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Chapter 22 旅行
清明節撞上周末,放假三天周五、周六、周日。南國想買周四中午十二點的票,這樣晚六點能到興城,沈荼、秦歌沒有異議,但蘇長青堅持:
“下午有課”
“不能翹了?”
“不能”
态度十分堅決,蘇長青執拗起來軟硬不吃,南國毫無辦法。
偌大一個階梯教室稀稀拉拉坐着十幾個學生。第一排621宿舍正襟危坐,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南國緊張:這老爺爺多大歲數了,怎麽只是個講師?
講臺上站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滿臉歲月的皺紋,但精神矍铄,只拿了半截粉筆頭在黑板上寫:
年少不知李鴻章,長大方知真中堂。
老者的聲音沉如洪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如癡如醉:
“……天下最難寫的就是自己的名字,簽在賣國條約上,就是千古罵名。這個道理78歲高齡的李鴻章怎會不知道,可他還是簽了,并且簽訂條約的時候遭到槍擊,正是這顆子彈減免了大清一億賠款。回到家中,李鴻章大口吐血卧床不起……”
看得南國目瞪口呆,戳了戳蘇長青的手肘,眼神詢問:這老頭兒沒精神病吧?
蘇長青做筆記,不知為何眼圈泛紅,聽得入迷。
秦歌心生敬佩,雖然對“李鴻章”的生前身後沒興趣,但也擺出認真聽講的模樣,偶爾沉思偶爾應和地點頭。
沈荼少見地沒有打瞌睡,托着腮幫子看老者站在一方講臺上揮斥方遒,激昂時褶皺的臉頰透出憤懑不平的悲痛:
“正是這樣鐵骨铮铮心懷天下的人,因為簽了字就被書寫成了‘賣國賊’,生前身後背負罵名。丈夫只手把吳鈎,意氣高于百尺樓;一萬年來誰著史?八千裏外覓封侯。少年豪邁雄心勃發,年老卻落得如此悲怆的下場,怎不教人潸然淚下?!”
看沈荼的模樣,像是聽說書的講故事。
到了小課間,老者捂住胸口咳嗽,南國立即遞上一瓶礦泉水,賣乖:
“老師,您講得真好!我爺爺也喜歡給我講偉人的故事,激動的時候還會哭,唉不過真可惜,你沒有像我這樣可愛的小孫子。”
老者捶了捶後腰,掃了眼臺下稀稀落落的學生,然後疲憊地揉了揉通紅的眼睛,接過那瓶礦泉水。
南國開心地笑:“老師,爺爺總說我輕浮頑劣,讓我多讀書,還說‘腹有詩書氣自華’,書讀得多了就會變得跟現在不一樣。我原以為是诓我的,可看到您,嘿嘿你跟街上慢悠悠逗鳥遛狗的老爺爺一點都不一樣,氣度不一樣、精氣神兒也不一樣。”
這番話逗得老者咧嘴笑,說:“你這孩子小得很,得多讀書。但書上寫得不一定對,所以你要學會思考。”
“嗯嗯就像李中堂,旁人歷史書電視劇裏都說他是賣國賊,是反派人物,可我記得看過一篇文章,講李鴻章出訪,清朝沒有國歌,李鴻章就從輪椅上站起來,唱了一首民間小調。”
“對,是《茉莉花》。”
“當時我就很震撼,一個‘賣國賊’怎可能做出這等偉大的事,今天聽您老兒這麽一講,可見歷史書上不一定都是對的。”
“歷史功過千秋,真真假假難辨。有時候說不清的。”
這時候,不少同學已悄悄溜走了。整個階梯教室只留下四個學生。
老者笑着,重新走到講臺上,用滿是粉筆末的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目光落到第一排,突然說:
“哪怕只有一個學生,我也得講下去。”
下課後,南國感嘆:“這老師的課,往後我都上了。”
再看沈荼、蘇長青、秦歌支吾閃爍的顏色十分古怪。
“你們這是怎麽了?”
秦歌幽幽一嘆:“沒,就是突然對你有了改觀。”
沈荼再嘆
蘇長青點頭,順手捏了捏他迷惑的娃娃臉。
南國一頭霧水,上了公交還是想不明白。到了火車站,上了火車,從善如流地掏出一副撲克牌,取出大小鬼放到一旁:
“咱們打會兒牌,擠黑五。”
想不通就不再想,南國向來如此。
其他三人皆茫然
南國介紹規則:“擠黑五,排面大小5、3、2、A、K、Q、J……再到6、4,4是最小的牌。兩張同樣的牌是對兒,至少四張牌成連牌,可以跳過5,比如2-3-4-6、4-6-7-8、J-Q-K-A都可以連,姊妹對4-4-6-6、4-4-6-6-7-7、K-K-A-A……類似的。然後,拿到黑桃五的玩家是跟莊家一隊,不過別說出來,誰都不知道才有意思。”
說着,南國已洗好牌,翻出一張明牌。
“抓到這張排的是莊家,先出牌。”
三人似懂非懂地開始抓牌,沈荼抓到明牌。
“沈荼是莊家,抓到黑桃五的跟他一隊。要暗中保護莊家喲!”
然後,南國抓到了黑桃五。
……卧槽,我想跟宿舍長一組啊!
南國上家秦歌、下家蘇長青,對面沈荼,根本幫不上牌好麽。
一開始很平靜,全是單牌,直到沈荼出姊妹對:“4-4-6-6”
秦歌:“Q-Q-K-K”
這是姊妹對裏比較大的牌,南國轟炸:“三個7。擠黑五有‘三轟四炸’一說,能壓任何牌。”
蘇長青擡頭看了南國一眼
“宿舍長你想出牌嗎?我悔牌這一回,下不為例。”
蘇長青出牌:“K-K-A-A”
沈荼疑惑不解
秦歌似有所悟
南國繼續:“□□三個7。”
蘇長青:“三個9。”
他瞄蘇長青手裏所剩無幾的牌:“剩一張牌要報單的。”
蘇長青出了小牌:“小沈,張6。”
莊家順牌:“10,報單。”
秦歌:“Q。”
南國緊張,因為隔着蘇長青,他不能給沈荼順牌,但從“10”看,留的牌應該不小,所以:“三個J。”
三人:“不要。”
“好啦!張8,報單哈哈哈!”
只要他先跑了,即便截住了沈荼,也是平局。
蘇長青十分冷靜:“梅花五。”
沈荼歪頭看蘇長青,抿着嘴唇搖頭。
南國大喜過望!5可以壓5,正要甩出手裏的黑桃五,秦歌搶先一步:“紅桃五。”
南國:剩了一張大牌啊!無解,于是出了手裏的牌,擡頭看沈荼:“你要截住宿舍長,我不想輸。”
沈荼亮牌:“剩一張2”
南國驚喜地跳起來:“宿舍長你剩的牌挺多啊!”
就不信你沒小牌
蘇長青:“該我出牌了對嗎?”
“對對!”
蘇長青:“2-3-4-6,沒了。”
秦歌伸手:“合作愉快。”
蘇長青握住:“愉快。”
沈荼、南國不愉快!
“再來再來!這回輪到秦歌坐莊。”
如此過了幾輪,沈荼永遠被蘇長青截死,就算剩一張5,也能被蘇長青層出不窮的對兒憋死在手裏頭。
南國笑得好不開懷:“你那兒風水不好,要不要我跟你換個位置啊!”
“不需要”
“喲喲生氣了?!淡定,有時候手氣臭到不能再臭的時候就好起來了。”
南國的運氣向來很好,“三轟四炸”都在手,三個5唯獨沒有黑桃五、四個2,可憐的莊家是沈荼。
沈荼出牌:“7-7-8-8。”
秦歌:“8-8-9-9。”
南國:“K-K-A-A。”
蘇長青:“三個4。”
“哎喲宿舍長牌不錯啊!”
蘇長青苦笑,捂住一手花花綠綠的牌:“4-5-6-7。”
“黑桃五都出來了,很有自信嘛。”
沈荼立即接上:“J-Q-K-A”
又一串連牌打下來,南國發現不對勁兒,這分明是……蘇長青幫沈荼順牌啊!
“別愣着了!莊家要跑了。”
“我走是能走,秦歌你咧?”
蘇長青敲桌子:“不準通牌。”
“不管了,我先跑了再說!四個2!”
這時候沈荼報單了
“哼你死定了!不管你手裏頭是幾,都出不去了!”
南國信心滿滿,一把甩的牌剩三張5。
沈荼抿着嘴唇頗不服氣。他還沒贏過一局,一物降一物,蘇長青總能降得住他。
就在這時,蘇長青出牌:“四個3。”
這這這這——
——這可大大的不妙!
“可以呀!藏得夠深!秦歌~~”
秦歌:“你別看我,大牌都在你那兒。”
“嘤嘤嘤我後悔了……不該出這麽快……”
蘇長青扭頭看沈荼,抽出一張6,低聲詢問:“能跑麽?”
沈荼感到驚喜,翻出手裏的牌,一張7。
“哇啊啊平局!我剩三張5,跑定了。”
“等等!是輸是贏不到最後誰知道呢。”
蘇長青阻止南國扔牌,挑眉看秦歌:“接着來!”
他這副模樣自信又有點兒挑釁。沈荼有樣學樣,自信又挑釁地看南國,純粹無雜質的瞳眸亮晶晶的像是在笑,嘴唇繃不住彎了下。
南國心中不平,将三張5扔進去,扭頭鄭重地審視秦歌:“哥們兒靠你了!”
“那可真是遺憾,我剩下四張牌,10-J-Q-K。”
南國倒吸一口涼氣
“小沈,我厲害嗎?”
這回沈荼直接抱住蘇長青,臉埋進他的脖子裏,低聲笑了出來。
這笑聲克制着、壓制着,如哽咽在嗓子裏,聽得南國不爽:“想笑就笑,憋着幹嘛?!——哼我那麽好的牌!”
等到了興城,已經晚八點。四人下了火車,還未出站,迎面走來一個步履蹒跚的老婆婆,伸出皺巴巴的手說:
“好人給我一塊錢吧。”
南國心軟,給了一塊錢。
秦歌沒有零錢,給了整五塊,沈荼愛搭不理地走開。反倒是柔和面善的蘇長青,任老婆婆怎麽求,始終不肯掏出一塊錢。
走出火車站,廣場上有坐着小凳子吆喝賣水的老人,一瓶一塊錢,蘇長青買了五瓶水。
南國癟了癟嘴,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宿舍長,你為什麽不給一塊錢?……才一塊錢。”
蘇長青邊擰開瓶蓋,垂着眸子,目光如水,邊反問:
“同樣年紀的老奶奶,一位賣一瓶水得一塊錢,另一位伸手要一塊錢。我要是給了,這對賣水的老奶奶公平嗎?”
不僅南國,秦歌也怔住。
“我可以五塊錢買一瓶水,也不會給那樣的人一塊錢。”