韓訓只是看着文字,都能感受到韓世寧曾經的崩潰和怒火。

他從來沒有關心過這件事情,只從結果往回推導過程。

現在他卻雙眼赤紅,坐在辦公室裏掉眼淚。

邱主任看得皺眉,他低聲安慰道:“小韓,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男子漢流血不流淚。”

他沒有看檔案的詳細內容,自然不知道韓訓為什麽哭。

而心裏滿是韓世寧困獸般怒號的韓訓,眼眶通紅,擡手抹掉了淚水,說道:“謝謝您,邱主任,謝謝您讓我看到了這些。”

徐思淼在公司開完會,才收到邱主任帶韓訓去警局的消息。

他立刻趕往公安大樓,結果車開到半道上,又收到消息說韓訓回來了,只好調頭往家裏趕。

徐思淼比韓訓早一步回來,心情焦躁的等着他。

長空影視的人不聲不響就帶韓訓去警局是什麽意思?

是審訊還是問話,非要去這麽一個地方?

他不知道邱主任給韓訓的承諾,決定要找韓訓問個清楚。

然而,從車上下來的韓訓,臉色蒼白,面對邱主任的關心,始終搖着頭。

他情緒低落,眉眼都透着抑制不住的傷感。

徐思淼從沒見過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頓時心都揪了起來,快步走上去問道:“怎麽了寶貝,哪裏不舒服嗎?”

聽到不正經的稱呼,邱主任皺起眉頭。

可是,韓訓卻主動握住了徐思淼的手,仿佛這樣能夠保證自己不會突然失态大哭。

他眼眶泛紅,聲音低沉的對邱主任說道:“邱主任,今天謝謝您了。您先回去吧,我改天……改天再來謝謝各位的幫助。”

邱主任上車前,還回頭看了看。

韓訓依靠在徐思淼肩頭,只是一個擁抱的姿勢,都彌漫着濃重的悲傷。

氣氛過于沉悶,徐思淼都不好開口質問韓訓去警局的原因。

兩個人互相偎依,徐思淼輕輕撫摸着韓訓的後背,感受到肩頭濕潤的觸感。

“怎麽啦,誰欺負我的訓訓啦?”

聲音過于溫柔,如同利刃般劃破韓訓假裝堅強的心髒。

輕輕的落淚變成抽噎,韓訓緊緊抱住徐思淼,眼淚潰堤般流淌下來,最終泣不成聲。

“你知不知道,我恨了他很多年,埋怨他,責罵他,把媽媽的去世和自己不能光明正大走上臺前都當成是他的過錯!所有人都覺得他在狡辯,所有人都認為他是畏罪自殺……”

韓訓沒法再抑制多年的悲痛,連帶着重生前歷經的所有辛酸一并哀嚎出聲。

“——可他沒有罪,他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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