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你的野心
在演出結束的第二天,幾乎所有報道這場演出的報紙都用了同一張照片。
在這張照片中,稍顯空曠的場館裏,舞臺上的斯圖爾特一個人孤單又執着地揮動着米字旗。
很顯然,斯圖爾特不惜自費來做三天的演出,就是想號召所有的音樂人一起來努力,重新喚起英國人民對英倫音樂的熱愛,從而抵制美國垃圾搖滾的大肆入侵。
所以,他在後續的采訪中先解釋了一下別人對自己的一些誤解:“我不是說英國人就比別的國家的人更高貴,也不反對用美式口音來唱歌,更沒覺得英音有多麽的高大上。假如我讓人感受到了這種意思,那我願意為此道歉。”
接着,他又略帶孩子氣地直言不諱談起自己的觀念:“但我想說的是,英國本來是有着自己獨有文化的。可現在,我們必須承認,我們的文化正在遭受外國文化的侵襲,甚至面臨逐步遺失的悲慘命運。而我是英國人,我為我的祖國驕傲,我愛倫敦,我愛泰晤士河,我愛我們的下午茶……所以,我憎恨街上那些讨厭的可樂和快餐!它們正在侵略我的祖國,把我的國家變成一個讨厭的可樂之國。”
至于站在音樂層面上……
斯圖爾特的言論更加犀利,大概也只有這個時候,才能看出他也是一名擁有強烈個性的搖滾明星:“垃圾搖滾全都是垃圾,他們就應該滾出英國!”
“不,我不是在罵涅槃,涅槃樂隊的音樂是好的,可我們得承認,他們确實給英國開了一個不太好的頭兒。太多模仿他們的樂隊都糟透了,只得其形不得其神!比如,那群人只聽到‘讓我們恣意享樂’這樣的類似歌詞,就也開始學着玩這一套,還把各種消極、低落的情緒四處傳播,教唆所有人頹靡不振、去肆意放縱和揮霍青春、金錢,卻從不考慮歌曲具備的真正內涵。而從旋律的角度上,它還讓人們變得只注重強烈的感官刺激,卻忽略了對真正藝術和美的欣賞。
他停頓了一下,又繼續激動地說:“我不知道聽那種音樂和看好萊塢的[大白鯊]能有什麽區別?但起碼有一點是我知道的,美國的樂隊正在橫掃全英。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去盡力阻止,不管做不做得到,我們都應該、也有義務去做。音樂無國界,但音樂人有自己的祖國。我不能讓幾十年後的英格蘭上空只回蕩着美國的音樂;讓全英國下一代的青少年都失去對自己祖國的信心,讓他們心中留下‘美國是好的,是世界文化霸主’的固有印象,卻忘記了英國自身就有着悠久而光榮璀璨的兩千年歷史。我必須告訴他們,英格蘭非常美麗……非常,非常的美麗!”
然而,不幸的是……
他的演出并沒有達到想要的效果。
因為<美麗的英格蘭>這張專輯本身就是商業競争失敗的作品。
失敗也就意味着——它并不受大衆的歡迎。
一個不受大衆歡迎的作品是缺乏現實說服力的。
更何況,跳舞雕塑樂隊并不是什麽德高望重的角色。他們最初也曾被視為流行音樂團隊,而一個流行音樂的團隊現在突然跳出來,倡導大家去熱愛祖國,總有一種古怪的感覺。
于是,一部分人認為他們是借此來進行商業炒作,以挽回專輯撲街的損失;還有一部分人認可斯圖爾特的理念,卻不認為他有這個資歷來號召英國樂壇;
剩下的一部分人在垃圾搖滾來勢洶洶的外部環境中,認為斯圖爾特的做法根本不靠譜,以卵擊石,螳臂擋車,毫無意義。
所以,最終的結果并非如斯圖爾特所想的那樣,能夠讓所有的英國音樂人團結一致地站在一起,共同抵抗這場美國搖滾音樂的入侵。
反而是像把石子扔進水裏,激起了幾個水花、蕩起幾圈漣漪後,水面就又恢複了平靜。
斯圖爾特為此陷入苦惱,但不甘心就此放棄。
幸運的是,那場三天免費的演出卻讓他的隊友們看到了他心中的信念,總算不再埋怨主唱的一意孤行,而是給他提供了支持,并紛紛鼓勵他創作出更能證明自己的音樂。
斯圖爾特這才得已重新振作起來。
他一邊創作自己的音樂,一邊再次和樂壇上的朋友們聯系,試圖獲得更多人的支持和幫助。而他聯系的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了行星樂隊。
事實上,詹姆斯和蘭斯也讨論過這個話題。
那天演出結束後,兩人真的被跳舞雕塑給震到不行。
萬萬沒想到……
在他們還忙着鬧內讧、找人替換貝斯手的時候,斯圖爾特已經将音樂上升到了國家和社會,兩方的思想境界瞬間拉開,幾乎不在一個層面上了。
蘭斯有點兒沮喪地回到家裏後,抱着吉他彈了足足半小時。
這也是他思考和抒發情緒的一貫辦法。
詹姆斯一開始還坐着聽了一會兒,後來就決定不再保持沉默了。
他上前一步,抓住蘭斯的手,先将他手指間的金屬撥片随手扔到了桌子上,然後,才低頭親親他手指上的薄繭:“你打算一直都不說話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蘭斯誠實地回答:“你是怎麽想的?”
“說實話,我也沒什麽想法。”
詹姆斯坦率地給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回答:“我很佩服斯圖,但從我的角度而言,我覺得他有時候太傲慢和自視甚高了。”
“太傲慢?自視甚高?為什麽這麽說?”蘭斯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咀嚼着這個詞。
他完全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我以為你們是好朋友。”
“我們是好朋友,但我早前就說過了,我和他在很多方面其實都合不來。”
詹姆斯嘆了一口氣,不太想說朋友的壞話,轉而一如既往地護短說:“不過,既然我們已經成了好朋友,我也不介意幫他一把!不就是玩點兒英式音樂嗎?我們又不是沒搞過。再說,你也喜歡……”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喜歡了?”蘭斯不解地又問。
“我前陣子說想做些類似垃圾搖滾那樣的音樂,你不是不願意,還和我吵嗎?”詹姆斯回答。
“你誤會了,我不願意不是因為讨厭垃圾搖滾,是因為我不喜歡随大流!”
蘭斯忍不住地強調起來:“聽着,吉米!時代永遠都在變,最早流行布魯斯搖滾,接着流行華麗搖滾,之後還有重金屬和朋克,現在又是垃圾搖滾。可明年呢?你知道明年會流行什麽嗎?我們不能流行什麽就做什麽,那樣做就只能跟着別人走!我們必須擁有屬于自己的東西,本質的東西,而不是一天到晚去随波逐流,這才是我的音樂理念。”
但詹姆斯才不想理會他的那麽多解釋,直切要害地問:“所以,你的決定也是響應斯圖,一起做英式音樂了嗎?這是你想要的本質東西嗎?”
蘭斯不由得沉默了幾秒。
他重新抽回了手,掏出一根煙低頭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說:“吉米啊,你知道嗎?新玩意兒的興起,可不是那麽容易,這很容易失敗的。”
詹姆斯痞氣地笑了笑,一把搶過他手裏的煙,也吸了一口,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失敗又能怎麽樣?情況能有多糟糕啊?”
蘭斯注視着他的眼睛回答:“也許……從此成為一個再也不被大衆接受的過氣樂隊。”
“哦,聽起來不錯,看來我以後上街買菜不用戴口罩了!”詹姆斯不以為意地做了個鬼臉。
可緊接着,他似乎猛地想到了什麽,突然就擡起那雙靈活的綠眼睛,眯着眼細細打量了好幾眼黑發吉他手的表情後,唇角就慢慢地綻開了一抹笑:“你是不是……”
蘭斯沒什麽表情地望過去。
他還裝傻地問:“是什麽?”
詹姆斯的臉上流露出了一抹‘讓我抓到了’的壞笑:“蘭斯,蘭斯。”
他念叨着黑發吉他手的名字,卻沒直接回答,湊過去撞了一下對方的肩膀,輕聲耳語着:“你說了失敗,但是,如果我們成功了呢?”
蘭斯深深地凝視着他,目光深邃而奇特,像是一片捉摸不透的深海。
許久,他才緩緩地笑了起來,說出了真實的想法,而語氣中也透露出了真實的野心:“成功的話,我們将成為新音樂的領軍人物,英國樂壇的救世主。”
詹姆斯強壓笑容,故作冷靜地說:“所以……”
蘭斯微笑着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撫摸着詹姆斯的額頭、眉毛、臉頰、耳朵,最後停留在唇上。
然後,他把臉貼近,在親了親詹姆斯的唇後,才輕輕地說:“所以,我們又要并肩戰鬥了!賭上一切,吉米。”
但金發主唱并不甘心這樣輕描淡寫的親吻。
他伸出雙臂環繞着黑發吉他手的肩膀,主動交換了一個深深的吻。
然後,兩個壞蛋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