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徐思淼睡醒的時候，韓訓正在敲劇本。
對韓訓來說, 事後敲劇本, 簡直跟事後一根煙一樣逍遙。
徐思淼伸了一個懶腰, 稍稍挪動就能趴在韓訓身上。
他擡眼就能看劇本裏女主角語氣嚴肅的說：考不死就往死裏考, 人活着就是要學習懂麽？
霸氣格外側漏，簡直和當初世界末日都要逼人上班的安逸一樣可怕。
徐思淼打了個呵欠，說道：“你覺得章嫣然這種被500分吓哭的家夥，能演出來這種氣勢？”
韓訓停手，捏了捏手指，“如果她沒有白哭一場，那就能。”
“歐皇運氣就是好, 500分就能當頂天立地的女主角了。”換以前, 這可是他的待遇。
韓訓笑了笑, “我給她的女主角, 算不上頂天立地吧。”
只是一個走過偏路, 被人罵醒, 痛苦撿起曾經丢棄知識的小姑娘。
在奧數組裏, 她永遠都是墊底的那一個。
如果要給她關鍵詞, 必然是知恥而後勇，和別的天賦型學霸截然不同。
笨拙而努力的人，像極了所有曾經放棄自己卻又重新堅持下去的普通學生。
燒灼人心的六月終于來臨。除了年年上新聞的高考刷爆屏幕, 連影響力較小的中考，也迎來了大批的讨論話題。
中考結束，廣大初中生和家長都松了一口氣, 有些人計劃暑假游、有些人估分看學校、有些人宅在網上輕松愉快的開始吃瓜。
等了半年的歐皇女主角事件，終于到關鍵性的時期，分數一出，人民群衆就能提前知道韓訓下一部劇本的女主角了。
“其實不對，章嫣然要是沒考夠500分，那我們還是不知道韓老師劇本女主角是誰呀！”
“中考500都到不了？建議章同學檢查一下智商。”
“我看她那副樣子都不像是能考500的長相，不如我們來讨論讨論誰更适合校園劇本女主角吧。”
網絡輿論一面倒，畢竟都是在微博見過章嫣然的特約觀察員，對于這個小姑娘清楚的很。
一開始，還熱情滿滿每天打卡，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了，看起來跟退圈罷演了似的，以至于大家猜測紛紛。
如果成績優秀，只是化妝和衣着嘩衆取寵，章嫣然的經紀公司肯定會趁此機會賣賣人設。
要麽來一段“學渣少女努力逆襲計”，要麽來一場“學霸少女悠閑等中考”。
現在卻一片寂靜，根本不像這個圈裏的演員。
演員可以暫時沒作品，但一定不能沒話題。
沒話題就是糊，雖然章嫣然從沒火過，可連勵志人設都不炒一炒，實在是不像是她的風格。
畢竟，這小姑娘天天煙熏夜店殺馬特葬愛，不就是為了讓人“印象深刻”麽。
中考前，章嫣然寂靜無聲。
中考後，章嫣然悄無聲息。
網上的讨論都專門為她開盤做莊了，帶上她大名的帖子，不是“買定離手”就是“一起等成績”。
理論上，一個不大不小的演員，不可能一點兒消息都沒有。
就算她想沉寂，經紀公司還不肯呢，好不容易抱上了韓訓的金牌大樹，不借此機會努力炒作一下，萬一當不上女主角了怎麽辦？
各種困惑和好奇，伴随着瓜民朋友們度過了一天又一天。
終于，中考出成績的當天，章嫣然的微博評論相當活絡，無數路人聚集在一起，就等着她發一條新消息，占據有利位置展開一場論戰。
可惜，章嫣然的微博一片安靜，連冒個泡的跡象都沒有。
大家吃瓜專業的，看這樣子就是撲了撲了，絕對是分沒考夠，沒臉出來博取同情。
于是，大家手牽手而來，手牽手而去，等着韓訓宣布約定失效，啓動全國選角活動。
瓜民朋友給章嫣然定了性，韓訓卻接到了章嫣然的電話。
她的聲音壓抑着興奮，說道：“韓老師，我考了503，我想當你劇本的女主角。”
時隔半年，相同的話總是透着不同的意味。
當安章嫣然重新走進安格斯影視公司的時候，徐思淼都不敢确認，這是那個黃紅亂毛吊帶短裙的葬愛歐皇。
章嫣然的變化很大，或者說，她回歸了普通。
普通的黑色短發，普通的T恤，普通的牛仔短褲。
腿仍舊修長筆直，但是她穿着一雙涼鞋。
普通的，學生常穿的白色涼鞋。
如果說章嫣然的葬愛殺馬特夜店風是潮，現在的中學生T恤牛仔褲，就叫土。
徐思淼見她這副模樣，第一反應不是她學好了，而是弄得像韓訓三七分戴眼鏡似的，僞裝而已。
韓訓和徐思淼不同，他笑了笑，請她和經紀人坐下，問道：“你這是提前适應角色？”
經紀人仍舊沒有學乖，搶答道：“不不不，我們嫣然一直這幅樣子，反正不用拍照做宣傳，幹脆就怎麽舒服怎麽來，省點兒時間學習也好啊。”
他說完，章嫣然才聳聳肩說道：“洗頭發太麻煩了，所以剪短了，學校規定不是黑發不準進教室，我就把頭發染了回去。”
她卸妝之後算不上美，只能稱一句清秀。
但在說自己經歷的時候，眼神比煙熏火燎的熊貓眼看起來靈動多了。
“你回了學校？”韓訓有些意外，他以為章嫣然會關在家裏，利用所有時間補習。
“嗯。”章嫣然點點頭，“在家我快瘋了，所以才……”她不好意思的頓了頓，哭着找韓訓抱怨确實不算什麽光彩的事情。
她繼續說道：“後來爸媽聯系了錢老師，說了我的情況，錢老師建議回學校，因為最後四個月老師都會講考試重點，配合我平時在家晚上和周末的補習，據說輕松一些，我就回了學校。”
學校最重要的是氛圍。
親身感受過高中學生你追我趕的氣氛，韓訓覺得章嫣然的決定很正确。
老師講的重點，聽不懂就記下來，回去請家教詳細解釋，順着中考考點慢慢回頭補上知識，比從頭開始漫無目的的補習，更有效率。
章嫣然看起來在學校裏過得不錯，至少沒有考試結束立馬披上她的濃妝。
韓訓想了想問道：“讀書有意思嗎？”
韓訓以為她會繼續當個乖學生，章嫣然卻搖了搖頭。
她說：“沒意思，老師講的知識我只能靠死記硬背，回去就算家教跟我解釋，我也沒法完全理解。學校留一份作業，家教又留一份作業，搞得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寫完作業睡覺，手機都沒空玩。韓老師，我們考生真的好辛苦呀，人還沒清醒就要起來吃早飯上學，邊吃飯腦子裏還在想昨晚有什麽知識點今天要追上來的。語文背誦已經難得不得了了，還要背單詞和化學公式，物理定律的什麽左手右手安培，要不是我運氣好，物理考了原題，估計……我都沒機會過來了。”
章嫣然說着說着，情緒驟然低沉起來。
如果不是她對死記硬背的安培定律有點兒興趣，說不定物理就會成為砸死她的最後稻草。
她喜歡演戲，願意為演戲辛苦，但是回憶起這段付出的時光，實在是……後悔自己之前沒有好好上課。
連同桌想幫她講題，她都沒法聽懂只能背答案！
錯題本子抄了一摞一摞，章嫣然算是在無限的題海戰術裏發現了自己的優點：記性好、運氣不錯。
要不是運氣好，她怎麽能在考試裏，遇上這麽多自己背過的知識點。
考完試出來，她經歷了不亞于打着電話向韓訓哭訴的絕望。
試卷做得順利，出來一估分的糟了。
考場上的自信滿滿，面對答案就開始頭暈目眩，特別是不會的題目，章嫣然根本記不清自己選的答案，每一個選項都很熟悉，然而她忘了考試時候到底填的是a還是b。
別人考試完了，放松着等成績，章嫣然沒法輕松下來，閉着眼睛腦海裏都是背下來的知識點，後悔自己考場上沒能想起它們。
即使她上網看八卦，搜索欄的一串中考廣告和輔導班推廣，都能引得她點進去，又看起各種經典題型。
也許是卸了妝，章嫣然的情緒很容易從表情裏看出來。
韓訓明白她的忐忑，語氣溫和的說道：“既然你分數達标了，我會實現承諾和你簽約，但是……”
他從身邊的背包裏拿出了一份八開白紙和一支筆，繼續說道：“我這裏還有一套試卷，作為你的試鏡環節。這套試卷包括數學、語文、英語、物理、化學五道綜合題，滿分100分，限時60分鐘。”
韓訓的試卷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凡是參與《校園戰争》試鏡的演員，都會得到這麽一份樸實無華的禮物。
章嫣然作為第一個定角的女主演，同樣不例外。
她一邊做，韓訓一邊觀察。
章嫣然寫試卷的時候有明顯的小動作。一開始她還能記得是試鏡，保持着身體直立手掌放平的标準寫題姿勢，等她沉浸在思考之後，就會因為忘記的知識點皺眉、撓頭、咬筆蓋。
這很不學霸，對觀衆的影響不好。
終于，60分鐘過去，章嫣然将試卷寫得滿滿的，沒有留下空白，但是……字真醜啊。
對一個努力追趕着中考，總算勉強達标的差生來說，字跡并不是關鍵，答案正不正确最重要。
然而，在韓訓這個精益求精的編劇眼裏，字跡好看，可比答案重要多了。
一套100分的試卷，章嫣然勉強能拿及格分，裏面不是什麽考察記憶的原題，而是大綜合。語文直接一段閱讀理解加詩詞填坑，英語則是命題小作文，數學連題目都有七八行，物理求解串聯并聯不同條件下的額定電流、實際功率和熱量，化學整道實驗題不僅要解答，還要給操作員糾錯。
對一個靠背誦知識點勉為其難拿到及格分的學渣來說，做這套題比做中考試卷難太多，她都沒辦法放棄難題選擇簡單的得分題。
韓訓當面改了試卷，給了章嫣然63的分數。
然後，韓老師将試卷還給她，指了指她寫的英語小作文，說道：“讀一下。”
章嫣然臉色尴尬，忐忑半晌念了起來。
她念英語，遠沒有背誦語文來得流暢，磕磕絆絆，将啞巴英語的缺點暴露得一塌糊塗。
徐思淼聽得想笑，這是什麽幼兒園作文嗎，好好的一個保護環境的命題作文，為什麽內容卻是“我們不能随地亂扔紙屑、看見垃圾要撿起來”？
章嫣然讀完自己可笑作文的最後一句，終于忍不住笑出來。
“對不起，韓老師，因為我們中考不考口語……”她撓了撓頭，“如果我們考口語的話，我肯定天天練。”
能在這套卷子上拿及格分，基本已經達到了韓訓心裏的最低線。
然而，他的嚴格要求從沒打算因為章嫣然努力了，就為章嫣然放松。
韓訓說：“即使你成為女主角，我也有額外的要求。而且這個要求，如果你達不到，我随時有權力選擇能夠輕易做到的優秀學生來替代你。
“首先，做題必須充滿自信，不準皺眉、撓頭、咬筆蓋，除非是導演要求，你随時随地都要把自己當成随手做出奧數習題的學霸。”
“其次，英語必須流暢、标準，可以有中式口音，但是讀課文必須像你背誦《滕王閣序》一樣不假思索。”
“第三，這本高中奧林匹克競賽拿回去做，看不懂也要把答案背出來，因為，這是你在劇本裏的主要臺詞。”
“最後，練字。”韓老師真的很嚴格，“我不希望一部鼓勵觀衆好好學習的電視劇，女主角連寫字都需要找替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